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29、鹂声 王窈君是个

　　王窈君是个自来熟：“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啦，可真是惊心动魄。颂玉的本事我知道，没想到辛姐姐也是个胆子大的。”

　　辛子姜笑得含蓄：“我不过是个去打混儿的，有幸没给世子添麻烦罢了。”

　　“辛姐姐亲切，我喜欢，”王窈君加了一筷子点心，含混地说：“姐姐如果不嫌弃，跟着颂玉一起叫我窈君就行。”

　　”好啊，“辛子姜笑吟吟地：“窈君。”

　　两人正说着，对面席上有人唤她：“辛大人？”

　　是方氏。

　　辛子姜笑意未减：“不知景阳郡夫人有何吩咐？”

　　那方氏拢着个织锦手炉，臂上搭着银白裘，见一众夫人小姐都随着她的话看过去，这才慢悠悠开口：“常听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提起，说辛大人极善音律，今儿是知简的生辰，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运气，能听大人清弹一首？”

　　辛子姜敛眉：“真是不凑巧，我今儿没带琴呢。”

　　方氏依旧弯着眼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样啊，我听说陛下也对大人青眼有加，“她停一停，酒盏磕在桌沿上咔哒一声：“几位夫人姐姐都还记得吧，今年太后她老人家千秋宴上，辛大人一曲琵琶叫人闻之欲醉呢。”

　　周家大夫人笑着打圆场：“都记得都记得，只是这天寒手冷的，何苦再劳累辛大人，咱们姐妹几个吃吃酒聊聊天儿就行。”

　　方氏柔柔睇她一眼：“我原想着难得女孩儿家办生辰，热闹一点最好。这样，”她伸出春葱一样的纤指虚虚点一点辛子姜，那上头缀着宝石戒指，划出冷硬寒光：“不然辛大人清歌一曲，就着白雪红炉，也别有一番意趣。”

　　席间渐渐静下来了，方才的衣袂窸窣声、环佩相撞声都消失不见。几个坐席稍后的夫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没人说话。

　　颂玉皱皱眉，正想开口，一旁那人先按住了她的手，不疾不徐道：“夫人雅兴，子姜自然不可拂了夫人兴致。”

　　方氏向后仰了仰，微微自得。

　　辛子姜凝神思索片刻，敛衽启唇，清歌发皓齿。

　　声如清风渡水，林间莺啭，众人细细听来，是一阙词。

　　“玉房金蕊。宜在玉入纤手里。淡月朦胧。更有微微弄袖风。温香熟美，醉慢云鬓垂两耳。多谢春工，不是花红是玉红。”

　　她潺潺念着，恍如山涧流泉，漫过满庭素色。唱到最后两句时，手指曼捻，打开了一柄做工精巧的小折扇。那扇上绘着的一枝桃花覆在颊侧，像靥边横生出的绯色云雾，漫过眼波，无端带了些悱恻，仿佛和谁的喁喁私语。

　　雪落簌簌如檀板轻敲，相和雅音。

　　颂玉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歌仿佛催发了酒意，烘得人一阵潮热。风带兰息，卷过她醺然的耳尖。

　　她微微侧头，怕惊扰到什么，眼风过处，只见半点绛红如朱蕊，吐出一曲清商，泠泠落雪间。

　　歌声停了须臾，众人还在恍惚，耳边还绕着那句“不是花红是玉红”。

　　王窈君率先回过神，拊掌称赞道：“好歌！”

　　辛子姜扶一扶鬓发：“妹妹谬赞了。”

　　“妙啊，”方氏这才开口，笑着看向周老夫人：“瞧晚辈说什么来着，辛大人一曲菱歌抵万金呢。”

　　周老夫人先是定定瞧着辛子姜，眼含赞许。听到方氏的声音，那笑淡了淡：“也是沾夫人的光，叫老身听到这般清籁。”她不去看方氏，语气带了一点慈爱：“快上壶温酒，别吸了冷气再冻着了。”

　　辛子姜恭顺谢过。方氏淡淡一哂，和身边的几个夫人继续说起话来。

　　颂玉见辛子姜喝了口刚温的清酒，脸颊红润了些，便倾身低低道：“曲意比在离戎时更精进了。”

