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折辱 这谢龄安被 ...
-
谢君辞真的死了么?
又一次听到这句问话,谢龄安恍惚间又回到了蓬莱大狱。
刑讯的手段花样层出不穷,狱海沉沦,无边无际,审讯官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最终定格在蓬莱少主崔显。
以蓬莱境少主的尊贵,崔显亲临狱中亲自来审他,“谢君辞真的死了?”
谢龄安满身刑伤,却还要反问,“还有活的可能吗?”
“尸骨在何处?”
“都化成灰了,哪来的尸骨。”谢龄安一脸漠然。
“那灰呢?”
“自然是当场扬了。”
崔显扬手对着谢龄安就是一鞭,“谎话连篇的贱人。”
崔显的鞭刑不留情面,击中之处一片钻心刺骨的疼痛,连骨头仿佛都要被生生抽碎。
谢龄安慢慢道,“诸位大人轮番审问,连搜魂术都用上了,问出不同结果了吗?不足以证明我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半年的刑讯,百般恶意的刑罚,没有问出他们想要的任何讯息,连动用了搜魂术都无功而返,谢龄安仿佛真的脑子坏了一样,凭空缺失了好多段记忆。
最终一纸诏令,流放牢山。
谢龄安思绪转了回来,牢房内,他静静看着白浩风。
谢龄安说道:“我不知道你现如今住在哪里,如果还有回太平街清水巷的旧宅,可以给他立个牌位,上三柱香。”
白浩风闭了闭眼,太平街清水巷,那处旧宅是昔年谢君辞的住所,他曾和谢家两兄弟共住多年。
白浩风爹娘死的时候他还很小,一个幼童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后来被谢君辞捡了回去。
谢君辞养一个弟弟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白浩风就这么住了下来。
本以为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卫琅的出现。
谢龄安与那人牵扯五年,最终谢君辞不告而别,谢龄安攀附卫琅,离开牢山。
一切都分崩离析,无可转圜。
白浩风哑声问:“谢大哥可有留下什么?”尸骨,或者元神。
又或者是谢君辞身为炼器大师生前所炼制的那些神级武器。
谢龄安摇头:“什么都没留下。”
白浩风面上闪过挣扎,还待继续说,却被谢龄安打断了。
谢龄安对着牢房的墙壁道:“墙后的那位大人,想问我什么不如自己来问,何必假借他人之口,多没意思。”
牢房墙后有人低低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墙壁上的暗门徐徐打开,那人笑道:“有意思。”
走出来一人身形高瘦,颧骨微凸,他冲白浩风摆了一下手:“你哥哥想要我亲自来问,你就先下去吧。”
白浩风并未退下,而是低头行了一礼:“大人,谢龄安此人一贯狡猾,我留下来可以从旁协助。”
对方摇了摇头:“下去。”
白浩风只得告退,他同谢龄安擦肩而过的时候,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谢龄安。
谢龄安垂下眼睫,还是同样的问题:“敢问大人名讳。”
那人一笑:“你不记得你弟弟,是假,不记得我,倒是真了。”
他说:“我名唤李景晟,是你哥哥从前的同僚。”
谢龄安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我哥哥从前光芒太甚,和他同为炼器司的同僚,想必很是辛苦。”
岂止是辛苦,简直是痛苦,用心打磨炼造的、十年磨一剑的,却总是被谢君辞的光辉轻易掩盖,宛如萤火微光隐于烈日之下,无人问津,沦为陪衬。
但那又如何?谢君辞不还是死了,听说死状极其凄惨。
李景晟吐出一口气:“听说你哥哥死的时候,你就在他身边,想必很不好受吧。”
见谢龄安沉默,他也不生气,慢慢走到谢龄安身边,审视着谢龄安的脸与身上。
李景晟微微一笑:“我先前觉得你哥哥与你下场如此都是活该,但见了你这般落魄模样,又觉得可怜。”
李景晟瞧着谢龄安如今的模样,一身素白囚服,一头乌发没有绑束,散落在身前身后,七分病弱,却难掩三分风流,瞧着竟如梨花歇雨。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难怪从前谢君辞疼这个弟弟和疼什么似的,听说最后为了人死在了梅山。
——也难怪从前卫琅还在任牢山山主的时候,当着一众炼器坊修士的面,直接将谢龄安半抱着带出了谢君辞的营帐。
卫琅这种蓬莱顶尖世家贵公子能瞧上的,果然是好的。
三更月下梨花雪,数点星垂夜色深。
夜色很深了。
李景晟向前一步,“蓬莱大狱那些人惯不会怜香惜玉,把好好一个人摧残成这模样。”
李景晟一步步逼近,“我从前便想你谢龄安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定当悉心照料。”
谢龄安无法,只得一步步后退。
“你在蓬莱大狱待了半年,那些人都是怎么对你的?”
