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我长夏》木牧夏

22、逃课 周四下午第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贺长夏正趴在桌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光。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半眯着眼，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上次月考的卷子。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念经，偶尔提高一点，说“这道题全班只有几个人做对”，然后又低下去。

　　贺长夏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会儿，笔掉了。

　　她弯腰去捡。

　　捡起来的时候，她往池昀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她愣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他还在。她记得他从她旁边走过，手里拿着个本子。后来上课铃响了，她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坐直身子，又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书，笔也在。像是临时出去。

　　但已经上课二十分钟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趴着。

　　---

　　又过了十分钟。

　　门被推开。

　　池昀站在门口，呼吸有点急。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老师停下来，看着他。

　　“池昀？”

　　池昀没说话。他走到座位边，开始收拾书包。

　　老师皱起眉头。

　　“你干嘛？上课呢。”

　　池昀没抬头，把书往包里塞。动作很快，有两本没塞进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塞。

　　老师放下卷子，走下讲台。

　　“池昀，我问你话呢。”

　　池昀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

　　“有事。请假。”

　　老师愣了一下。

　　“请假得去办公室批条子——”

　　池昀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门口走。

　　老师伸手想拦，没拦住。

　　“池昀！”

　　门被推开。

　　池昀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他出去了。

　　门关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老师站在原地，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咳了一声，走回讲台。

　　“安静。继续上课。”

　　底下慢慢安静下来。

　　贺长夏看着那扇门。

　　窗外的阳光照在门上，白晃晃的。

　　她想起池昀刚才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一次——上次池煦住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有东西，但不是慌。是别的什么。像是……绷得太紧的线。

　　她站起来。

　　老师看着她。

　　“贺长夏，你干嘛？”

　　她把书塞进书包。

　　“有事。”

　　没等老师说话，她从后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还有教室里的嗡嗡声。门关上的时候，那些声音都被隔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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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上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块一块的光。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飘，慢悠悠的。远处有某个班在上课，老师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她往前跑了几步。

　　没人。

　　楼梯口。

　　她往下跑。

　　跑得太快，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她扶了一下扶手，稳住身子，继续跑。

　　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看见了池昀的背影。

　　他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书包单肩背着，走得很急，肩膀绷得紧紧的。

　　“池昀！”

　　他回头。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贺长夏跑过去，喘了口气。

　　“怎么了？”

　　池昀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绷得太紧的线。

　　“池煦。”

　　贺长夏没说话。

　　池昀说：“老师打电话来。说他在学校晕倒了。”

　　贺长夏说：“走。”

　　两个人一起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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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门口有门卫室。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跑过来，站起来，拦在门口。

　　“干嘛的？上课时间往外跑？”

　　池昀停住，喘了口气。

　　“家里出事。”

　　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贺长夏。

　　“假条呢？”

　　池昀没说话。

　　门卫说：“没假条不能出去。这是规定。”

　　池昀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勒在他肩上，他像是感觉不到。

　　贺长夏在旁边说：“来不及了。”

　　门卫看了她一眼。

　　“什么来不及？”

　　贺长夏说：“他弟在医院。晕倒了。”

　　门卫愣了一下。

　　“那也得有假条——”

　　贺长夏说：“你拦着，出事了算你的？”

　　门卫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个人趁这个空档从他身边跑过去。

　　门卫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们已经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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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跑到公交站。

　　池昀站在站牌下，看着来车的方向。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紧紧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刺眼，就那么盯着路的那头。

　　贺长夏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等车，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视线。

　　风吹过来，有点凉。

　　等了很久。车一直不来。

　　池昀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来车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贺长夏看见了。

　　她说：“快了。”

　　池昀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车来了。

　　两个人上去，找座位坐下。

　　池昀靠着窗户，还是不说话。他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贺长夏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晃得人眯眼。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池昀说：“老师打电话。”

　　贺长夏说：“怎么晕的？”

　　池昀说：“不知道。就说晕倒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贺长夏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没再问。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报站的声音响了几次，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池昀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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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医院的时候，池昀跑在前面。

　　贺长夏跟在后面，穿过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各种声音——哭声、说话声、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她跟着池昀拐进电梯，上到三楼。

