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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色仙姿,轻衣缓带 ...


  •   湖面上身影攒动,交谈声不断,谢龄安靠着白浩风的肩膀闭目养神,探出一条神识,查看这些人的动静。

      此地镜湖应是才结束了一场战役,湖畔处有一具硕大的魔龙尸体。

      那魔龙全身上下都是创口,被刮得和桂花鱼一样,那剑气和不做人的手法,一看就是卫琅的手笔。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龄安听到镜湖畔众人围绕之处,传来崔显的声音:“结了又破,破了再结,已经三日了!我们还要在这里耗到几日?”

      蓬莱少主崔显又在发脾气了,谢龄安闭着眼睛想,崔显一贯性急,听这样子在这荒郊野岭耗了三日,还要继续耗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难怪急躁。

      一人耐心回道:“少主,这破了再结,结了又破,不就等于没结吗。”谢龄安听得不由一笑,他听出来此人的声音了,是阵阁长老叶有材。

      叶有材道:“再试试,再试一次。”

      其间传来零零碎碎的阵阁弟子的抱怨声:“师叔,你每次都说最后再试一次,结果每次都不是。”

      阵型再次摆开,只是这一次,似乎连结阵都没结成功。

      崔显直接道:“不必再试,小贞灵力都耗到底了,这和耗空他有什么区别,我已报给师尊,由他出面来处理。”

      吴瑾贞低声道:“是我伤势未能痊愈,拖累了大家。”

      叶有材于是叹了一口气,吴瑾贞虽是这次的主阵人,但这是他从小看到长大的孩子,他岂能说什么:“此处阵基被毁,重筑难免困难,无需自责,让韩阁主前来看看吧。”

      却听得一人声音冷冽,道:“家主还在东海前线坐镇,恐是无暇分神。”这是韩寂轩的声音,谢龄安睁开了眼坐直了身,他好久不见这个前结契对象小师弟,他竟然也来了。

      白浩风看了坐直起来的谢龄安一眼。

      崔显朝韩寂轩道:“师尊不来,此地如何解决?阵印被破,阵基被毁,此次来的同门没一个能重新结阵!都试过结阵多少次了,还是被轻易破开。”

      镜湖的封印被破了,果然如谢龄安猜测所想。

      镜湖是千年前正魔大战中西北部战场,湖中埋葬着万千魔族枯骨,魔息遍布湖水,魔气滔天,正道大能将此地冰封封印,不让魔息泄露,污染外界。

      阵法封印需要维护,此地隶属蓬莱,蓬莱境每年会派出修士进行检查,并再叠加一次封印,年年如此。

      只是这次不知阵基被什么人毁去,阵法直接溃散,镜湖的魔息泄露污染了此地生灵、水源,所以牢山此次的兽潮才会提前爆发,被魔息催化导致变异的妖兽数不胜数。

      大批妖兽被催生、魔化,泛滥成灾的兽群越过山野侵袭人族栖居地。

      这就是本次兽潮提前爆发并且如此惨烈的原因。

      崔显语带怒意,已有问罪之态:“叶师叔,此地封印之前由谁掌管?发生如此重大变故,为何不报?”

      事情已经闹大了,并且补救方法无效,该是定责的时刻,此事必须有人出来担责。

      阵阁的一名弟子不敢抬头,他是明面上的承担人,但其实每次他只是例行检查,真正实行重新封印之事的,另有其人。

      一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如春风过境响起:“是我。”

      谢龄安袖中的手忍不住默默攒紧了,这是卫琅的声音,他面无表情,又有点漫不经心地想,化成灰了他都认得。

      卫琅徐徐道:“阵阁虽将此事分配给了周师弟,但这几年来,每年在施行封印之事的执阵人,是我。”

      众人闻言一时也惊诧,没有想到以卫琅的尊贵身份会年年来这种偏僻地方亲自结阵。

      卫琅道:“我毕竟曾在牢山担任山主五年,对此地极为熟悉,此前我任山主期间,年年亦是由我……”他停顿了一下,“和一个阵师到此开阵。”

      崔显突然问道:“那个阵师是谁?”

      底下一名弟子也道:“卫仙君,那个阵师是不是不在我们此行之人里面,把那阵师找来,他既有经验,又和你配合多年,我们再试试看有什么办法。”

      卫琅没有说话,叶有材也沉默着。

      崔显又问了一遍:“那人是谁?”

