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28、再会 连下了几日

　　连下了几日的雪，这会儿天光初霁，云开日影歇，正是个出门的好时候。

　　今儿是吏部尚书周老大人府上嫡孙女周知简的生辰，颂玉一大早便备了贺礼出门。她素喜青碧，一应的衣衫首饰全是青衫翠玉，站在院里像枝含烟曳碧的绿筠。

　　王窈君备好了两个人的车驾，走到她旁边挤眉弄眼：“我听说陛下赏你了一件龙纹大氅，威风得不得了，怎么今儿不穿出来？”

　　颂玉无奈：“御赐之物，哪里能是随便带出门的。”

　　那金线龙纹，皇帝赏赐是天恩，若是穿着招摇过市，可就是挟天恩作威福了。

　　车马辘辘，在满地银白中留下一道浅淡的印痕。

　　还没到周府，早早就听到语笑如珠。周老大人为官清正秉德，在朝中很有几分威望，因而各家的女眷也都愿意赏光，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地前来赴宴。

　　二人下了车，今日的寿星公周小姐忙迎了上来：“多谢世子赏光，府上备了薄酒，还望世子不嫌。王妹妹也来啦，一路上冷不冷？”

　　她生得清秀，眉眼间一股书卷气，说话也温文。

　　“原先是冷，看到周大美人心里就暖洋了。”王窈君巧笑着打趣。

　　周知简刮一刮她的脸颊：“属妹妹嘴甜。天寒地冻的，二位还是快进去吧。”

　　颂玉拨一拨发丝：“有劳周小姐。”

　　宴席设在后院，建得舒阔雅致。素瓦疏窗，檐边琳琅，小楼浸雪光。

　　因着席上没有男子，就也未设屏风纱帐，已有不少贵女小姐依依坐着，正对着满园琼英，煮酒热茶，衣香鬓影。

　　颂玉见炭火烧得旺，就先解了氅衣。

　　周家的老夫人由两个侍女左右扶着迎了上来，她也不托大，含笑道；“小女孩好热闹办的宴席，没想到能得世子赏光，老身方才也没去迎世子，真是怠慢。”

　　周老爷子和颂玉的外祖贺老太爷之前很有几分交情，颂玉连忙微微侧身，行了个京中贵女见到长辈的礼：“老夫人客气了，是我该早来拜会。”

　　“许久不见世子了，”周老夫人身侧走出个珠玉满头的贵妇人来，凤眼盈笑：“世子可都好？”

　　颂玉行礼：“景阳郡夫人。”

　　这位景阳郡夫人正是曹仕禄的正妻方鸿英。如今曹家日盛，她身边簇拥着不少大小官家女眷，比平国公夫人季氏还众星拱月，周老夫人待她却淡淡的，极为客气，却并不热络。

　　“这孩子性子冷清，不好走动。”季氏在一旁陪着笑。

　　方氏眯一眯眼睛，微微仰头看这高挑少女。她忽的一笑，鬓边的赤金步摇跟着晃：“世子出落得更好了。”

　　颂玉不想和她多说话，行了个礼便拉着王窈君走了。方鸿英在原地注目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又挂起亲切的笑：“老夫人方才说知简快定下人家了？和谁...”

　　颂玉目光在席间逡巡片刻，想寻个安静少人的地方坐了，她看了一会，目光却微微定住了。

　　被贵女们簇拥着的一袭粉衣如云就这样在满园喧闹中撞进她的目光。

　　辛子姜早看见她了。她一路看着那人跨步进来，解下兜头的氅衣，露出个苍白流畅的下颌。这会见颂玉人群里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眼角就汪了如水的笑意。她乖巧地微微低头，让一旁围着的小女孩儿摸她挽着小辫儿的宝石簪子，对颂玉悄然作了个嘴形。

　　好久不见。

　　颂玉清了清嗓子：“那边空着，咱们坐吧。”

　　王窈君也没在意，跟着一道过去坐了。

　　小女孩儿们见是颂玉，先怯生生地都让开了。

　　身侧环佩叮当，颂玉刚坐好，那截浅粉衣袖就伸出来，给她斟了壶热茶。

　　颂玉：“...多谢。”

　　一别近两个月，那些血光剑影好像都蒙上了旧日的尘埃。再见面，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颂玉端起茶盏，莫名有些懊恼。

　　茶雾在这会儿袅袅升起来，在两人间笼起个薄纱。辛子姜隔着雾看人，只能大致捕捉到一个柔和秀挺的轮廓。

　　“这一别，竟也有两个月了，”辛子姜为自己添了酒：“能和你坐在一起这样太太平平地吃一顿饭也真是不容易。”

　　颂玉听她语气熟稔，不由也浅浅笑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手好了吗，可有留疤？”

　　辛子姜撩一撩衣袖，露出一腕素白皓月：“早就好了，”她偏偏头，穿过茶雾去看正襟危坐的小世子：“阿玉可放心了？”

　　熟悉又陌生的香气漫上来，颂玉端着茶盏的手指握紧了些：“嗯，没事就好。”

　　“我长居宫中，消息并不灵通，”辛子姜不再逗她：“不知道那位王女怎么样了？”

　　颂玉挑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辛子姜宛然长叹：“王女是个不甘向命运俯首的人，我敬佩她，因而不希望她因为那事过得不好。”

　　云雾缭绕中，辛子姜一双眼睛灼然生辉。

　　“离戎那边的消息是，自我们走后王女就病倒了，直至现在还不能见人。”

　　北三营传回的密报是木仁在离戎部名为养病实为被软禁，一直被布尔察严加看管着。

　　她说到此节，坐得更直，犹豫了一会，还是从袖中摸出个物件来：“那日你的簪子在我这里，之前一直不得空，今日也该物归原主。”

　　手心里静静躺着那支珍珠簪。

　　辛子姜真的有些意外了。她静静地看了一会颂玉，又垂眸去看那簪子，眼底的笑意隐去，不知在想什么。溅上的血迹已经被尽数擦干净了，珍珠映雪，将润白的一缕光影投在她眉心。

　　茶雾好像更浓了。

　　“多谢阿玉，”辛子姜半晌才开口：“这簪子我很喜欢，原以为弄丢了，遗憾得很。”

　　她这样说着，却并没有从颂玉手中接下那发簪，而是轻轻侧头，凝白的指尖擦过鬓边恍如小小一朵白兰：“我瞧不见，恐怕要劳烦你帮忙。”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请求，颂玉这样想着，手触到她墨缎一样的鬓发。

　　指下的柔软顺滑叫人心生惊叹，带着花香气，灼烫她的指尖。簪子横贯进去，轻轻一声响，惊动了两个人的心跳。发丝掩映间，露在外面的耳尖像墨间一块白玉，泛着一点被热气烘了的绯红。

　　颂玉的手指颤了颤，那人就在她掌下，长睫半掩，欲说还休。

　　“我不太会...”

　　“颂玉你说什么呢？”那边王窈君和一群小姐叽叽喳喳说完了，大剌剌凑过来：“是辛姐姐啊，辛姐姐可记得我吗？咱们在千秋宴上见过的。颂玉你好端端的喝这么大一口酒干什么？你酒量那么差，等下醉了怎么好？”

　　颂玉抿掉嘴角温热的清酒，不看她。

　　“记得，是王小姐，”辛子姜换上那副盈盈浅笑：“王小姐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