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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 贺长夏又做 ...

  •   贺长夏又做那个梦了。

      不是每天。但隔一阵就会来一次。梦里她很小,站在走廊里,手扶着楼梯扶手。楼下的声音往上飘,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门响了。

      她醒了。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墙上落了一小块。她盯着那一小块光,等着心跳慢慢平下来。

      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

      睡不着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脑子里开始飘那些东西。拦不住。

      ---

      那时候她七岁。或者八岁。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种声音。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她妈压抑的哭声。然后门摔上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响。

      她躲在房间里,把门反锁,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后来她妈走了。

      她爸开始打她。

      第一次她没躲。她不知道往哪儿躲。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懵了,耳朵嗡嗡响,半天听不见声音。

      后来她就知道了。

      门响的时候,要先听脚步。重的是他,轻的是别人。脚步往哪个方向走,是往客厅还是往她房间。还有呼吸的声音,喝了酒的时候呼吸重,没喝的时候轻。

      她学会了分辨这些。

      也学会了不哭。

      哭没用。哭只会让他更烦。有一次她哭了,他打了更久。打完还说“哭什么哭”。

      后来她就不哭了。

      疼的时候就缩着,等疼过去。眼睛闭着,脑子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差不多就结束了。

      数到一百,睁开眼睛,屋里安静了。他走了。

      她站起来,该干嘛干嘛。写作业,吃饭,睡觉。

      第二天去上学,和谁都一样。

      ---

      这种本事,她练了五年。

      从七岁到十二岁。

      后来他死了。她站在殡仪馆里,看着那张遗像,心里什么都没有。不难受,也不高兴。就是空。

      她妈来牵她的手,她甩开了。

      她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妈说:“长夏,妈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

      她妈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她。

      ---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贺长夏坐在床上,盯着那一小块光变成一大片。

      她想起池昀。

      想起他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你笑不出来”。想起他被那几个人堵在走廊上时,眼睛里那种空。

      那种空,她认识。

      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她自己脸上。

      她从来不笑。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笑太累。

      但池昀会笑。他对谁都笑,笑得刚刚好,不多不少。那种笑她太熟了——她爸就是那种人。在外面对谁都笑,回家就变脸。

      所以她一开始觉得他假。

      后来发现不是。

      他不笑的时候,是真的。他站在巷子里说“没帮他们作弊”的时候,是真的。他说“池煦一个人在家等我”的时候,是真的。

      他那个笑,是穿在外面的衣服。

      不是他。

      ---

      她想起来,有一次她问他:“你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说:“习惯了。”

      她说:“我也是。”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一刻她知道,他懂。

      他懂那种感觉。一直穿着那件衣服,一直演,一直撑。撑到不知道自己在演,还是本来就这样。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他什么时候开始演。可能是因为弟弟。因为他要撑住那个家。因为他不能让池煦知道,他也撑得很累。

      所以她见过他不笑的样子。在巷子里,在走廊上,在她面前。

      他对她不笑。

      白听语说那是“不一样”。

      她当时没说话。但后来她想了很久。

      确实不一样。

      ---

      天完全亮了。

      贺长夏下床,洗漱,换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两秒。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想起池昀早上来学校的时候,脸上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一下。笑完,又变回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练得比她好。

      她根本懒得笑。他还愿意笑。

      她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池昀已经到了,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书。

      她路过他。

      他没抬头。

      她坐下,拿出书。

      抽屉里放着一瓶水。常温的。

      她看着那瓶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往池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在写东西,侧脸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她收回视线。

      ---

      早读结束的时候,白听语出现在后门口。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朝池昀招了招手。

      池昀站起来,出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说话。白听语说了几句,池昀低着头听,然后点点头。

      贺长夏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白听语走了。池昀推门进来,路过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中午有空吗?”他问。

      贺长夏抬起头。

      池昀说:

      “有事跟你说。”

      贺长夏说:

      “嗯。”

      池昀点点头,回座位了。

      ---

      中午,贺长夏没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打开饭盒。吃了两口,停下来。

      池昀从前门进来,手里端着餐盘。他走到她桌边,站住。

      “走吧。”

      贺长夏看着他。

      池昀说:

      “换个地方。”

      她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

      他们走到操场后面那个废弃的乒乓球台边。池昀在台子上坐下,把餐盘放在旁边。贺长夏站着,没坐。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池昀说:

      “白听语跟我说了件事。”

      贺长夏没说话。

      池昀说:

      “他说你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贺长夏愣了一下。

      池昀看着餐盘里的饭,没抬头。

      “他说你看起来没精神。”

      贺长夏说:

      “他观察得挺细。”

      池昀嘴角动了一下。

      “他一直那样。”

      贺长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池昀说:

      “我也睡得不好。”

      贺长夏看着他。

      池昀说:

      “处分的事。还有别的。”

      他顿了顿。

      “想得多了就睡不着。”

      贺长夏说:

      “我也是。”

      池昀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

      “以前的事。想起来就睡不着。”

      池昀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池昀说:

      “你以前的事,愿意说吗?”

      贺长夏看着他。

      他说:

      “不说也行。”

      贺长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爸打我。”

      池昀看着她。

      她说:

      “从七岁打到十二岁。后来他死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

      池昀没说话。

      她又说:

      “我妈走了。没带我。”

      池昀还是没说话。

      风把乒乓球台上的灰吹起来一点。

      贺长夏说:

      “就这些。”

      池昀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爸妈不在家。从我记事起就不在。”

      贺长夏看着他。

      池昀说:

      “池煦是我带大的。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我。”

      他的声音也很平。

      “他们打电话来,我就说没事。习惯了。”

      贺长夏说:

      “那个笑?”

      池昀愣了一下。

      她说:

      “你那个笑,是练出来的吧。”

      池昀看着她。

      她说: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

      池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第一次就发现了。”

      贺长夏说:

      “嗯。”

      池昀说:

      “那时候我觉得你挺烦的。”

      贺长夏没说话。

      池昀说:

      “后来发现不是。”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能看见。”

      贺长夏说:

      “看见什么?”

      池昀说:

      “看见我。”

      风停了。

      阳光晒在两个人身上。

      池昀低下头,继续吃饭。

      贺长夏站在旁边,没动。

      ---

      下午第一节课,贺长夏迟到了两分钟。

      她从后门进去,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回到座位,坐下。

      抽屉里多了一瓶水。和早上那瓶并排放着。

      她看着那两瓶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池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在记笔记,没回头。

      ---

      放学的时候,她走得慢。

      出校门的时候,池昀站在门口。

      旁边还有白听语。

      白听语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们中午聊天了?”

      贺长夏没说话。

      白听语说:“挺好。”

      池昀看他一眼。

      白听语举起双手:“我走了。你们聊。”

      他跑了。

      池昀站在原地,看着她。

      两个人一起往那条路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池昀说:

      “中午说的那些话……”

      贺长夏看着他。

      池昀说:

      “我不会跟别人说。”

      贺长夏说:

      “知道。”

      池昀点点头。

      走到路口,他往左拐。

      她往右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明天见。”

      她没回头。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

      晚上,贺长夏回到二楼。

      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今天那些画面——他坐在乒乓球台上说“你真的能看见”,他说“我不会跟别人说”,他站在夕阳里说“明天见”。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

      她跟他说了。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她盯着那一小块光。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你真的能看见。”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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