      场上突然就陷入了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韩寂轩说:“已故阵阁弟子,谢龄安。”

      谢龄安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呼吸都乱了一分,白浩风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哪怕谢龄安就在自己身边,“已故”两个字,还是让他心中一痛。

      韩寂轩所言像是一道惊雷炸开,崔显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那谢龄安。”他望向场中众人,“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崔显慢慢道:“我会将此间种种禀报父亲,镜湖封印毁坏未续之事,谢龄安一介罪籍,人既然都死了,就不再追究。”崔显直接给谢龄安定了罪,将此间事由推到了他的身上。

      谢龄安听得想笑,崔显总是这样,千错万错,都是他谢龄安的错。

      崔少主都下了定词,自是没有人敢触霉头,只见一片沉默中,韩寂轩冷冷道:“崔少主行事未免有失公允,梅山之变后,谢龄安在蓬莱狱中待了半年,后又被押往牢山服苦役,彼时他早已从阵阁除名,镜湖封印未能重续,难道是他之过?”

      韩寂轩又望向卫琅:“我翻阅阵阁记载,去年三月,卫琅仙君应与瑾贞师兄来过此处,难道仙君会任由阵印荒废?”

      韩寂轩三言两语间,居然把吴瑾贞和卫琅一同来过的事当众捅了出来,去年三月,谢龄安就不再负责此事,卫琅改换带了吴瑾贞前来结阵。

      卫琅平静回道:“去年我与瑾贞来的时候,当时封印并未被毁,我们重新结了一遍阵印。”他看向镜湖幽蓝的湖面,“是我能力不足,才导致阵法被轻易毁损。”

      听到卫琅替他揽下所有,吴瑾贞终是忍不住了:“不,师兄……”他已有哽咽之意,“都是我的过错……是我结阵太过草率……”

      崔显没想到此事牵涉面这么广,还能将吴瑾贞也拉下水,他打断吴瑾贞的话:“小贞,此事不是你的过错。”崔显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外泄。”

      他转向韩寂轩,目光沉沉:“卫琅是你亲师兄,小贞从小与你一同长大,多年情谊,更是你未来的结契道侣,你竟为了一个死人,将他二人逼到这种境地。”

      韩寂轩还是那副冷漠表情,道:“今日之事若不是我在此,崔少主将事情推到死人身上,不过是在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崔显怒喝道:“放肆!我念你是师尊亲侄,处处对你照拂,你此番一回蓬莱就将吴家长老吴危逼至闭关,还越发言行无状!”

      韩寂轩不答,年轻的韩家少主,锐利得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寒剑,他环视众人:“今日之事,诸位同门俱在场,诸君可有办法?”

      崔显剑指着韩寂轩厉声道:“你说有什么办法!”

      韩寂轩丝毫无惧,只是冷笑:“若是他谢龄安还在,不会有这样的事。”

      场上一片死寂。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韩寂轩一向沉默寡言,竟然也有这么针锋相对的时刻,逼得连崔显都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后,终是卫琅说话了,他合起手中折扇,淡淡道:“此间种种,我会禀报师尊,皆由我一力承担,因我而起,由我而结。”

      吴瑾贞哽咽道:“崔师兄,韩师弟,此事是我之过,师兄师弟自小情谊,不要因我之过而伤了情分。”

      卫琅拱手向众人:“此间事已至此,不必再做耽搁,还请诸位与我一同前往牢山围剿因此事孳生的兽潮。”

      卫琅是蓬莱境境主嫡徒,前任牢山山主,如今又执掌镇海楼,声望极高,众人纷纷回礼应是。

      韩寂轩道:“自是如此,夜已深,先行告辞了。”说罢他先登上韩家的飞舟,待韩家部下子弟悉数登上后,韩家飞舟率先离开。

      等镜湖畔所有弟子都登上其余几架飞舟后,飞舟陆续驶离镜湖,幽远的镜湖又恢复了平静。

      谢龄安等到确定所有人都彻底离开后,跳下了树,白浩风在他身旁站定。

      白浩风听完了全程,定的罪,泼的脏水,谢龄安在蓬莱不知受到多少针对欺凌,他低声问:“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对你么?”

