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匕首》到点下班

69、矛盾 身体里住了

　　聚光灯下，青年身穿白衬衣、黑马甲，目光坚定地望向右前方。在他脚边，花束堆成了小山。四下安静，仿佛一出舞台剧的现场。

　　镜头一晃。女生一袭淡紫色连衣裙，站在登台阶梯下。背影纤细柔弱，看上去有些羞涩，无所适从。

　　四周开始不太平，像逐渐烧沸的油锅。

　　有人疑惑：“这谁啊？他女朋友吗？”
　　有人感叹：“艹，真特么带劲！”
　　还有人抓心挠肝：“等什么呢？！上啊姐妹！快上！”

　　裙摆翩跹。众人瞩目中，女生快步登上舞台，双手递上一束白玫瑰。

　　霎时间喧嚣四起。人群中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抱一个！”越来越多人跟风：“抱一个、抱一个……”

　　一片“哇”声中，青年张开双臂，浅浅将人揽进怀中。欢呼声、尖叫声响彻体育馆，简直要将屋顶掀翻。

　　这个礼貌克制的拥抱只持续了两秒钟。青年松了手，女孩转身，迫不及待奔下舞台，留他手捧鲜花，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黑屏，字幕浮出：

　　“虽千万人，我只等你。”

　　“妈呀！”林之南扔掉手机，用比搓澡还重的力道搓手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引商面色微赧，起身道：“我去洗衣服。”

　　“不急。”林之南抓住他手腕，将他扯回沙发上，扑倒。

　　一抹阳光穿过纱帘缝隙，从阳台伸入，偷听情侣间的胡说八道。

　　“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呀？”潮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窝，“忽然被喊了名字，吓我一大跳！”

　　周引商面红耳热地搂着她，无措的视线定格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昨夜，花束被带回家。林之南连夜从储物间翻出个暖黄色的双耳陶罐，随手一插，便是梵高的《白玫瑰》。

　　看着花，又想到了昨晚的一幕幕，羞耻得无以复加。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昨晚已经涮过他一轮，笑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像在演偶像剧”。早餐过后，又特地在网上翻出乱七八糟的小视频，邀他一起观看。最终图穷匕见，对他展开新一轮取笑——没错，她就是以作弄他为乐。

　　“我也不知道，可能鬼上身吧。”他说。

　　“好可怕！”林之南笑到发抖，“我要去找大师，给你驱魔！”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她的脸已经因为缺氧而涨红，又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真的好羞耻哦……”

　　“是因为你要给我献花，我才叫你的。”周引商硬着头皮辩解道。

　　“是吕屹哥让我献的，花也是他赞助的。”林之南道，“反正我是觉得太高调了。我一个外校的，跑来抢占贵校宝贵的迎新晚会席位，还上台献花，是不是太嚣张了？而且，我猜你应该不喜欢当众秀恩爱才对——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尴尬？”

　　周引商默了默，道：“其实你可以不上台的。”

　　“你把我架在那了啊！”林之南嚣张地捏了捏他的脸，“你把手里的花都放下去了，两手空空地望着我，不就是让我给你献花的意思？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总不能不给你面子吧？”

　　这下周引商彻底无话可说。林之南笑嘻嘻地在他嘴角啄了口：“承认吧，你就是想让我给你献花！早知道——”

　　余下的话被他堵回去。他翻身压倒她，狠狠教训这张不饶人的嘴。手也没闲着，化作木刀、海绵、刮片，一点一点雕塑她不听话的身体。

　　嘴唇分开，两人都小口喘着气。

　　“这么快就湿了？”他盯着她湿润的眼眸说。

　　随着话音落下，氤氲的水雾凝成一滴，从泛红的眼尾滑落，红霞布满脸庞。刚才还嚣张拷问他的人，此刻已难耐地闭上眼，咬住唇不肯说话，或者已经说不出话。

　　周引商心中升起一股快意，微微一笑，加快了塑造的速度，如愿激起一连串美妙的反应。

　　但这也产生了反作用力，使得他的身体如同一张拉开的弓，紧绷到疼痛。他深吸一口气，体会此刻在控制力的极限边缘拉扯的感觉，难耐又满足，愉悦累积到令他头皮发麻。

　　“说话。”他咬她耳垂，“刚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来，说给我听听，什么时候哭的？”

　　一串闷哼后，林之南唇齿间溢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他勉强听出，她说的是：“神经病。”

