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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命运 冥冥之中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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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道玻璃门,周引商默默看着案台前交头接耳的两人。
她和他靠得那样近,手臂贴在一起。宋威声音低醇,像在说什么甜言蜜语。
他感到胃部隐隐作痛,转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眼。
宋念什么也没说,从嵌入式冰箱里拿出一盆车厘子。
宋威爱做饭,家里有个封闭的中厨,还做了开放式的西厨和岛台。宋念洗了车厘子放到岛台上,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倒了杯红酒。
周引商已经坐回沙发上,宋念转头问:“来一杯么?”
周引商摇头,宋念摇晃着红酒杯,笑道:“看你挺无聊,要不也进去打个下手?厨房不小,两人刚刚好,三人也不挤。”
周引商睨她一眼,起身:“我去露台待会儿。”
天色阴沉。时候已是早春,但京市的春天来得很慢,楼下花园只有稀稀拉拉的绿,宋威养的花草则大多窝在玻璃房中。周引商在萧条的暮色之中吹着风,一颗心又冷又沉。
此刻,他已无法再回避自己的心情:他不喜欢看林之南和宋威亲密的样子,不喜欢在别人眼里他是第三人,不喜欢一个星期只能见她一面,更不喜欢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她却视他如空气……
他不甘:明明说好了翻篇,以后还是好朋友,她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对他?
从前……
从前她与他还是朋友的时候,即便没有假扮情侣的约定,她也总是用那双过分澄澈的眸子注视着他,不厌其烦地叫他“周引商学长”;关心他的喜好,为他做许多多余的事;主动牵他的手,倾诉自己的心事……
可如今,她眼里没有他,却与宋威打得火热。
——宋威!
周引商心头猛地一沉。
真相已呼之欲出:林之南在他这里碰壁之后,火速转移了目标,而宋威就是她的新玩物!她像藤蔓般缠住宋威,将如同曾经玩弄他那样玩弄宋威,而那家伙根本毫无察觉!
怒气一股脑地往头上涌,周引商推开露台门,大步向楼下走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吧台边的宋念一脸讶异。
周引商咬牙,转头望向厨房。
眼前的一幕令他呆若木鸡——
只见宋威一手握铲一手持锅,林之南用筷子夹起一片肉,喂到他嘴边。
心里有座冰川轰然倒塌,将熊熊怒火灭了个干净,使他从头凉到了脚。
痛。心脏痛,胃痛,浑身都痛……
倏忽间,他明白了什么,顿时目瞪口呆,一张脸血色褪尽。
“你没事儿吧?”宋念话音未落,周引商猛地调转方向,大步向着门口而去。
关门声响,宋念下意识跟过去,见他的大衣还在衣帽架上挂着,抄在手里就追了上去。
电梯口,她看到一个落拓的背影。
周引商身材高大,往常总是肩背挺拔,站如青松,可此刻却垂着脑袋,肩膀沉重地下坠,仿佛被人拆掉了一根骨头。
宋念忽然没了询问的勇气,把大衣递过去之后,默默返回屋中。
半小时后,六菜一汤上了桌。宋威摘了围裙出来,环视一圈:“引商哪儿去了?”
宋念坐在吧台边,放下红酒杯,道:“被他教授叫走了。”
“啊?”宋威惊讶,“那老头有大病吧,大周末的,饭都不让人吃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走了有一会儿了。”宋念起身,“别管他了,咱们吃吧。”
饭桌上,宋威问林之南:“四月份的米兰设计周,你有没有兴趣?要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一块儿去。”
“真的可以吗?”林之南睁大了眼睛。
“当然。”宋威笑道,“公司报销往返机票,往年几个设计师基本都会去。今年嘛,多你一个也不多,正好可以帮忙拍点儿视频。”
林之南想了想,道:“我拍得不太专业,可能郭维去会比较好?”
宋威迷眼,笑道:“我记得你之前就拍过,过年那会儿还说跟着网上的教程研究了一番,怎么不该谦虚的时候,反倒谦虚起来了呢?”
林之南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时候专业摄影师还没来,我吹嘘一下还行。后来看了郭维拍的东西,才知道业余和专业还是有壁……不过既然老板看得起,那我就不推辞啦,谢谢老板给机会!”
“行!”宋威眉开眼笑,“那就尽早把签证给办了。”
“哎呀不行!”林之南忽然脸色一变,“我之前去巴黎就被举报过,还写了检讨,这次估计没办法请到假了……要不明年吧?明年大三,课少,学校也鼓励大家进企业实习,肯定没问题。”
“那好吧。”宋威的表情有一点失望。
宋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片刻后,她想到别的,嘴角浮出笑容。
宋威这家伙,仗着自己早出生几分钟,动不动对她摆谱装大爷!小时候他成绩更好,老在她面前得瑟。高中,她追周引商,他把她训得跟孙子似的,还向爸妈告状!后来她创业,他又以过来人自居,不请自来给她指点江山……这么多年,她一直盼他栽个跟头。现在好了,机会终于来了!
