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东天引》虞菲梓

75、【番外】七月十五·墨玄苍·生贺·2026 “不借仙灵

　　“不借仙灵神佑，万器随心相构。”
　　“玲珑化巧手，机枢千般灵秀。”
　　“奇否，奇否，妙思浑然天授。”

　　墨玄苍偶尔也会想他的娘。
　　每当这时，墨祁便会从他屋里的繁花纹架子上拿出一方画来在书案上细细铺开，告诉墨玄苍：“这是你娘，花眠。”
　　绢本之上，女子的姿容和身形仅用了几两墨用很简略的线条勾画，面如满月，一头青丝未簪，一身罗衫闲淡。
　　墨玄苍只见过画里的娘。
　　“爹，我很早就想问了。”十二岁的墨玄苍指着画中黄色的点缀，“这是花吧？”
　　墨祁点头，“兰花。你娘啊，甚爱兰。”
　　“可我觉得，这画得更像翅膀。”
　　黄色的兰花一朵朵排在女子身后，向着身后、向着天空的方向延展而去，放远了看，更像是在振翅而飞。
　　墨玄苍看着墨祁的眼睛说：“我娘好像戏本子里的神女。”
　　墨祁的声音放得空远：“是啊，是神女。”望向墨玄苍的眼神，渐渐没了聚焦，像是被时间拉去了很远的地方。
　　衔彩云，乘长风，恣意快活。
　　墨玄苍笑，“爹也想娘了。”
　　怎会不想？墨祁也一笑，喉头有些紧，“好了，抓紧用功去吧。别到时候太爷出题考你，你给老子丢了脸。”

