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匕首》到点下班

40、从前 不可能回到

　　夜已深，城市褪去喧嚣，车流变得稀疏。网约车拐进一条巷道，靠边停下。

　　宋威推门，走进酒吧。

　　眼下还没过正月十五，酒吧里只有寥寥几人，他扫视一圈，很快便看到一隅独酌的人。

　　他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单，点了杯马天尼。

　　昏暗灯光下，宋威看向对方泛红的面颊、消沉的肩膀：“这是第几杯了？”

　　周引商转动着手中的威士忌杯，眼神有些鲁钝：“第二杯。”

　　“大过年的，怎么喝起闷酒了？喝的还是威士忌，我记得你不爱喝这个啊。”

　　“试试。”

　　“……有心事？”

　　周引商喝了口酒，垂眸不语。宋威叩了叩桌子：“叫我出来，有话又不说，这是闹哪样？”

　　“没什么好说的。”周引商调整了坐姿，“你能陪我坐会儿，就很好。”

　　“那让我猜猜……”宋威道，“小羽今天飞巴黎，你舍不得？”

　　“有一点。”

　　“只剩一个学期而已，又不是嫁到那边不回来了。”宋威笑道，“犯得着这么伤感吗？”

　　周引商没接茬，仰头又闷了一大口酒。

　　宋威笑笑：“小之南也去送行，你们见着了？”

　　修长五指握紧酒杯，周引商问：“你怎么知道？”

　　“小之南说的呗。”宋威盯着他低垂的脸，“我们一块儿吃的晚饭，宋念也在。”

　　周引商抿着唇。这时宋威点的马天尼到了，他喝了一口，道：“你是因为小之南的事儿借酒浇愁呢，还是因为别的事儿？”

　　周引商垂眸，视线落在酒杯上。

　　“我好像不太适应，家里乱七八糟的。”他说，“而且，我和你居然会因为她闹矛盾，刻羽也总说我的不是。好像不知不觉当中，她已经成为我们圈子里不可缺少的成员，你们都和她走得很近，就只有我……我偶尔会怀疑，是我不合群了？也对，我一直都不合群……”

　　宋威目光如炬，盯了他半晌，道：“说这么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周引商默了默：“我也不知道。”

　　宋威端详他，冷不丁来了句：“你喜欢上小之南了？”

　　周引商表情一凝，猛地坐直了身子：“怎么可能！”

　　“那你干嘛牵肠挂肚的？”宋威质问，“还有上次在KTV，为什么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那是因为我们在假扮情侣啊！”周引商辩解，“一点互动也没有，不是很容易露馅吗？”

　　宋威眯眼：“你真的不喜欢她？”

　　“我说过了。”周引商不耐烦地抓起酒杯，“我把她当妹妹，没别的心思。”说完喝了一大口，沉沉地放下杯子。

　　“嗯，看着确实也不像。”宋威吐槽，“哪有人像你这样喜欢人家的？”?
　　周引商僵滞了片刻：“我哪样？”

　　宋威嗤笑：“让小姑娘给你当保姆，被表白就翻脸，还绝交——神了！”

　　周引商沉默，宋威接着说道：“你吧，最好还是别喜欢人家。”

　　“……为什么？”

　　“你不合适。我要是小之南她哥，铁定不同意你当我妹夫。”

　　“什么意思？”周引商抱臂，“我很差劲吗？”

　　“不是差劲不差劲的问题。作为朋友你当然是很好的，可作为爱人，不行。”宋威摇头，“你太高冷，不会哄人，也不会疼人，谁要跟你在一块儿，得天天供着你、哄着你，多累啊！别的小姑娘也就算了，小之南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就该找个对她死心塌地，把她捧在手心的。至于你，就别霍霍人家了啊。”

　　“你说孙恒宇那种？”周引商轻嗤了声，“没看出林之南在吊着他吗？她比你想的有手段多了。”

　　“过分了啊！”宋威不爽，“什么吊不吊的，这叫待人接物的智慧，懂？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一言不合闹到要绝交？”

　　“我看出来了。”周引商冷笑着说，“林之南做什么都对，把她捧在手心的是你吧？”