　　急诊室的走廊上全是人。

　　池昀站在护士站前，声音有点急。

　　“池煦，七岁，刚才送过来的。”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

　　“池煦……在观察室。你等一下，医生还在检查。”

　　池昀站在那儿，没动。

　　贺长夏走过来，在旁边站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哭，被妈妈抱着，脸哭得通红。有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过去，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有个年轻男人拿着单子跑来跑去，鞋底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池昀一直盯着观察室的门。

　　贺长夏看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垂着的手，攥着，又松开，又攥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坐会儿？”

　　池昀摇摇头。

　　贺长夏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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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很久。

　　观察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

　　池昀立刻迎上去。

　　“医生，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家属？”

　　“我是他哥。”

　　医生点点头。

　　“没什么大事。低血糖，加上有点着凉。早上是不是没吃饭？”

　　池昀愣了一下。

　　医生看了他一眼。

　　“小孩说，早上哥哥不在，他自己吃的，没吃几口就不吃了。”

　　池昀没说话。

　　医生说：“观察一下，没什么事就可以带回去了。这几天注意保暖，按时吃饭。这么小的孩子，不能饿着。”

　　医生走了。

　　池昀站在原地，没动。

　　贺长夏站在旁边，也没动。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声音嗡嗡的。但那一块地方好像突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早上走得早。他还没醒。”

　　贺长夏看着他。

　　池昀说：“我以为他自己会吃。”

　　贺长夏说：“他才七岁。”

　　池昀看着她。

　　贺长夏说：“你不能指望他。”

　　池昀没说话。

　　护士从观察室里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了。

　　池昀走进去。

　　贺长夏站在门口，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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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池煦躺在上面，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小脸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但眼睛睁着，亮亮的。

　　看见池昀进来，他笑了一下。

　　“哥。”

　　池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疼吗？”

　　池煦摇摇头。

　　“不疼。就扎的时候疼了一下。”

　　池昀没说话。

　　池煦看着他。

　　“哥，你生气了？”

　　池昀说：“没有。”

　　池煦说：“你表情像生气。”

　　池昀说：“没有。”

　　池煦想了想。

　　“那你早上怎么没叫我？”

　　池昀说：“叫了。你不醒。”

　　池煦说：“那你再叫一次我就醒了。”

　　池昀说：“叫了好几次。”

　　池煦说：“我没听见。”

　　池昀看着他。

　　池煦眨了眨眼。

　　“真的没听见。”

　　池昀没说话。

　　池煦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

　　“哥，我错了。”

　　池昀看着他。

　　池煦说：“下次我多吃点。”

　　池昀说：“没有下次。”

　　池煦说：“那以后我每天都多吃点。”

　　池昀没说话。

　　池煦摇了摇他的手。

　　“哥，你别生气了。”

　　池昀说：“不生气。”

　　池煦说：“你骗人。你表情还是像生气。”

　　池昀嘴角动了动。

　　“那要怎么才不生气？”

　　池煦想了想。

　　“你笑一下。”

　　池昀没笑。

　　池煦说：“你看，你不笑。”

　　池昀看着他。

　　池煦说：“你笑了我就不说了。”

　　池昀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池煦看见了，笑了。

　　“行了，我不说了。”

　　池昀没说话。

　　池煦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打架。

　　“哥，我想睡觉。”

　　池昀说：“睡吧。”

　　池煦拉着他的手，没松开。

　　“你别走。”

　　池昀说：“不走。”

　　池煦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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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长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池昀坐在床边，低着头，握着池煦的手。池煦睡着了，小脸还白着，但眉头舒展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病床上，落在池昀的肩上。

　　她没有进去。

　　但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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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黑的时候，池煦醒了。

　　护士进来看了一下，说可以走了。

　　池昀抱着他出来。池煦趴在他肩上，还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

　　贺长夏站在走廊里，看见他们出来，走过去。

　　池煦看见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姐姐！”

　　贺长夏看着他。

　　池煦说：“你也在？”

　　贺长夏说：“嗯。”

　　池煦说：“你也来看我？”

　　贺长夏说：“嗯。”

　　池煦笑了。

　　“那我下次晕倒你们还来吗？”

　　池昀说：“没有下次。”

　　池煦说：“我是说如果。”

　　池昀没理他。

　　池煦趴在池昀肩上，看着贺长夏。

　　“姐姐，你真好。”