至于周引商……哼,没想到那根老冰棍居然会为情所困,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当年他有眼无珠,对她不理不睬,这下好了吧,摊上个小绿茶,有他受的!
总而言之,这俩臭男人最好争起来,打起来,撕起来!无论哪个赢哪个输,她都乐见其成。对了,宋威这家伙还说要倒立吃屎,到时候该给他喂狗屎,还是人屎呢?
“你干嘛呢?”宋威皱着眉头看过来,“笑得这么阴险……”
“有吗?”宋念敛了笑容,“我刚在想,引商学这个雕塑专业也是挺倒霉的,也不知道今年的米兰设计周他还去不去了。”
宋威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应该去吧,回头我问问。”
“对了,”他想到什么,眉眼上扬,转头说,“我又搞定个采访对象,明儿下午五点,咱俩先过去聊聊。”
“太好了!”林之南也很高兴,“也是公司客户吗?什么样的家庭呢?”
宋威一脸神秘:“是公司客户,而且是很特殊的客户。当初屿所刚成立,接的第一个大单就是这家。我亲自操刀,做整个别墅的室内设计,连带前□□院。”
“哇,那很有意义了!”
“可不。”宋威冲她挤了挤眼,“说起来,这家人和你也有点儿关系。”
次日是个大晴天,林之南起了个大早。汪倩倩怎么也叫不起,反正也用不上她,林之南便独自出了门,于八点半到达宋雁小区门口,在附近吃了碗热馄饨。
九点还差五分钟,郭维也到了。一问果然没吃早饭,林之南从包里掏出两个茶叶蛋给了他。
拍摄很顺利,蒋雁不愧是靠嘴吃饭的,面对镜头娓娓道来,不光逻辑缜密,还金句频出。反倒是林之南,面对镜头依然会紧张,嘴瓢NG了好几次。蒋雁反过来安慰她,说谁一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拍摄结束,林之南送给蒋雁一把越南草编扇。扇子呈拱形,外围是黄蓝交织的图案,中央橘色,嵌着扇柄,散发淡淡草木清香。
“这个是用越南当地的天然关草纯手工编织的,可以用来扇风,也可以装饰。”林之南说。
蒋雁收下扇子,夸她眼光不错,林之南补充道:“我还怕和您家不搭,特意问过我们老板,他说没问题。”
离开蒋雁家,林之南和郭维在附近商场找了家麦当劳,一段一段捋拍摄素材。午餐是在蒋雁家里吃的,她平时不做饭,点的三明治,郭维显然没吃饱,又要了个汉堡套餐。
临近四点,两人分道扬镳。林之南坐了十几分钟地铁,宋威在地铁口接上她,驱车来到目的地。
宋威介绍,这是城区最好的别墅小区之一,以顶级的绿化和私密性著称,不少名流居住于此。
言谈间,车子靠近一栋红顶白墙的临湖别墅。屋前有个巨大的庭院,午后临着一面湖。金灿灿的黄昏中,几只白天鹅被野鸭环绕着徜徉水面,鸽子成群掠过,令人联想到那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两人被领进门。室内温暖,宋威脱掉大衣递给佣人,抬手整了整衣领。林之南被他影响,脱下外套后也理了理衣服。
拐了两道弯,两人跟随佣人来到餐厅。
法式落地窗前,身姿优雅的女人侧身坐在藤编餐椅上,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脸庞偏向湖面。身边有张三足的圆木桌,上面摆着一套花鸟图案的英式下午茶杯碟,再往中央是一束鲜花和一盏烛台。此情此景,像一副构图考究、配色典雅的油画。
匆匆一瞥后,林之南的视线定格在画中的主人公身上。她穿一件暖白色羊绒针织连衣裙,身材纤秾合度,乌黑长发在脑后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太太,宋威少爷来了。”
女人闻声,转过身子,随后微笑着站了起来。
林之南看清她的脸,顿时如遭雷击。
她屏息,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慢步走近。
此时此刻,脑子嗡嗡作响,两人在旁边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直到手臂被人轻轻撞了下,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宋威关切地看着她。
“呃……”林之南眼睫乱动,控制不住,“可能……中午吃坏肚子了,不好意思。”
“没事。”女人和蔼地笑了笑,“芸姐,带她去洗手间。”
林之南两脚发软地跟着芸姐走到洗手间,反锁了门。
她双手撑住洗手台,站在镜子前。
四下安静,窗外传来鸟鸣声。镜中人表情呆滞,眼神游离,尚未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她拧开水龙头,发抖的双手被水流冲刷着,神智逐渐回笼。
她用毛巾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尤蓁的社交主页,一张张翻看她的照片。
没有错,刚才的女人就是尤蓁,徐长清的现任妻子!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是周引商和周刻羽的家,而业主是尤蓁——也就是说,尤蓁是他们的继母,徐长清是他们的生父!
