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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心事 一个丑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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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四下无人,连鸟都睡了,只剩蛰伏于草丛间的虫子还在絮叨。
手机忽然的震响,把林之南吓了一跳。屏幕光照亮她的脸,她怔了怔,隔了会儿才把手机放到耳边。
“睡了么?”温柔声线撩拨耳膜,仔细听能分辨出音色中白银般的金属质感,与这清冷恬静的月色十分相称。
“没有。”她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头静了片刻:“我也睡不着——我过来陪你?”
“……好。”
过了十分钟不到,周引商出现在眼前,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眉眼间有淡淡的倦容。他带了件浅粉色的披肩,为她披上。
两人并肩坐在街边公园的木质长椅上。花前月下,他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她乌黑的发丝被月光涂上一层薄银。
“怎么睡不着?”他问,“有心事?”
林之南默了默:“有一点。”把问题推回去,“你呢?”
她感觉头顶落下轻柔的一吻,接着便听到他说:“想你想得睡不着。”
“……”林之南憋着笑,肩膀抖了抖,又听到他说:“是不是很肉麻?”他轻笑,“我也觉得……可是,这是真的。”他用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带来麻麻痒痒的触感。
林之南从他温暖的怀抱中抬头。四目相接,他水润的眼眸仿佛淌出蜜浆,勾着她像蜜蜂般靠近。
一个黏黏糊糊且意犹未尽的吻。结束时,柔甜甘美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林之南气息凌乱,心也荡漾,莫名有些羞赧,埋头躲进他怀里。
周引商整理好呼吸,问:“明天能不能陪我?”
林之南想了想,问:“你想做什么?”
“想和你一起赖床,想给你做大餐,或者一起宅在家里看电影……或者你想出去逛也可以。”周引商下巴搁在她头顶,左手摸索她的右手,与她十指交缠。金色的情侣戒指轻轻摩挲,令她联想到昨晚,心跳咚咚地乱了节奏。
“我想吃咖喱牛腩。”林之南直接报了菜名,“还有豆角茄子,鲫鱼豆腐汤。”
“好。”周引商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吗?”
“那就再来个芦笋炒虾仁。够了,多了吃不完。”她有一点困了,闭着眼在他胸口胡乱蹭了蹭,“明天起床以后,我和你一起去买菜。”
周引商说了好。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今晚的心事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困意顿时散了大半,林之南沉默一会儿,说了两个字:“秘密。”
周引商低头,咬一口她的耳尖,惹得她呀了一声。
“我都把我的心事告诉你了,为什么不和我交换?”周引商贴着她耳朵问。
“不确定性是爱情的保鲜剂。”林之南煞有介事地说,“所以情侣之间需要保留一点神秘感。”
耳朵尖又挨了一口,周引商问:“那你的小秘密有没有对别人说?”
“当然有。”她笑着说,“我有很多小秘密,不同的秘密适合对不同的人分享。”怕周引商觉得自己受冷落,她补充道,“当然,也有的小秘密只有你知道。”
“比如呢?”
“比如……”她在脑海里搜刮了一会儿,“我写过一本未完成的小说,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我的荣幸。”周引商笑着说,“要是能有机会拜读就更荣幸了。”
“那你呢?”林之南反问,“你有什么秘密,是我知道,或者我不知道的?”
“那太多了。”
“你举几个例子。”
“你真的想知道?”周引商轻笑着问。
“当然。”林之南很肯定地说,“我知道的,还有我不知道的,你都说说。”
周引商一边把玩她的手指,一边说:“我喜欢女朋友舒服到不行的时候,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我喜欢在你对面,包括在你下面,因为方便接吻;当我想你想到难受而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会用你的——”
“行了行了!”林之南涨红了脸,揪住他的开衫叫停,“再说就没有神秘感了!而且显得很……猥琐!”
“猥琐?”周引商歪了歪头,道,“你是不是想歪了?我想说的是,用你的话鞭策自己:要给彼此留一点空间。”
“我不信!”林之南拧了他一把,“结合前面的语境,这里接的根本不可能是反思。你就是脑浆变黄了,还不承认!”
周引商憋着笑,牵起她的双手揣进怀里:“那你觉得,这里接的应该是什么?”