　　贺长夏没说话。

　　三个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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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医院，天边还有一点晚霞。橘红色的，把整条街都染得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冷。

　　池昀把池煦往上抱了抱。

　　池煦说：“哥，我重不重？”

　　池昀说：“重。”

　　池煦说：“那我自己走。”

　　池昀说：“不用。”

　　池煦说：“你不怕累？”

　　池昀说：“不怕。”

　　池煦想了想。

　　“那我以后少吃点，就不重了。”

　　池昀说：“不行。”

　　池煦说：“为什么？”

　　池昀说：“长身体。”

　　池煦说：“那怎么办？”

　　池昀说：“我抱得动。”

　　池煦笑了。

　　“哥，你真好。”

　　池昀没说话。

　　贺长夏走在他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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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公交站，池昀把池煦放下来。

　　池煦站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角。

　　池昀看着贺长夏。

　　“今天谢谢你。”

　　贺长夏说：“没干什么。”

　　池昀说：“等了。”

　　贺长夏说：“等也是没干什么。”

　　池昀嘴角动了动。

　　车来了。

　　池昀抱起池煦，准备上车。池煦趴在肩上，朝贺长夏挥手。

　　“姐姐再见！”

　　贺长夏看着他们。

　　池昀上了车，回头看她。

　　“你不上？”

　　贺长夏说：“我坐下一班。”

　　池昀看着她。

　　贺长夏说：“不顺路。”

　　池昀没说话。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了她一眼。

　　贺长夏站在站台上，没动。

　　车开走了。

　　晚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拢了拢。

　　站台上就剩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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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贺长夏回到拾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滕枝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贺长夏说：“有事。”

　　滕枝看着她。

　　“什么事？”

　　贺长夏没说话，走到沙发边，窝进去。

　　滕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贺长夏说：“没怎么。”

　　滕枝看着她。

　　“你逃课了？”

　　贺长夏说：“嗯。”

　　滕枝说：“去哪了？”

　　贺长夏说：“医院。”

　　滕枝愣了一下。

　　“你病了？”

　　贺长夏说：“没有。”

　　滕枝说：“那谁病了？”

　　贺长夏说：“池煦。”

　　滕枝想了想。

　　“池昀那个弟弟？”

　　“嗯。”

　　滕枝说：“严重吗？”

　　贺长夏说：“低血糖。没事了。”

　　滕枝点点头。

　　她看着贺长夏。

　　“你逃课去的？”

　　贺长夏说：“嗯。”

　　滕枝说：“跟池昀一起？”

　　贺长夏说：“嗯。”

　　滕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变了。”

　　贺长夏看着她。

　　滕枝说：“以前你不会管这些。”

　　贺长夏没说话。

　　滕枝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挺好。”

　　她回柜台后面去了。

　　贺长夏窝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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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

　　孟晞进来，手里拎着医院的工作服。她看见贺长夏窝在沙发里，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贺长夏说：“一直在这儿。”

　　孟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滕枝说你逃课了？”

　　贺长夏说：“嗯。”

　　孟晞说：“去医院？”

　　贺长夏说：“嗯。”

　　孟晞看着她。

　　“谁的弟弟？”

　　贺长夏说：“池昀。”

　　孟晞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贺长夏说：“没事了。”

　　孟晞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

　　“对了，练习册做了吗？”

　　贺长夏说：“没。”

　　孟晞说：“明天做。”

　　她上楼了。

　　贺长夏继续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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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池昀的消息：

　　「池煦睡了。」

　　贺长夏看着那四个字。

　　她回：

　　「嗯。」

　　池昀：

　　「他说谢谢你。」

　　贺长夏：

　　「谢什么？」

　　池昀：

　　「谢你陪着。」

　　贺长夏看着这条消息。

　　她想起池煦趴在池昀肩上挥手的样子。想起他说“姐姐你真好”。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回：

　　「让他好好睡觉。」

　　池昀：

　　「睡了。」

　　贺长夏没回。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把手机放下。

　　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池昀站在护士站前的背影，他说“你不能指望他”时候的语气，他抱着池煦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还有池煦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哥你笑了我就不说了”。

　　她把抱枕往怀里抱了抱。

　　闭上眼睛。

　　嘴角没有弯。

　　但脑子里那些画面，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