　　她严肃点评，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辛子姜扑哧一笑，也侧头：“心境不同，唱出的歌自然不一样。”

　　王窈君看两人咬耳朵，也笑着来凑趣：“辛姐姐人长得美，唱歌也好听。别的不说，我看姐姐头上那支簪子就好看的很，果然珍珠配美人。不知是京中哪家铺子打的？”

　　辛子姜摸一摸方才颂玉插的发簪，有些抱歉：“这个是荣国公主赏赐的。”

　　“方才我就瞧见了，正想问问辛姐姐呢，”周知简端着酒杯来敬，温文笑道：“还是公主眼光好，这簪子衬的姐姐目若春华。”

　　辛子姜生得好看，一应的衣衫首饰都精雅，人也总笑眯眯的，因而京中贵女大多乐得和她亲近。

　　“姐姐今儿用的胭脂也好看，”几个年龄小些的女孩儿也围上来，香香地挤作一团：“我用的总是浮在脸上，像冬天里冻皴了皮一样！”

　　王窈君笑着去刮她们的脸颊：“半大点的小丫头，净想着涂脂抹粉。”

　　辛子姜歪歪头，眼里水盈盈的：“这胭脂是世子送我的，是关州城西的铺子做的。”

　　贵女们稍稍安静，目光无声地在平国公世子和教坊司丞间滑了一遭。颂玉原本静静听着女孩儿们叽叽喳喳，觉得有些新奇，这会儿见话头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一怔，看着身旁几个姑娘怯怯又期待的目光，觉得有些好笑，清清嗓子说：“原是我在关州常去的铺子，觉得这颜色适合，便买来送辛大人的。”

　　“好看，”有个蓝衣服的姑娘微微红了脸，看一眼颂玉不饰铅华的面孔，小声说：“世子肤白，想来用这个颜色也好看。”

　　周知简笑道：“我倒觉得世子冰肌玉骨，不施粉黛反而更合适。世子头上的玉钗水头也极好呢。”

　　辛子姜伸手，抚摸过颂玉的发髻：“是啊，簪上去简直像个玉做的人儿。”

　　颂玉抿了抿嘴。

　　那头几个小姐捂着嘴打趣：“周姐姐喜欢玉钗有什么难的，”见周知简面露不解，吃吃笑着：“姐姐问问世子是在哪买的，叫邓公子给你买嘛。”

　　周知简素净一张脸腾得红了，羞恼地去扯那几个笑作一团的姑娘：“小小年纪不知道羞，胡说什么！”

　　王窈君也调侃：“现在不急，等知简姐姐嫁过去，恐怕邓公子天上的星星都能给姐姐买来呢。”说罢笑弯了腰，一手挡开来打她的周知简，对颂玉道：“你不知道吧，这位邓公子是周老大人的学生，和咱们知简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周知简气急跺脚：“你又对着世子胡嚼什么！”脸上却飞红，一副女儿情态。

　　那边夫人们看着小姐们嬉笑着打作一团，不由也纷纷看向周老夫人和周大夫人，含笑调侃：“我瞧周府是好事将近，什么时候定了，咱们也好早点备礼呀。”

　　周大夫人看着女儿背过身，脸涨得通红，宠溺地摇摇头：“难得两个孩子是情投意合的，我们也不急，伯慎那孩子刚入仕不久，想着再稳定一些，也好让知简风风光光嫁过去。”

　　周老夫人也笑着点头，语气颇含几分赞许：“邓家的小子是个读书人，虽说是寒门出身，却上进知礼，又是我们家老头子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知根知底，家里人都放心，婚事也不急在一时。”

　　方氏捏着帕子笑道：“早听说邓公子一表人材，难得老太爷、老夫人也这样夸。您是个有福气的，就等着含饴弄孙吧！”

　　季氏笑着讨巧：“论福气还得是郡夫人啊，你家大郎今年不是抱上三公子了嘛！”

　　兵部侍郎家的洪夫人推一推她，揶揄道：“你家琼武不也有十五了嘛，快了快了。”

　　季氏看向被一群女孩儿簇拥着的颂玉，笑意淡淡的：“犬子年幼，性子还野的很，不着急，等先给他姐姐定下好人家再说也不迟。”

　　席上笑语晏晏，惊飞了枝上的栖鸟。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转瞬便被雪泥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