      谢龄安不想在他面前说这些,只是含糊道:“差不多吧,记不清了。”

      他倒是没想到今夜韩寂轩会为他说话,往日里这种被崔显针对的情形,韩寂轩就算有在场,也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韩师弟到底本性正直,许是瞧欺负死人不会说话看不下去了吧。

      这个念头转瞬就过脑,谢龄安拉着人往镜湖冰面上落去,“前去看看。”

      镜湖冰封的冰面上,能看到底下的湖水幽蓝,泛着盈盈的墨蓝色冷光。

      其中仿若萤光点点,美不胜收,那些美丽的幽蓝萤光就是魔息,可谓是越美越危险。

      “现在怎么办,要重新结阵吗?”白浩风并不通晓阵法。

      “等戚连宸过来。”谢龄安道,“我前面已知会他。”

      谢龄安被剖了丹掉成了筑基境,必须有人帮他辅阵,那人修为越高越好。

      昔年他与卫琅一起开阵,卫琅是元婴境,他俩的配合效果很好,现在换成戚连宸,戚山主也是元婴境,效果应该大差不离。

      他们等到了寅时,终于看到了戚连宸的飞舟降落。

      戚连宸已经知晓了所有来龙去脉,道:“现在开阵吗?”

      “是,不能再拖了,先封印此处根源,再涤清其余被魔息渗透污染的水源。”

      戚连宸点了点头,和谢龄安沟通过后,戚连宸起手结印,元婴之境汹涌澎湃的灵力倾泻而出,谢龄安顺着他的灵力凌空而起,袖中展出一笔。

      这是他的绘阵笔——“写意山河”。

      他共有三个本命法器,一剑一笔一神机,桩桩件件,俱是昔年谢君辞为他悉心铸造。

      一仙剑,惊鸿剑。

      一阵笔,写意山河。

      一神武,神机火铳。

      谢龄安临空结阵,起笔如泼墨山河。

      磅礴之势自笔尖流转,鎏金色的阵纹纷纷繁繁显现,又被冰蓝的霜花覆盖,周围汹涌的灵力不断注入其间,被引导着向湖中深深沉去。

      随着阵法在挥毫间渐渐完成,周围气温直直骤降,幽蓝色湖面下涌动的水流开始冻结。

      静心去听,能听到湖水一点点冻结的声音。

      阵法流转间,谢龄安所有的灵力倾注,易容术再无力维持,露出了本来的面容,在光影明灭间真如雪色仙姿,轻衣缓带。

      白浩风想他此生都难以忘记这个场景。

      他的哥哥雪中月下,临空结阵。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直至天光破晓,镜湖彻底被封印冻结,谢龄安一身灵力耗尽,脱力落了下来,戚连宸伸手一揽,将他接下。

      阵法已成。

      成功结阵,谢龄安也不由欣喜,他忍不住道:“多谢大人相助。”

      戚连宸一笑,“是你在助我。”

      他身为牢山山主,理应找出根源,寻求办法,尽快将兽潮平定。

      谢龄安因灵力耗尽,被戚连宸带回了山主府的一处偏僻偏殿,白浩风照顾了他一日,就又前往北部前线了。

      他很舍不得白浩风,临走前故意只给白浩风治了一点眉上的疤痕,谢龄安道:“我每次只能治一点点,所以你要经常来找我。”

      白浩风知道这人又在唬自己,假装失落道:“这疤很丑么。”

      谢龄安慌了一下,磕磕巴巴道:“不、不丑。”

      白浩风也唬完人,笑着抱了一下他:“等此间局势平定,我就回来找你。”

      谢龄安这次功劳匪浅,戚连宸给了他最好的补灵丹,谢龄安当糖豆嗑着玩,正恢复的七成了,便收到戚连宸的传讯,命他前往寝殿,谢龄安认命的将补灵丹一收。

      干活嘛,总是没完没了的。

      领导也很给面子了,总归能让你恢复个七七八八再派新活。

      谢龄安左拐右拐,从后院翻墙跳到寝殿里,就听戚连宸道:“好好的门不走,翻什么墙。”

      他一进殿,才发现戚连宸坐在主座上,手臂上缠着纱布,室内涌动着血腥味。

      “大人怎么会受伤?”谢龄安讶异道。

      “大人又不是铁做的,受些伤有何奇怪。”戚连宸闻言失笑。

      谢龄安俯身去查探他的伤势,能伤戚连宸这种元婴修士的,“是那只九阶大妖吗?”