谢龄安被逼至墙角,直到,退无可退。
“打了你?折辱你?他们都对你用了哪些刑?我也没什么身居高位的想法,不如你来做我的试刑工具吧。”
见谢龄安不语,他伸手便要去看谢龄安身上的伤痕,“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他一手把谢龄安固在墙角,一手去解谢龄安的衣领,“他们都怎么对你的,和我说说?你哥哥不在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谢龄安握住他的手,一双眼睛雾蒙蒙望过来,问道:“大人真能照拂于我?”
李景晟抚上他的腰侧,另一手回握住他的手背:“你好好听我话,我当然能罩着你。”
“日后我给你哥哥立一个灵牌,谢兄在天有灵,也让他看看你我如何逍遥快活。”
他的手滑到谢龄安的后腰上,他俯身低语,神色晦暗不明,“但你若是不听话,我只好让你疼了,里面那间石室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试。”
谢龄安慢慢攀上李景晟的肩膀,“有大人照拂,至少保我性命无虞,我岂会不愿。”
他的手腕上缠着束缚他的玄铁链,谢龄安轻轻交换了一个姿势,“只是,大人想同我逍遥快活……我也没别的本事,令大人□□。”
谢龄安侧身一瞬间的发力,利用玄铁链身缠绕住李景晟的脖颈,他转瞬绕至身后,咬牙将玄铁链收紧,勒得李景晟双眼暴突,喉中作响。
生死关头,李景晟牢牢扯住玄铁链不住挣脱,却敌不过链身还是被一寸寸收紧。
铁链的碰撞声响,宛若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你在我的地盘,杀我的人,问过我的意见了吗?”突然,一道传音在谢龄安识海内炸开。
是牢山山主戚连宸。
在这种威压锁定之下,谢龄安识海中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头痛欲裂,动作不由凝滞,立刻被李景晟找到机会挣开铁链的绞杀。
李景晟夺回优势后,反身扇了谢龄安一掌,“贱人!”,他扑上去伸手掐住谢龄安的脖子,“你落了我手里,我要叫你生不如死。”
“你要叫谁生不如死?”房门被人一剑破开,一道剑光划过,逼得李景晟只能退开。
竟是去而复返的韩寂轩。
韩寂轩走到谢龄安和李景晟之间,将两人直接隔开,戚连宸也紧随其后出现在囚室内。
李景晟阴沉地立在角落,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谢龄安,又冷笑着移开目光。
谢龄安低着头,韩寂轩走到他的身前,韩寂轩一手抚在谢龄安的脸侧,蕴起灵光替他消去脸颊上的指痕。
“你都看到了”谢龄安说,“你走后我会遭遇什么。”
韩寂轩还没走,就已感受到那些明晃晃直射在谢龄安身上的恶意——他能躲过这次,躲不过下次。
以及等待韩寂轩走后,那些迫不及待要将他撕碎的露骨的恶欲。
谢龄安想起了谢君辞,那人也是这样一走了之,再也不管他。
此时此刻,谢龄安也不知是在对死去的谢君辞诉说,还是对着眼前的韩寂轩说。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我怎么办?”
韩寂轩紧紧抱着谢龄安,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手背上都绷出青筋。
斩草要除根,他回身一剑割断李景晟的咽喉。
韩寂轩冷冷说道:“戚山主,我要杀他,是否需要过问你的意见。”
戚连宸简直也想冷笑,杀都杀了,现在来说问我,他按捺住道:“此人该死,韩仙君杀他,是他罪有应得。”
戚连宸命人进来把倒在地上的李景晟拖走,谢龄安才刚来牢山,他就死了一名得力下属,这笔账,他算在谢龄安的头上。
韩寂轩抚着谢龄安的脸,过了好一会儿,谢龄安面上的指痕都被他消去。
那处肌肤细腻,触之就像在抚摸一块软玉,或者是在碰一泓清泉,韩寂轩忍不住轻轻贴了片刻。
韩寂轩收回手,对戚连宸说道:“戚山主,能否让他去锁妖塔。”
锁妖塔是牢山山主的地盘,只有戚连宸能掌控,谢龄安如果能到那里,就相当于进入了戚连宸的羽翼
有牢山山主的保护,或许能躲过这些明枪暗箭。
戚连宸本不想答应,但韩寂轩开出了报酬,他递出一袋装满灵石的乾坤袋,一袋里面有十万灵石。
加到第三袋的时候,戚连宸神色稍缓,加到第六袋的时候,戚连宸终于动摇,加到第九袋的时候,戚连宸欣然应允,他收钱办事,满口答应下来。
“韩仙君既然如此看重此人,我也自当尽心。”
戚连宸瞥了谢龄安的脸一眼,微微一笑:“他也是命好,能得韩家少主垂怜。”
韩家少主为个罪籍一掷千金,九十万块灵石说给就给,换一个进锁妖塔的机会,这笔买卖戚连宸觉得能做。
何况又不是说九十万买一条命,他只是应允了让谢龄安进锁妖塔,至于进去了里面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戚连宸说的算了。
锁妖塔常年关押凶兽,每年死上几个看管弟子,再正常不过。