　　嗬，说得真好听……他笑了出来，不吝啬地给予她更多的奖励。

　　沙发前，柔白的玫瑰张开了花蕾。花瓣娇柔，层层叠叠，绽放生命中最浓艳的时光。

　　花开得恣意，几乎让人忘记，夏天正悄然逝去。

　　随气温一同下降的，还有两人见面的频次。

　　林之南说，她和同学一起做了个关于方言的研究课题，需要进行大量田野调查。为此她必须频繁外出，周末常常不在学校，甚至不在京市。

　　由此，两人约会的频次从一周四到五次，锐减至两到三次。周引商需要提前预约她的时间，三次中有两次会遭到拒绝。

　　一开始他尚且能够忍受。自尊心令他保持了体面，没有过于频繁地向她提出约会的请求，更不会在遭到拒绝之后强求。只是在每一次难得的约会中，他会有些许失控，疯狂地想要将她揉进身体，或者吞吃入腹。像只饿鬼，身体里住了个无底洞。

　　他试图通过别的方式转移注意力，减少对她的渴求。

　　一是留学申请。RCA硕士申请将在十月开放，到十二月初截止，他需要在此期间投递所有材料，包括一份包含至少三个雕塑案例的作品集。早在五月份，他已经开始在留学机构帮助下筹备这些材料，目前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二是准备毕业。从现在到来年五月，他要完成本科毕业创作和论文。看起来时间充裕，但吴教授对他寄予厚望，再三叮嘱他要重视，还说要在明年六月的本科毕业作品展上重点呈现他的作品，他注定糊弄不过去。他想，既然约会减少，那空出来的时间不如用来雕琢毕设作品。

　　除此之外，他将目光投向家具设计比赛。

　　大二时，他曾在宋威鼓励下，决定参加某国际设计比赛。他下载了报名表，也准备了参赛作品，却在即将提交资料的那一刻打了退堂鼓。后来，林之南揭穿他因畏惧失败而不敢尝试的懦弱心态，还鼓励他以“草台班子”心态迈出第一步。

　　从那以后，他确实开始在精神上为自己“松绑”，逐渐觉得，就算通过比赛验证自己水平不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学习、成长。况且有人始终看好他，承诺无论他怎样都愿意接受和包容。所以，有个知心的伴侣，真是一件重要的事——

　　晕，怎么又想到她了？！周引商甩头，将她的影子从脑海中驱散。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比赛官网，浏览明年的赛事安排。

　　在有余力的情况下，他可以参加这场比赛。但为免引起外公注意，需要用个化名。叫什么好呢？

　　不如就……

　　商南？

　　停！他腾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阳台。

　　九月末的太阳收敛了锋芒，窗外已有了秋天的痕迹。再过几天，他们就认识两周年了。

　　是的，又想起了她。

　　他原以为，忙碌起来之后，便不会再将心思系在她身上，可实际情况却截然相反。

　　她总是猝不及防钻进他的大脑。碰到一只神态很像她的猫；经过的一栋楼有个“南”字；天气好得很适合散步；一对牵着手的情侣从五十米之外路过……

　　不光是想念那么简单。因为巨大的不确定性——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见到，不确定她能陪他多久，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已对他产生了腻烦的心理……他总是胡思乱想，杂乱的念头如同近海的垃圾，浮浮沉沉，打捞不尽。这导致他几乎无法沉下心，难以在一件事情上长时间投入专注力。

　　莫非，他真成了宋威口中的“恋爱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能够识别出自己的情绪，能够厘清所思所为背后的逻辑链条，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反常是因何而起。否则，他真是无可救药了。

　　随着十月的来临，他的城墙摇摇欲坠。

　　是在十一前一晚，林之南说，整个国庆假期都要回老家陪伴外婆，只能分配给他半天时间。

　　至此，他终于无法忍受。

　　他曾听过不止一个男同学抱怨女朋友太粘人，也有女同学埋怨男朋友打游戏冷落了自己。为什么到他这里却是反过来的？是他的魅力不够留住她？还是她天生寡情？又或者，她心里有别的想法？她腻了他？她有更想更见的人？

　　压抑着胸口上涌的酸水，他在视频通话中说道：“我假期没事，和你一起回老家吧。”就多余加了个后缀，“方便吗？”

　　屏幕上的女孩蹙着眉，为难道：“不好吧……”

　　“我保证，不会出现在你的亲朋好友面前，更不会干扰你的任何行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卑微，简直如同被养在外头的情人……为什么，他居然会堕落到连自尊都弃之不顾的地步？

　　但话都已经说出口，如果她能因此改变主意的话，他也许就没那么悔恨了。

　　然而，他的女友沉默片刻，选择了避重就轻：“我答应你，这次尽量提早回来，好吗？”

　　他不甘。尽管当下显然并非合适的时机，他却在冲动之下，释放出压抑许久的心里话。

　　“不是这一次两次的问题。”他闷声说，“我们是情侣。明明距离不到五公里，一周却只能见两次面，你觉得这合理吗？”

　　林之南有些许讶异，过了会儿才说道：“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相处方式。”

　　周引商猛地被喂下一团棉花，喉咙堵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便不怎么好。

　　“我应该没有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他尽量委婉地说，“我们处在热恋期，距离又不远，没必要搞得好像异地恋。”

