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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妄想 前男友与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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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周引商在凉亭中想了很多。
过去是假的。她从始至终都在欺骗和玩弄他。
未来也是假的。在他决定对她毫无保留的那个时刻,已经编织好一个有她的未来:他会成为她的丈夫,至于要不要有孩子,两人需要再商议。
而现在——他唯一可以把握的是,在他已经知晓过往种种皆为骗局的现在,他要作出抉择,通往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未必要有她的未来。
当第一束阳光点亮树梢,他决定体面地、和平地与她分手。
他不会告诉她自己已经知晓真相。同时,即便今后两人不再有任何关系,他也依然要阻止她扑火般的复仇,阻止外公加害于她。这无关情爱,只是基于他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对于同类所秉持的一种最基本的善意。
然而他的决心没能撑过二十四小时。
当她问“你外公对你说什么了”,当她柔软地贴紧他的背脊,那一刻他心里的天平动摇了。
或许,他应该开诚布公地与她沟通,告诉她:我知道了你复仇的事,我能够理解、接受,我不介意。我也知道了你和付胜的事,别人说了都不算,我想听你的解释。
是的,他心里存了侥幸。外公所展示的,至多只能算是局部的事实,他不该断章取义。也许,只是因为在她刚好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的前男友伸出援手,她需要他,他们成为盟友。深夜的那个拥抱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所谓“周小三”也不过是那个男人单方面的说法。只要不是她亲口说出的真相,就不是真相。
可他同时也恐惧——挑破一切之后呢?
如果她说:“我爱的是他,不是你。”他能卑微地乞求她改变心意吗?他做不到。任何一个自尊自爱的人都做不出那样的事,更何况他有更高的自尊心,就连把自己放到称重台上与其他男人比斤两,他都做不到。
又或者她问:“你能够替代付胜、帮我报仇吗?”他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理解她,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上线。身而为人的底线,使他无法成为一场谋杀的共犯。那么在付胜与他之间,她凭什么选他呢?
也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她爱的是他而不是别人,也不要求他帮她复仇,同时他自己也能够接受她依旧与付胜为伍——付胜是盟友,他是恋人,两个不同的角色并不存在排他关系。但他依然面临着必输的结局:他知道她正在酝酿一场谋杀,却不愿与她为伍,那么她一定会将他视为威胁,甚至划入敌对的阵营,他们会分手。即便当下没有分手,当她某天发现她要复仇的对象居然消失了,头一个便会怀疑到他身上,最终的结局依然是分手,而且她会深深地憎恶他。
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听到她在身后说:“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聪敏如她,已经从他的冷淡中读出了分手的信号。
然后她离开了,带走了一些首饰。但她留下的太多,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每晚,他看着她的石膏像,看着她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水杯、坐过的椅子、躺过的沙发……
他发现自己练就了脑补的本领,在目光触及任何一样事物时,大脑自动补全更重要的部分:她半躺着看书,喝他做的果汁,把没吃完的三明治塞给他,让他帮忙拉上裙子背后的拉链,站在阳光里对他笑……她在眼前栩栩如生,仿佛从未离开。
他没有清理她留下的物件,甚至没有限制自己的联想。他一直以善于自省为傲。他曾经收起她留下的一切,试图以此剜除她在心里留下的痕迹,结果却证明是徒劳。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重复错误的路径。
听说心理学上有种暴露疗法,是让一个人在安全的环境下反复接触自己害怕的事物,直至大脑逐渐不再感到恐惧。他用上这种方法,让自己浸泡在到处有她的环境中。等到某一天,他看着这些事物还有脑中她的影像,不再感到难以呼吸、心痛如绞,就代表他真正走了出来。
半个月过得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时常枯坐到天亮,一遍遍推演他与她之间的无数种可能性,随后绝望地发现,正是因为与她分手的时候没有把话说清楚,留下了模糊地带,使得他始终心存侥幸,幻想着她其实爱他,她会回来找他。
这点妄想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手机响了会吓一跳,门外有任何动静都会猛地站起来严阵以待,走在路上看到任何一个长发、纤瘦的背影都会心跳加速……他快要疯了!
他决定斩断残余的最后一丝妄想。
于是,他来到她的宿舍楼下。
没能等到她,却等来那个叫付胜的男人。
那个人右手拎了个礼品袋,左手拿着手机打字,屏幕光照出一张雀跃的、满足的、期待的脸。原来男人给心爱的女人发消息是这样的表情,那么他呢?他曾经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盲目且愚蠢。
周引商仔细打量这个家伙。他已收起手机,同时也敛了笑容,不乏戒备地观察着来往的人。
论外形,他比孙恒宇要出众。有一副优越的骨架,尽管穿着宽松,却能看出头、躯干、四肢的比例不错,头肩比尤其出挑。至于相貌,周引商并不认为容貌有绝对的评判标准。如果非要拿自己比较的话,这家伙逊色了一点,主要体现在体态不够舒展,气质封闭晦暗,与“阳光”“开朗”“热情”之类的词汇毫无联系——所以当初林之南自称喜欢“阳光开朗的热情小狗”,又是在编?!
周引商呵出一口恶气,嘲讽自己又上了她的当。
就在这时,付胜缓慢转动的眼眸定下来。周引商笔直地迎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
付胜径直朝他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不足两米。付胜抬起下巴,微眯着眼,道:“知道我是谁么?”