      “九阶玄虎,从前在北境出没,最近此地兽潮泛滥,被吸引过来了。”戚连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龄安道。

      谢龄安拆开本来已经缠好的纱布,手中蕴起灵光,清理那些被魔气腐蚀破溃的创口,妖兽的等级划分,七阶、八阶是元婴境,九阶开始已是化神境,玄虎又是妖兽中最顶尖的战力和敏捷。

      百兽之王,在此次兽潮中已可号令群妖。

      戚连宸此番孤身深入敌巢以身试探,却并未讨到好,反而被一掌划穿手臂。

      化神境,九阶妖兽着实厉害,这伤口太深了,谢龄安咬牙,取出戚连宸给他的那瓶补灵丹,一边嗑药恢复灵力一边手中灵光运转不止,随着时间流逝,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戚连宸盯着人看了一会儿,伸手将谢龄安被汗珠浸湿的发丝拂到耳后,他低声道:“歇一会儿吧。”

      谢龄安心道戚连宸还算有点良心,他嘴上却道:“为大人疗伤,自当尽心尽力。”

      戚连宸一笑,将谢龄安颈上缠绕的发丝尽数拨到他肩后,“当日我还道若你被崔显发现,就用你的项上人头表忠心,你这样乖,却是真舍不得了。”

      谢龄安张口欲言,却听得背后寝殿的房门禁制波动,房门被人直接推开。

      “戚山主,让我等好找。”竟然是崔显的声音。

      谢龄安几乎是那瞬间反射性扑进戚连宸的怀中将脸藏好,戚连宸一手揽在他背上,一手化出一件薄毯,将人从头到身上遮得严严实实。

      谢龄安反应极快,戚连宸的动作也是一气呵成,遮完全身后将谢龄安的脸按在怀里。

      崔显走了进来,他没想到戚连宸都受伤了还有心思做这种事,崔显玩味一笑,“没打扰到山主的兴致吧。”

      他落座在座椅上,大大落落瞧着戚连宸手臂上的伤连绷带都没缠就抱着一个人,随后卫琅也落座了。

      戚连宸脸色不太好,但也只是道:“容两位稍等,小侍不懂事。”他怀抱着谢龄安就准备起身,却被崔显拦了下来。

      “此间连个奉茶的人都没有,戚山主不让他奉茶吗。”

      戚连宸道:“小侍粗鄙不堪,怕惹两位贵人不快。”

      卫琅没有理会他们的这些交谈,单刀直入,“戚山主,我们此番前来,是来找你要一个人。”

      卫琅展扇,神色淡淡道:“此人在山主手下做事,名唤,白浩风。”

      谢龄安偎在戚连宸的怀里,只觉得全身发冷,血液都要凝固,他忍不住攒紧了戚连宸的袖子,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直以来,谢龄安都不想和白浩风有太多牵扯,最好让他各活各的,不要和他谢龄安扯上关系。

      他走他的阳关道,自己有自己的独木桥。

      可是、可是……

      他去握戚连宸的手腕,戚连宸感应到怀中之人的僵硬,给他传音:“放心。”

      戚连宸起身将人抱到寝殿的偏殿,起身时谢龄安长长的头发滑落了一些出来,白色薄毯外的发丝乌黑柔软,戚连宸用手掌整个拢住,确保不会露出一丝头发出来。

      巨大的薄毯,将人遮掩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不会让人瞧见,戚连宸抱着人经过卫琅的身边时,卫琅侧身看了一眼。

      戚连宸将人放置在偏殿屏风后的榻上,谢龄安忍不住扯住他的手,一双眸子里尽是盈盈恳求之意。

      戚连宸一手任他握着,另一手抚上的谢龄安的脸侧,指尖轻轻拂过眉眼,传音道:

      “我会让浩风先走,就说人已自行离开,找不见了,你兄弟二人如今俱是我的部下,我自会庇护。”

      戚连宸随即走出偏殿,和崔显、卫琅去主殿议事了。

      谢龄安翻出传讯符立刻传信给白浩风,他心乱如麻,蓬莱那些人的手段他已经悉数品尝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盼白浩风尽快离开,不要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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