　　林之南抿了抿唇，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并不是故意躲着不见你，而是确实有很多事需要做。如果你因此责怪我，我会觉得很不公平。”

　　这话令他心头涌上一股自责，又觉得羞惭，仿佛自己在无度索取、无理取闹。继而又感到愤懑——他的诉求并不过分，可她不仅把他看得很轻，还迂回地责怪他。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尽量平和地说，“我只是在和你探讨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林之南顿了顿，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尽量多抽出些时间陪你。”

　　周引商早已厌倦她的空头支票。他压下喉咙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道：“要不然，你搬到我这住吧。京语大三允许外住，不是吗？”

　　空气顿时安静。隔着屏幕，两人一同沉默。

　　过了很久，林之南道：“我觉得，我们可能太过亲密、也太过依赖对方了。或许，给彼此留点空间会更好。”

　　“亲密”两个字瞬间唤起他的警觉，周引商猛然意识到：她或许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拒绝与她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对她有所保留，惩罚他说“还没有准备好，要和一个人亲密到那样的地步”。

　　可她非得通过这样的方式吗？用他编织的语言抽他的心脏，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盲目自大？

　　周引商没再多说，简单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一整个国庆假期，两人几乎都在无声的较量——或者说冷战。林之南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周引商也不主动联络她。其间，他跑去海边呆了两天，其余时间都被忙碌填满。

　　是在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下午，那个几乎忘了自己有男朋友的女人主动发来消息。

　　“我回学校了，你想不想去看电影？”

　　周引商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消息刚发出去便后悔了：问这个做什么？她率先递出台阶，他却端着架子不肯下来，装腔作势，无理取闹……

　　万一她给不出正确答案呢？

　　那样的话，干脆不要见好了。

　　但他做不出撤回消息那种事，只会让他显得更不体面。于是忍耐着。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弹出她的答案：“我们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

　　周引商抿了抿唇，心里酸酸涩涩：“我去校门口接你。”

　　他开车，绕道去买了束白玫瑰。那只黄色的双耳陶罐还摆在茶几上，就缺这样一束花。

　　在京语校门口，他见到了阔别超过一周的人。

　　只第一眼，他便察觉她瘦了。下巴尖了些许，眼下有青色，薄风衣的袖管看起来空落落的。

　　原本他还酝酿了不少情绪，下定决心不对她亲昵。这一下全忘了，只顾将人搂进怀里，抚摸她的肩背，用手掌仔细测量——果然是瘦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周引商捉起她的手，看她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指尖，心里闷得慌。

　　“有吗？”她抽回手，语气轻快，“明明这几天没少吃呢！”

　　周引商心口涌上一股责备，还有浓重的自责。正想反驳她，却发现周遭路人投来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他连忙松手，牵她上了车。

　　“午饭吃了吗？”他边开车边问。

　　“吃啦。你呢？”

　　“吃过了。你外婆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她忽然扭头，目光落在后座，眼神惊喜，“送给我的？”

　　“嗯。”周引商抬手松了松衣领，“差点忘了。喜欢吗？”

　　林之南却哼了声：“没诚意。”

　　周引商扭头看去。林之南双手抱臂，佯作不满：“送花，不是应该亲手送到对方手里吗？哪有人就放那儿，还问喜不喜欢的？喜欢什么？空气中的花香吗？”

　　还挺毒舌。周引商嘴角弯了弯，道：“是我考虑不周。晚点正式送一遍，可以吗？”

　　林之南轻笑了声：“那回家再说吧。”

　　“回家”两个字令某人心花怒放，连忙压平了嘴角。

　　两人看了最近很火的悬疑片，出电影院后林之南和他讨论剧情，搞得他捉襟见拙——刚才一半的时间都在想东想西，别说关键剧情，主角叫什么都差点想不起来。幸好他的女友难得大发慈悲，好心放过了他。

　　晚饭吃的鸳鸯火锅。周引商不停给她夹肉，仿佛一顿饭就想把她掉的秤补回来。林之南捧着肚子说吃不动了，他连哄带劝，硬是让她又吃了一小撮菠菜面条。

　　夜幕降临，两人一花回到家中。

　　阔别一周，周引商全部的忍耐力仅限于把门关上、洗干净手。当他迫不及待地扣住她的肩膀，她却明显地别开了脸。

　　“我去洗澡。”她说。

　　浴室门外，周引商侧耳听着淅沥沥的水声，心中疑窦如水花般泛滥。

　　精神紧张，日渐消瘦；对他越来越疏远；频繁地回老家或者去外地，却拒绝他同行；关心外婆的安危，却不肯将患者接到全国最顶尖的医院进行治疗……

　　他不愿怀疑她。可种种迹象，却令他不得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