我儿子——周引商脑中莫名蹦出三个字,来自他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说出那样的话,于是他说:“我不care你是谁。”
对方眉眼很明显地跳了下,眼中迸出怒芒。周引商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无法控制情绪的人,智商也不会太高。可一想到自己居然输给了这样的家伙,嘴角的笑容便褪去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付胜轻嗤了声,“你那个外公告诉你的?”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周引商一时怔住,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外公跟踪、偷拍她的事,林之南知道!也许就是在去年底,她跑去沪市给余清露撑腰,被外公叫过去的那一次。外公知晓了她真实的身份、她复仇的秘密,以此要挟她主动离开他。但她并没有听从外公的话,而是继续与他交往,直至三个月后外公对他挑破真相。
所以,这期间她承受着外公的威压,宁可冒着秘密曝光、计划失败的风险,也不愿与他分开。当她发现外公有可能对他戳破了她的秘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靠近他,也祈求他的靠近……
而他呢?在那样的时刻,他又做了什么?
他明明被她那样热烈地、奋不顾身地爱着,却误会了她、看轻了她、推开了她、辜负了她……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付胜一脸嫌弃地说。
周引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湿了。他用手臂飞快地蹭了蹭眼,道:“不关你的事。”
付胜“嘁”了声,嗤笑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哭巴精哦。”
周引商呼吸一滞,正要反驳,付胜又道:“你来干嘛呀?你外公没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吗?”
周引商气得咬牙切齿,沉声道:“你是前男友。”
“放屁!老子是正牌男友、是现男友!”付胜嚣张地上前一步,伸出左手食指,重重地戳他心口,“而你,你是小三!可耻的第、三、者!”
周引商被他戳得身子微微后仰,第一次生出打架的冲动。咬牙压下去,道:“我不和没有素质的家伙计较。好狗不挡道,请你让开。”
付胜也冒了火,近在咫尺的眼眸火星四射:“你爷爷我大人有大量,本来不想跟你计较,谁让你自个儿送上门找骂?想打架是吧,来呀!”
他弯腰放下礼品袋,起身的瞬间,左手猝不及防挥出一拳,直冲抽引商面门!周引商躲闪不及,下颌生生挨了一拳,顿时口腔中涌出铁锈味。
“住手!”
一道清亮的嗓音,将两个男人的视线同时拽过去。林之南站在一群女生前头,一脸错愕地瞪着他们。
两个男人张口结舌,还是林之南反应更快,一手推一个,道:“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一走便是两公里。林之南走在前头,付胜跟在她身后,周引商最后。林之南不发一言,两个男人也不敢吱声。
直到抵达深夜的郊野公园。
林之南停在一棵有路灯照的大柳树下,转身,对付胜道:“你为什么打人?”
“他骂我是狗!”付胜气冲冲地说,“哪个男人忍得住?”
林之南愣住,不敢相信周引商会骂别人是狗。她转头望向他:“你惹他做什么?”
“是他惹我。”周引商说,“他一上来就挑衅,说我是……”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第三者。”
林之南呼吸屏了屏,对付胜斥道:“你有病吧!我——”还没说完却被付胜抢白:“他本来就是!他——”
“你闭嘴!”林之南一声厉喝,空气倏然安静,耳畔只余风声和鸟鸣。
林之南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付胜的来意很清晰,要给她过生日。但周引商呢?为什么三更半夜出现在她宿舍楼下,还与付胜争执起来?两边有来有回,到底说到什么程度?
林之南决定先单独提审付胜。但这时周引商却说道:“我有话和你说——我们单独说。”
林之南还没发话,付胜再次抢白:“你想得美!”
他上前一步,拉住林之南的手:“这小子已经知道咱俩的事儿了,他外公说的。”
林之南愣了下。面向付胜,道:“你先来。我们去那边说。”
被她钦点的人顿时喜不自胜,得意的目光飘向在场另一个男人,后者目光晦沉,紧抿的嘴巴绷成一条直线。
林之南带着付胜走出百米远,直到柳树下的身影变得很小。
她让付胜复述了他与周引商的对话,听完啧啧称奇:“你现在都知道套话了?”
付胜反以为荣,笑道:“这不是很明显么?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正常人怎么会说我不care?那他肯定是知道啊,除了周老头,还能有谁告诉他?”
林之南觉得他贱兮兮的,嘲讽道:“你不只会套话,你还会给自己贴金。现男友?谁给你颁的?”
付胜脸色变了又变,挣扎半天,忿忿道:“我不是难道他是?他都知道咱俩的事儿了,你觉得他——”
“不用你管!”林之南粗暴地打断他,“我们说好了做朋友,你不能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更无权干涉我的感情生活!”
付胜又急又怒,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垮下肩膀,幽怨道:“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把我当狗耍。”
林之南不接受无端的指责:“什么叫我把你当狗耍?我什么事不是和你商量着来的?我有叫你stand up,sit down吗?”
付胜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我很感激你对我不离不弃,感激你愿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但是一码归一码。”林之南很严肃地说,“我不想把友情、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就是爱情的过去式,不是现在式。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你许诺过爱情,来换取你对我的支持。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拎不清楚,那你大可以离开,我宁可一个人孤军奋战。”
一席话说得付胜低下头,隐忍地攥紧了拳。
半晌后,他抬头:“那他呢?你对他是爱情吗?是爱情的现在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