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月 九月的 ...
-
九月的教室永远闷得像蒸笼。
头顶那台老掉牙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跟没吹一样。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来飘去,落在前排女生的马尾上,她浑然不觉,还在跟同桌讨论哪个爱豆又塌房了。
贺长夏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是真睡。是不想说话。
开学一周了,班上四十七个人,她能对上号的大概三个——坐左边的、坐右边的、还有前面那个转过来借笔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的。够了。多了也是麻烦。她对自己的人际关系有很清晰的定位:不用交朋友,不用被讨厌,不用有任何存在感。透明最好。
中午的教室最吵。吃饭的、聊天的、补作业的、追跑打闹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转。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开一首歌。
隔着一层音乐,世界安静多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班长开始收作业。
贺长夏对这个叫池昀的班长没什么印象。就知道他成绩挺好,老师挺喜欢,开学典礼那天上去讲话,底下人鼓掌鼓得挺响。她当时在玩手机,一眼没看。
作业本在抽屉里塞着,她懒得提前拿出来。等他走到旁边再说。
“收语文作业。”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没抬头,摸出本子往旁边一递。
就在那两秒里,她的视线不小心扫过他的脸。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正低头去接她的本子,嘴角微微弯着——那种很标准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像是量过一样。
贺长夏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想起另一个人。
她爸。贺明宏。
在外面也是这样的。对谁都笑,笑得恰到好处,让所有人都觉得“贺老板人真好”。客户喜欢他,邻居夸他,连楼下小卖部的大妈都说“你爸人真和气”。
只有她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壳。是演给别人看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
本子被他抽走,他说了句“谢谢”,语气也是标准的、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
贺长夏“嗯”了一声。
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
放学的时候,贺长夏在走廊上又看见他了。
他被几个人围着,好像在说什么。脸上还是那种笑——礼貌的、得体的、对谁都一样的。一个男生拍了拍他肩膀,他点点头,说“好,我看看能不能帮忙”。
那语气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贺长夏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
晚自习下课,贺长夏去了天台。
不是想干什么。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家。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着玩。
滕枝说抽烟不好。她其实也不怎么抽,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拿着,觉得手里有点东西,心里就不那么空。
今晚心情一般。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教室里太吵了。可能就是那个班长的笑让她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可能就是……算了。
她盯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发呆。
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过了几秒,有个人在旁边七八米远的地方靠上栏杆。
贺长夏余光扫了一眼。
池昀。
他没看她,在看远处的天。
贺长夏收回视线。
天台很安静。夜风吹着,远处有操场上还没散尽的人声,模模糊糊的。
过了很久,池昀开口:
“你也来透气?”
贺长夏说:“不是。”
池昀没问她“那来干嘛”。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天。
贺长夏反而顿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继续问。一般人都会。来天台不是透气是干嘛?心情不好?有什么事?然后顺理成章地开始一场“你怎么了”“没事”“你说吧我可以听”的对话。
他没问。
他只是在那儿站着,隔了七八米远,不说话,不看她,不追问。
贺长夏把那根没点的烟收进口袋。
——
又过了很久。
池昀好像叹了口气,很轻。如果不是天台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贺长夏说:
“你叹什么气?”
池昀愣了一下,然后说:
“没什么。”
贺长夏说:
“没什么你叹气?”
池昀没说话。
贺长夏说:
“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也没想问。”
她转身要走。
池昀突然说:
“你刚才那句话……”
贺长夏停住。
池昀说:
“你说‘不想说就不说’。”
贺长夏:“嗯?”
池昀说: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贺长夏回头看他。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笑不见了——那种标准的、温和的、量过的笑。
只剩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贺长夏看了他两秒,说:
“你那个笑呢?”
池昀愣了一下。
贺长夏说:
“刚才在教室,你笑得挺标准的。”
池昀没说话。
贺长夏说:
“现在没了。”
池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笑。”
贺长夏说:
“不喜欢。”
池昀问:“为什么?”
贺长夏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笑,没有讨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只是……一个人。
她说:
“因为那个笑不是真的。”
池昀愣住了。
贺长夏说:
“你对我又没笑过。所以还行。”
她转身走了。
——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池昀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想着刚才的对话。
他发现自己刚才真的没笑。
从她出现到现在,他一次都没笑。
这是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