“谁知道呢。”林之南哼了声,“算了不讨论这个了,给彼此留点空间,也给你留点面子。”
周引商弯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忽然双手穿过她腋下,将她提起,整个坐到他腿上,随后双手收紧,将她圈在怀里:“感谢宝贝口下留情。”
林之南被他严丝合缝地抱着,不禁想:周引商真的变了好多。这难道就是爱情的魔力吗?
那她呢,是不是也变了很多?
她问了出来:“你觉得,现在的我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哇哦……”周引商轻笑,“这是道大题,让我好好想一想。”
半晌后,他回答:“最初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这女孩很聪明,做事果断,还有一副热心肠。后来你帮刻羽找回木雕,我们一起吃饭。在餐厅,你表现得很坦率。最难得的是,你自信、自洽,既不会故作姿态彰显个性,也不会刻意迎合别人伪装自己,在同龄人当中这是相当难得的。”
“等等——”林之南仰头看着他,惊讶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对我第一印象这么好!要知道,当时你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副扑克脸,像座冰山!后来万圣节那一次,你还冲我发火了呢……”她面露怀疑,“你是不是为了哄我高兴才故意这么说的?”
周引商愣了会儿,一脸茫然道:“有吗?我指的是——我当时像冰山那样冷漠吗?”
林之南抿嘴一笑:“原来你是冷而不自知啊……那我误会了,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个装货呢。”
周引商无奈,嘴角扯了扯:“原来我留给你的第一印象这么差……”
“是啊。”林之南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除了冷漠,我当时还觉得你是个塑料哥哥,帮亲妹妹翻个垃圾桶都不愿意,简直了!”
她越说,周引商脸色越尴尬,悻悻道:“所以在你眼里,当时的我一无是处是吗?”
“那倒没有。”林之南抬手刮了刮他的鼻梁,“你长得帅,有才华,雕塑很棒!还有,你很大方,一上来就请我吃那么贵的日料,一顿都能抵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了。”
周引商并没有被安慰到,幽幽道:“可是性格很差劲。”
林之南噗嗤一笑,双手勾住他脖子,用鼻尖蹭着:“先抑后扬,这样才好呢——总比高开低走要好吧。”
她把头埋进他暖烘烘的颈窝:“那你对我第一印象这么好,后来是不是就高开低走了?”
“并没有。”周引商把她搂紧了些,“除了误会你带刻羽去夜店那一次之外,我发现你越来越多的优点。你总是让我惊讶,不断刷新我对你的印象。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万花筒,我小时候上手工课做过。一个小小的圆筒,我们透过一端的小孔往里看,会看到一个色彩缤纷又变幻无穷的宇宙,稍稍转动一下,又会是新的样子。对我来说,你就像万花筒一样。”
林之南觉得他说起情话来就跟糖不要钱一样,听得她心都酥了、尾椎骨也麻了,赶紧换到下一题:“别光说好的,说说我的缺点吧。”
“这是能说的吗?”周引商轻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送命题?”
林之南在他下巴咬了一口:“快说。”
周引商想了想,说:“我的女朋友唯一的缺点:太独立,不够依赖我。这也是我最困扰的事,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林之南不服。
“有的。”周引商淡淡一笑,“如果我足够好,足够值得信任和托付,你会愿意敞开心扉,向我倾诉你的烦恼,遇到困难也不会总是想着靠自己解决。”
林之南低头。半晌后,她垂着脸说:“也有可能是你太好了,我总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一点,所以不得不藏起一些东西。”
周引商没有说话。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风沙沙地环绕着他们。
良久后,周引商说:“是我不好。也许是我表现得思想僵化,非黑即白,不知变通,让你觉得我无法容忍规则之外、经验之外的一切。但其实,我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相反,我的思想观念是流动的,可以吸收、融合很多原本不在体系之内的东西,甚至包括一部分我原本以为突破原则底线的内容……当然,这一点也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的。总之,我想告诉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保守,顽固,我有信心能够接纳完完整整的你。你……愿意信任我、愿意给我机会吗?”