多么惊人的巧合!
她曾以为,自己与徐长清之间隔着千沟万壑,可随着一道暗门打开,眼前赫然铺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她向来不信命,此刻却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去践行自己的命运。因此她才穿过无数种可能,走到了这里。
短短几十秒,脑中酝酿出无数念头,令她心潮激荡,几乎想要放声大叫、奔跑起来。她重新拧开水龙头,掬了些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蓦地,脑中掠过一道闪念,令她猛地怔住,随即浑身战栗起来。
她在徐长清家里!假如他看到了她,会认出来吗?会认出她是惨死在他所袒护的恶魔手下那对可怜夫妻的女儿吗?
她神经质地咬住了指。
林之南,冷静,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假如徐长清认出了她,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包庇杀人犯的幕后黑手。
假如他没认出她,那也不能洗清他的嫌疑。因为他有可能装作不认识,或者他确实没有关注过被害人家属的模样。
万一,徐长清当场认出了她,那么她最好的做法,便是将这个人渣痛骂一通,然后离开这里,重新寻找摧毁他的办法……
林之南返回餐厅时,宋威与尤蓁正对坐于桌前,聊他带过来的一套茶具。宋威冲她招了招手,她过去坐到旁边。
“好些了么?”宋威小声问。
林之南点了头,他便笑着作介绍:“之南,我们公司实习生,也是小羽的好朋友,两人一个学校。”
“这位是尤蓁女士,屿所的超级VIP!按辈分咱应该叫声阿姨,可她看着太年轻,我老叫不出口,叫姐又不合适,所以平时都叫尤老师。”
“尤老师好。”林之南笑道,“您看着真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刚才还在想,这位姐姐是业主的女儿吗,好有气质!没想到是您本人。”
“小姑娘嘴真甜。”尤蓁笑着,被高档护肤品和美容项目养出来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多余的纹路。而更令她显年轻的,是远离了世俗压力、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滋养出的一双眼睛,清透有神,不见一丝中年人的麻木与疲惫。
接下来,尤蓁领他们参观房子。
整栋别墅装修成现代法式风格,优雅浪漫、精致柔美,每一寸都是用金钱与品味堆积起来的高雅昂贵。庭院也设计成法式,有着白色的院墙与错落有致的景观,只可惜除了几种常绿草木,大部分植物还没有发芽。尤蓁说,希望等过两周花开了再来拍摄。
三人逛完一圈回到客厅。
客厅铺的鱼骨木地板,白色天花板和墙面上有着简约而精美的对称浮雕花纹,还设了个壁炉。壁炉旁有两个玻璃柜,展示着尤蓁收藏的上千套茶具中最心仪的十几款。
林之南与宋威并肩坐在布艺沙发上,尤蓁则占据斜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中间隔着欧式花纹地毯和一件简约安静的圆形茶几。
“尤老师的审美真的太好了!”林之南道,“我知道有一些住宅,虽然交付时被设计得很好,但过个一年半载之后,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但这个家不同,到处都能看出生活的痕迹,却依然保持了很高的品味,每个细节都是那么优雅、浪漫又舒适,呆在这里完全是一种享受……您之前是在法国生活过吗?或者您是学艺术出身的?”
一席话捧得尤蓁眉开眼笑,抿了口茶,矜持地说:“没有,我就是去那边旅游过几次。家里平时也没怎么刻意打理,就是心血来潮,这儿整整,那儿弄弄。”
“那就是天赋了。”林之南啧啧感叹,“不得不说,审美这种东西真的是靠天赋,很多人天天研究这个,都不如您信手拈来的这么一下。”
宋威在旁边笑出了声,林之南瞧他一眼,他便敛了笑,应和道:“你不知道,当初给尤老师做这套设计,我可省心了。很多东西都不需要我多说,一点就通。当时我那合伙人还说:你在哪儿找的神仙业主……”他转头看向尤蓁,“说起来,给您这儿设计完之后,不少业主都指名要这个风格,一下就成了我司标杆案例。”
“那还得是小宋你水平过硬,我心里有底,知道我没看走眼。”尤蓁笑道,“下半年我嫂子要重装房子,回头帮你牵个线。”
“啊呀!”宋威连忙道谢,“谢谢尤老师,您是我的贵人!”
尤蓁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老徐应该快回来了,你们两个一块儿吃顿便饭吧。”
宋威与林之南对视一眼,笑道:“那就打扰了。”
厨房飘出饭菜香,不一会儿,芸姐的声音从门口依稀传来:“家里来了客人,太太在里头等您开饭呢!”
“妈妈!”一声清脆的童声传来,尤蓁和宋威起了身。
林之南晚了一步。尽管做了心理建设,却依然感到身体僵硬沉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摁在了沙发上。
她攥拳,起身面向来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