　　“喂！”宋威警告，“你再这样犯浑，我走了啊！”

　　周引商紧闭嘴唇，宋威也不再说话，两人闷头喝酒。

　　良久后，宋威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了。你的诉求到底是什么？想和林之南一刀两断，希望我和小羽再也不要拿她烦你？还是说，你想修复关系，重归于好？”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

　　周引商咬了咬腮，道：“都不是。我和她不可能回到从前，至于以后……做普通朋友、点头之交，就可以了。你们也不要再控诉我，不要劝我，不要在我面前刻意提到她。我和她怎么样，不影响我和你的关系。”

　　宋威琢磨半晌：“那就是愿意翻篇儿的意思呗？行，就这么办！”

　　他骤然轻松，喝了口酒，道：“聊点儿别的吧。你还有啥烦恼，一块儿说出来得了。”

　　周引商握住酒杯，用大拇指摩挲着凹凸的杯身，声音有一点低沉：“我决定读研了。”

　　“啊？”宋威吃了一惊，“之前不是说一毕业就向老爷子摊牌，飞到国外去做家具设计师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他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我想再缓缓。”周引商道，“我准备申请RCA，只需要读一年。”

　　“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宋威摇摇头，正色道，“等到你硕士毕业，他心脏还是不好，还是经不起刺激，怎么办？你要继续顺着他，继续做你的雕塑艺术家？”

　　周引商默了默，道：“读个硕士还是会好一点。他对学历有执念，当年还责备我妈没有继续深造。我在这方面成全了他，他可能会好受一点吧。”

　　“成全？你都成全他多少年了，你打算这辈子都为他而活吗？”

　　“那我能怎么办？”周引商语气变得急切，“外婆走得早，我妈也没了，他活着就剩我这一个指望，我能对他不管不顾吗？如果你是我，你狠得下心吗？”

　　宋威久久不语。周引商闷声喝酒，第三杯也见了底。

　　“你也觉得我很懦弱吗？”周引商忽然问。

　　宋威为难地挠了挠头，道：“我说句公道话：咱作为晚辈固然是要尽孝道，但尽孝并不等于无底线纵容长辈的一切无理要求，更不能由他摆布你的人生。很明显，所有问题的根源就在于老爷子控制欲太强，把你当成了他的傀儡，他根本就不占理嘛！说句不好听的，即便他真被你气出什么毛病，那也是他咎由自取。用大白话说——他该的！”

　　“也许可以两全呢？”周引商顶着一张酡红的脸，道，“毕业后，我可以一边做雕塑，一边设计家具……对，就这么办。”

　　“醒醒吧！”宋威冷嗤了声，“做雕塑有多花时间、耗心血，你难道不知道？诶，等等……”

　　他顿了顿，忽然眼前一亮：“我还真给你想到个好法子！”

　　“艹，我可真是太机智了！”他兴奋地拍着扶手，“摆烂！你就摆烂！这么着，你毕业后也别搞啥传统雕塑了，就搞当代艺术！不用花时间，就随便糊弄糊弄，整堆废铁往那儿一摆，或者往画布上划两刀，谁说不是艺术呢？”

　　周引商一脸无语，宋威接着说道：“哥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我不跟你你说过吗，去年我在沪市看的那个当代艺术展，就这么糊弄的：破箱子上写几行字，发了霉的水果蔬菜配上一篇小作文，分分钟就成艺术品了。国外也一样，还记得巴塞尔艺术展上那根香蕉么？弄根胶带往墙上一贴，居然拍出十几万刀！”

　　“不扯远了，咱言归正传啊。”宋威笑道，“老爷子不就想让你当个艺术家，将来作品炒出天价么？你就给他搞当代艺术。这玩意儿抽象得很，好与不好，纯纯靠人捧。他要想让你成，那就砸钱、动用人脉，好好捧你呗。总之让他折腾去，关键是你省了时间，可以干自己的事儿。”

　　周引商沉吟一会儿，点了头：“还是你点子多，这确实是个办法。”

　　宋威得意得眉飞色舞：“我保证没有比这个更绝的办法了！就冲这个，你不得叫我声哥？”