听着他诚恳真挚以至于显得有些卑微的话语,林之南的心脏像一块躺在平底锅里的黄油,缓慢地融化着。
她何其有幸,能够得到一个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愿意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爱人。
可是,她无法回馈他同样的坦诚。
她无法向他敞开心扉,也害怕他要求她敞开心扉。因为敞开之后,那个她选择性呈现的“林之南”将如同泡沫般破灭,他看到的将是一个丑陋、肮脏、阴暗的怪物。谎言与算计如同烂疮般爬满她的身体,使她面目全非,也使他们的爱情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从头到尾没有哪怕一丝真心。
“我会努力。”她抱歉地敷衍着,“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嗯,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相信我,愿意向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周引商说完,轻轻捧起她的脸。
他显然藏了太多的话没有说出口,在四片唇、两条舌深深纠缠时,林之南能够感觉到他未尽的心声。她沉溺于森林深处的一汪湖泊,幽幽水声将她包裹,仿佛隐晦地诉说着什么。但她愚钝,读不出水的语言。
几天后,她在深夜的操场接到付胜电话。
“叶广鑫出院了。”付胜说,“那畜生上午出的院,到家就把马萍揍了一顿,用皮带狠狠地抽。母子两个又哭又叫,整个小区都能听到。”
林之南感觉喉咙里被塞了团湿泥,用了些力气才发出声音:“为什么要打她?”
“他怀疑马萍往他酒里掺了药,骂她潘金莲。”
林之南沉默许久,道:“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你找个机会和马萍当面聊,就说是保护妇女儿童、反家暴的公益组织,接到线索来解救她。你告诉她,家暴这种事报警是没用的,警察管不了家事,唯一的办法是离开家暴的源头。先探探她的态度,等到时机成熟,再把那五万块给她。”
“行吧。”付胜微微叹了口气,“不过得过阵子了。那畜生下手太狠,马萍估计好几天都出不了门。”
一周后的此时,林之南来到郊野公园。
付胜这次带来了亲手做的蛋挞和曲奇饼,说是小区里有人搬家转让烤箱,他买了下来,照着网上的食谱做了自己的甜品处女作。蛋挞一共六枚,装在纸盒里,曲奇饼用玻璃罐装了两罐,她吃不完可以分给室友。
林之南根本没心思品尝,但还是在付胜期待的目光中,硬生生吃下一枚蛋挞、两块曲奇饼,边吃边喝他带来的菊花枸杞茶。末了,她拍了拍手:“吃饱了。”
付胜抽出一张湿巾,抓起她的手就要擦,她连忙缩回去,道:“我自己来吧。”付胜没多说,把湿巾递给她。
“马萍怎么说的?”林之南边擦手边问。
“她防备心挺强,问我那组织叫什么,从哪儿知道她的事。”付胜说,“幸好我早有准备,真在网上找了个那样的组织,又说小区里有老太太反映了情况,总之给她编得有鼻子有眼儿。你让我说的那些话,我也跟她说了,但是吧……”他烦躁地“啧”了声,“可能因为我是个男的,她好像不太信任。”
“嗯,确实会有这个问题……”林之南拧着眉,无意识地揪着手中的湿巾,“要不,我再乔装打扮一下,装作你同事,和你一块儿去见她。”
“不行。”付胜一口否决,“你那大半年跟她走得那么近,再怎么装扮也容易露馅儿。”
“可也没别的人选了。”林之南说,“到时候我画个浓妆,戴上帽子,把美瞳、口罩都整上,她应该认不出来。”
付胜叹了口气:“行吧。”
两人约好,周六趁马萍出去买菜时,再逮住她好好聊聊。然而,就在前一天的下午,林之南正在课堂上,付胜发来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姓叶的又进医院了!”
林之南问什么情况,付胜说他也不清楚,就看到救护车停到马萍家楼下,叶广鑫被抬上车,马萍和叶子轩也跟着上了车。付胜骑了摩托跟过去,到了上回收治叶广鑫的那家医院。等他停好摩托,叶广鑫已经被推进医院大门。付胜让她别急,等他先去探探情况。
这一等便是好几个小时。林之南焦灼不已,连晚饭都没心情吃。
天刚擦黑,她心事重重地在操场上走着,付胜一个电话打过来。
“不见了……”他话里带喘,“姓叶的一家三口,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