韩寂轩握起谢龄安的手腕,他用自己的佩剑,小心翼翼将玄铁链斩断,这条链子束缚住了谢龄安的行动,让他自保都不能。
韩寂轩剑法卓然,修为不凡,链身倒是很快就断了。
只是扣在谢龄安两个手腕上的玄铁手环,却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斩断——竟不知是何人所缚。
雪白的手腕上,黑色的玄铁环材质森冷,触目惊心。
谢龄安垂着眼似是了然地一笑:“没有关系,已经足够了,多谢师弟。”
“我为你疗伤。”韩寂轩低声道。
韩寂轩握着谢龄安的手腕,凝聚灵气,灵光徐徐顺着经脉蔓延。
谢龄安经脉断了许久,此时遭逢灵气冲击,他体力不支,渐渐将身体倚靠在韩寂轩身上。
谢龄安本以为只是片刻的简单疗伤,没想到韩寂轩居然肯耗费修为替自己重续经脉。
韩寂轩一手环住他的腰,扶着他往里面那间石室走。
谢龄安枯萎已久的经脉遭逢灵力冲击,全身都使不上力。
韩寂轩扶着他走了两步,似是觉得人太慢了,竟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进了囚室里间的暗室。
暗室中有床榻,韩寂轩将谢龄安慢慢放下,揽着他坐在了床榻上。
此间暗室满是刑具,种类花样繁多的刑具挂了满墙,堆了满地,有的极为狰狞污秽。
韩寂轩面无表情,抬手将那些不堪入目的刑具焚毁成粉末。
他揽着谢龄安坐在床榻上,握住谢龄安的腕脉,开始一点一滴的修修补补。
这间暗室,连床榻都仿佛和刑具一样,榻顶的雕花镂空之下,垂下了好几道绳索、吊环,似乎是将人绑起来、吊起来用的。
此时,韩寂轩和谢龄安就坐在这意义不明的床榻上,韩寂轩仿若未闻,谢龄安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权当不知。
戚连宸见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已先行离开,他临走前瞥了一眼床上的那两人。
只见谢龄安软倒在韩寂轩的怀中,韩寂轩专注地凝视着他替人疗伤,两人贴得极近。
戚连宸并非不知情识趣之人,眼见此间氛围莫名晦涩,暧昧难当,怕是只要那谢龄安肯仰身而上,这位端方正直的韩仙君就会毫不犹豫地笑纳了。
直接在这有着吊环、绑绳的刑床上将人抱着享用。
戚连宸看着谢龄安垂着眼软在韩寂轩怀里,任由人施为的模样,觉得此人不堪。
那年轻的韩家少主估计也要步他亲师兄卫琅的旧尘,色令智昏,君子不齿了。
这谢龄安被卫琅抛弃了,结果转头又勾上一个韩家少主,勾得这韩家少主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看这模样,等今晚一夜风流过后,估计连蓬莱都不想回了。
戚连宸兴味一笑,缓步离开了此间,此时囚室内只剩他二人两相而坐。
像是在补一个四面漏风的房屋,又像是在一个千疮百孔的废墟上重建,那些在蓬莱狱中受到的重伤在慢慢愈合,受损的经脉逐渐重续。
破碎的丹田也开始被如涓涓细流的灵气修补,一个小周天下来,三个时辰就过去了,天光乍亮。
韩寂轩耗费修为给他补完了丹田,重续了经脉,又一点一点给他补起了灵力——龄安此时身无灵力,遇到任何事都没法自保。
但谢龄安干涸枯萎了太久,补了一点灵就胀得吃不下了,谢龄安推开他一点:“补不进了,可以了。”
一切疗伤结束,竟还有这等意外之喜,谢龄安简直想都不敢想,望着韩寂轩的目光越发温柔如水:“我也替师弟再疗一次灵吧。”
他本就是韩寂轩的专属疗灵师,承了别人的恩惠自然知恩图报得很,说着就靠过来要将额头抵上韩寂轩的,却被韩寂轩一把摁住。
韩寂轩摇了摇头:“你才刚好一点,不要乱来。”
谢龄安也不强求,轻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再相见,师弟救命之恩,怕是只能来世再报了。”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韩寂轩忍不住倾身将他抱在怀里,“你在锁妖塔好好待着,三年为期,三年后,我回来看你。”
三年?谢龄安在他怀里默不作声,三年他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韩寂轩等了好久,都等不到怀里的谢龄安说话,他放开了谢龄安。
韩寂轩将一枚玉坠挂在谢龄安的脖颈上,又把谢龄安赠给他的命牌挂到自己的胸前。
韩寂轩站起身:“天色已亮,我该走了。”
他面上划过一丝痛苦神色,“这是牢山封山前的最后一趟飞船,返回蓬莱耗时三日,刚好赶上瑾贞的生辰宴,瑾贞……他在等我。”
牢山每年入冬都会封山,切断与外界的往来船只,直到来年春回。
谢龄安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那是不能误了时辰。”
韩寂轩看着谢龄安,他又变回了自己熟悉的那个谢龄安,仿佛刚刚冰消雪融的亲近只是幻象。
谢龄安对他一笑:“师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