　　两人聊得上头，又喝了一杯，直到宋威看了看表：快一点了。

　　周引商撑着额闭着眼，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宋威歪歪扭扭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醒醒，该回家了。”

　　周引商仍旧闭着眼：“不……不回家……”

　　“怎么，你要决战到天亮啊？”宋威揪住他衣领，“我可不陪你瞎胡闹。明儿开工第一天，我还得早起去公司发红包呢。快走吧！”

　　“不回家……”周引商小幅度摇晃着脑袋，嘴里喃喃着，“家里脏……好冷清……呆不了……”

　　宋威无法，只好掺起这个不愿回家的醉鬼，把他带回了自家。

　　第二天，宋威顶着宿醉后的脑袋爬起，准点到公司当了财神爷，给每个员工包括保洁阿姨都发了红包。

　　上午开了全员大会，中午聚餐，回到公司后，林之南约宋威商谈账号运营事宜，宋威把宣传部负责人苏睿也叫到会议室。

　　“老板，我认真考虑了下，还是觉得宋念姐说的有道理。”林之南连上投影，道，“站在公司的角度，这个号属于锦上添花，而不是生存发展的刚需，需要考虑投入产出比，不宜做得太重。所以，我优化了一下方案。”

　　她打开ppt，开始讲解调整后的方案。

　　「串门计划」专注探访真实家庭这一王牌内容，每期完整版本时长8-15分钟，前期每月更新两期。每一期都可以“拆条”，即拆成几条短视频，既可以提高账号更新频率，也能通过不同内容交叉影响更多受众。另外，每一期都邀请屿所设计师出镜“唠嗑”，即针对案例进行点评和讲解，输出干货知识与避坑经验，能够丰富内容层次，也能推广设计师和公司。

　　“人员配置上，算上我，需要两个半人。”林之南道，“首先，需要一位全职摄像兼剪辑。这个人每月的拍摄任务包括：外出拍摄两期探家视频，加上在公司录制设计师唠嗑视频，算上前采和出差耗费的时间，差不多需要占用6个工作日。剪辑方面，需要剪辑两期完整版的探家视频，这个比较耗费时间，估计需要6个工作日。还剩8个工作日，剪辑出13条拆条视频应该没问题。这样这样的话，他一个月可以产出15条视频，账号就能实现隔日更。人员工资的话，按照行价，差不多一万四五的样子，可以按照基本工资加奖金的方式，根据视频播放数据予以激励。”

　　“我这边，负责策划、文案以及出镜。工作量上没有问题，但我周一到周五要上课，只能利用周末进行前采和正式录制。这个主要考验我们能不能和采访对象协调好时间，另外，摄影师也需要配合我的时间。”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实习生或者兼职人员，协助我进行采访对象的沟通、资料收集整理和账号运营。这块成本差不多三千左右。”

　　“我估算了一下整体成本。”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人员成本，加上投流、差旅交通、杂费，单月运营成本大约3.8万元。以上没有计算设备投入，前期老板帮忙刷脸邀约采访对象的时间成本，也是没有计入的。”

　　方案汇报完毕，宋威不掩欣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转头问苏睿：“你怎么看？”

　　“很棒！”苏睿也竖起大拇指，“没想到之南能够考虑得这么落地、这么全面，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别光夸，得说说意见和建议。”宋威笑道。

　　苏睿想了想，道：“感觉工作强度挺大的，尤其之南这边，要写脚本要出镜，还要沟通受访者，有时还需要去外地出差，我担心会不会忙不过来？别把身体给熬坏了。这样，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辅助。”

　　“先不了吧。”宋威道，“你平时工作也挺忙，顾不过来。要是缺人，再招个实习生就是了。还有其他建议吗？”

　　“其他的……”苏睿思忖片刻，道，“摄像师那边，如果转得过来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帮忙拍一拍其他内容？公司官号平时发的视频，像业主案例、设计师vlog，都是我们顺手拍的，不专业，要是换成专业摄像师来拍，内容质量肯定有明显提升。”