　　十二岁，脱胎换骨。
　　墨玄苍踩着他新造的振云槎，在镇枢坞上空绕圈往复几周，很是得意地喊：“瞧！我给它新增了一套触栝，比先前那架敏捷多了吧！”他足尖踏了一下槎面，振云槎便载着他徐徐下落。
　　风卷起近地的尘埃，振云槎两侧的乘风翼折叠着收起。墨玄苍抖了抖衣摆沾上的尘屑，从振云槎上跳下来，拢着拳头只竖起个大拇指指了指脚侧的振云槎，“太爷，我这考核，可过了？”
　　墨观捋着他刻意留下的长须，手里拄着一根黑晶的拐杖，年至耄耋背却一点不弯。他惜字如金地说了一声：“过。”
　　“哎，瞧你爹那个样儿。”魏檀樱瘪瘪嘴，吐掉了嘴里的葡萄籽，又捻起一颗刚要入口，瞧见墨观那副对着墨玄苍语重心长教导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凑到芍玉跟前去揭他的短，“猜他手里那拐杖哪来的？前几日同我说，觉得自己不够有威严，手里总是少点什么。话里话外地让我送他根拐杖呢。”
　　芍玉吃葡萄得剥皮，这事儿自有墨琼替她。听见魏檀樱的话，笑了几下，低声道：“娘，您是知道的，爹最在乎的就是他这张老脸了。”
　　魏檀樱点头：“可不是。”
　　“玄苍。”墨祁用竹节玉冠将乌发高高束起，身着严谨的墨家家主袍，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同样正装着相的墨家人。
　　墨玄苍听见呼唤，扭头望去，见墨祁一身正装，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爹。”
　　墨祁身后的两个人对着墨玄苍拱手道：“少主。”
　　芍玉起身，问：“小祁，这是作何？”
　　墨祁：“奶奶，今日玄苍生辰，我将雅脉的族子们聚了一聚，给他办个生辰宴。”
　　芍玉“哦”了一声，没做过多评判。
　　倒是墨玄苍，惊喜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生辰宴！”墨家家大，却很少大办宴席。除却上元节，其他节日都是各家在家中小庆。历来，家主、少主的生辰也不会大摆宴席，就墨玄苍这一家子四代聚在一起，倒是很多族人会献上生辰礼，以表庆贺。
　　真办生辰宴，也得是墨祁自掏腰包。
　　“这么大的事儿，怎地也不同我们提前说。”墨观板这一张老脸。
　　魏檀樱道：“怎么？是怕你今年给小玄的生辰礼又比不得墨无淮了？”墨无淮是墨家的大长老，与墨观是同辈，尤其喜爱墨玄苍这个小辈，往年送的礼物哪一个拎出来都是绝世稀罕的材料。
　　去年，墨无淮送了墨玄苍一整块由南海鲛人族纺织的鲛绡，长八尺余，宽六尺，单从珍稀程度上来说，可比墨观送的水心石稀罕多了。毕竟水心石在陆地上再难找，费一番功夫也能找到。得到一块鲛绡，那可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墨观吹胡子瞪眼：“那老顽童岂能压过我？”
　　魏檀樱哄道：“是是是。”
　　墨玄苍：“太爷送的礼物实用，无淮长老送的珍藏。”
　　一席话给墨观哄得心花怒放，面上还要敛着些笑容作出一副太爷爷该有的沉稳模样，“小玄甚是善言。”
　　生辰宴场地用的青殿正厅，容纳雅脉五百号人不出问题。墨祁只作了一番简洁的开宴词，便喊上墨玄苍来向大家展示他这十二年来的造物成果。
　　七星连转鹭、振云槎、八门玄甲龟、机关狐，还有同墨祁一起造出的超大型机关造物，鹤奴儿。
　　魏檀樱端坐上首，待墨玄苍展示完，墨祁喊了开宴之后，才同芍玉说道：“我怎么觉着小祁是在炫耀呢？”
　　芍玉用双手给魏檀樱递去一双箸，边道：“我看啊，他就是在借机告诉族人们，小玄是当之无愧的准家主。哪一天他突然让位了，也是因为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一点都不奇怪。”
　　魏檀樱懂芍玉的意思——墨祁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去找花眠。
　　这一年，墨玄苍收到了数量最为多盛的生辰礼，礼品以各式的晶矿、灵木等原材料居多。
　　“你送我一杆笔作甚？”墨玄苍接过谭子野的匣子打开一看，一支中间细两头粗的木杆，约莫小臂那么长。
　　谭子野露出一个“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从他手里拿过那笔杆，食指和中指掐着，在指缝间飞旋出一道弧，“这叫转转笔。”略微展示了一番两指绕圈、三指循环，“帅吧？”
　　墨玄苍接过那名为转转笔的木杆，学着谭子野方才的动作耍了一下，很是认真地思考道：“这个……能有什么用？”
　　“你练会这个，在姑娘们面前耍几下，保准收揽一片芳心。”
　　“啧，那不就是没用么？”墨玄苍将转转笔放回匣子，“不过我挺喜欢的。”
　　墨无淮笑嘻嘻地给墨玄苍送了一颗巴掌大小的化泥髓，末了隐晦地朝墨观挑衅地一挑眉。
　　墨观桌子底下握着拳头的手被魏檀樱轻轻按着，拍了拍，最终回以墨无淮一个得体的微笑。化泥髓不算通用的材料，它常作为造物塑形的辅助工具，并非消耗品，日后墨玄苍做些小巧的机关造物可以借用它之便节省不少功夫。
　　墨无淮拉着墨玄苍嘘寒又问暖，说他这几年闭关研发造物，疏于对墨玄苍的关怀与爱护。墨玄苍执起墨无淮的手，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拍了拍墨无淮的手背，“无淮长老请放心，玄苍一切都好。倒是无淮长老，可不要为了您的造物，将身子熬坏了，平日里可得多听听不知伯伯的话。”
　　一旁的墨不知上前一步，“少主放心，不知会照顾好师父他老人家的。”
　　魏檀樱送了墨玄苍一条云恒束带，带上有几个机关可作暗器之用；芍玉送了墨玄苍半册书卷，竟是墨玄苍前些日子看的那本卦术的下册；墨琼将自己创造出的游园三鱼之机关术编写成册，赠予墨玄苍，希望这个孙儿将来能复刻出一版游园三鱼。
　　墨观故作深沉地捋了捋长须，掏出一个脑袋大的器物。这器物为球形，看起来是牙制，乳白色，最外一层有着繁复图案的镂雕，而里面那层，好像也雕着花纹，再往里数一层，也有花纹，层层叠叠，乍一看去，无穷无尽。
　　墨玄苍只觉得此物精妙，内藏玄机，但他目前还没看不出玄机何在。墨无淮却是瞪大了老眼，颤声问道：“几层？”
　　墨观扬声答道：“七十二层！”说完，看墨玄苍一脸茫然，便向他介绍道：“此物名鬼工球，层层同心相套，每层皆可独立转动。现今墨家之中层数最多的鬼工球，正是你无淮长老所雕的六十一层鬼工球。但是！从今天开始，要称这鬼工球层数之最的，将是你太爷爷。”
　　墨无淮嘀咕道：“老了老了眼神儿还这么好使呢？”
　　墨观颇为神气：“老朽不仅眼神好使，耳朵也好使得很。”
　　“太爷爷好厉害！”墨玄苍把弄着那枚鬼工球，总觉得这些花纹叠在一块儿能深深浅浅地展示出点什么他看得懂的图案或场景来。
　　墨观拍了拍他的发顶，“这其中的玄妙，不急于一时，待你日后再好好琢磨。”
　　墨玄苍乖巧地应声。
　　墨祁命人端来一盆兰花，与往年送的奇关巧械大相径庭。
　　他没有解释他今年为什么送他一盆兰花，只是郑重地问他道：“你平日忙于研习机关、阵法，学得狠了甚至会忘记吃饭。我今日且问你，我若将它以生辰之礼送与你，你可能照顾好它？”
　　墨玄苍正襟，向墨祁行了个覆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