　　“嗯……”宋威看向林之南，“你觉得摄像师能转得开么？”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林之南道，“可能需要摄像师到岗之后，一起讨论才知道。另外，我觉得摄像师的产能是有弹性的，如果我们剪辑要求高，占用的时间就会多，所以能不能腾出时间，也取决于我们的质控标准。”

　　三人又讨论了十来分钟，宋威让苏睿先走，单独把林之南留下。

　　“你怎么决定出镜了？”宋威问。

　　“有两个原因。”林之南道，“一个是钱的原因。要是团队再配个出镜主播，又是一大笔开支，算下来成本可就太高了。另一个是，我自己想锻炼一下。之前上课的时候我就发现，要对着镜头自然流畅地表达，还真是挺难的，和平时大家面对面聊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错。”宋威点头，“很有干劲嘛！不过，苏睿有一点说得没错。你给自己上的强度太大，相当于一个兼职干了全职的活儿，还要兼顾学业，忙得过来么？”

　　“目前看还好。”林之南笑道，“我想还是先运转起来再说。如果实在转不开的话，再看看怎么解决。”

　　“你刚才计算自己的工作量，忘了一块儿内容。”宋威道，“哪怕是三个人的小团队，管理起来也是需要耗费时间精力的。你不能假设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强大的自驱力和时间管理能力。”

　　林之南愣了愣，道：“这个我还真忽略了。我尽想着干活和算账，忘了我现在是项目负责人，是要管人的。”她挠了挠头，“哎呀，管人可麻烦了……”

　　“可不！”宋威笑了，“你年前不还说不愿意管人么，这会儿打算自己把自己赶上架了？”

　　“呃……先试试吧。就像你说的，干了再说！”

　　“你啊……”宋威笑着摇了摇头，“也别只想着往前冲。在职场上，求助也是一种能力，而且是很重要的能力。遇到困难，别忘了还有我，还有其他人。”

　　“嗯嗯！”林之南连连点头，“老板就是我坚实的后盾！不不，您是领袖，是指南针，是定盘的心！”

　　“行了行了！”宋威连连摆手，“这马屁拍得也太拙劣了！”

　　林之南上了个厕所，洗手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宋威刚才的问题：“你怎么决定出镜了？”

　　其实，她之所改变主意，除了对宋威说的两个原因，还有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

　　名气是把双刃剑。假如来日她真有了名气，固然对叶广鑫下手的时候会有些掣肘，可要对付徐长清，身为公众人物所具有的流量和影响力，说不定会成为一大助力。

　　林之南关上水龙头，再抬头时，镜子里多出个人。苏睿在镜中与她对视，眼里带着笑意。

　　林之南转身和她打了招呼，苏睿笑道：“之南，你要是忙不过来，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作为你的上司，我一定会想办法支持你。”

　　“嗯，谢谢睿睿姐！”

　　回到工位上，林之南琢磨了会儿人员的事，接着埋头策划内容。

　　宋威已经联系到两位愿意敞开家门的受访者，一一拉了群。林之南需要结合业主的基本情况和装修，策划视频主题和亮点。

　　她打开受访者资料表。

　　两位都是公司客户，且都居住在京市。一位是四十来岁单身独居女性，小有名气的婚姻律师，可以贴女性力量、中女崛起等标签，重点从独居、工作生活平衡的角度讲述居住理念与装修思路；另一位是四口之家全职主妇，目前看除了热爱收纳之外，没有其它特别的传播点，有待进一步挖掘。

　　时间在深度思考中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已临近下班。

　　同事们开始不安分，上厕所的，洗杯子的，还有打开手机挑选今晚吃什么的。林之南伸了个懒腰，拿起杯子，发现空空如也。

　　忽然，周围人纷纷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林之南转头看去，但见有人宽肩窄腰，挺拔优雅地站在过道上。

　　这人穿一件低调又矜贵的老花暗纹衬衫，黑色阔腿西裤，衬衫下摆掖进裤腰。袖子挽到了手肘，冷白手腕上戴着黑色皮带手表，肘弯搭了件深绿色羊绒大衣，一派翩翩贵公子模样——不是周引商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