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新乡红浪漫》祝臣

4、Episode 2: 欢迎光临万神殿：） （1）

　　“布拉弗斯火龙在这个星球上广受崇敬，因为他们美丽，崇高，威严，而且如果你打算不崇敬他们，就需要先填写一千多个申报表，并且去到公证处公证。”

　　——道格拉斯·亚当斯《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官僚主义是宇宙中唯一一种可以无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永动机，它不生产能量，但能无限制造混乱。如果你想在万神殿办事，请务必带上两样东西：无穷无尽的耐心，和一个足够结实的膀胱。

　　许多人对于万神殿能源集团及其下属子公司总有一种误解。在那些全息宣传片里，万神殿是一座水晶般的未来堡垒、梦之工厂，里面充斥着身穿白色制服的禁欲精英，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香气，人工智能像是贴心的英式管家一样为你服务。

　　全是放屁。

　　真实的万神殿——至少是向 Cash 和奥西恩这种编外户开放的行政大厅，看起来像是一个70年代的苏联税务局。这里没有极简主义，也没有梦想之都，只有泛黄的纸张、闪烁着雪花点的显像管屏幕，以及一股子让人窒息的、氧化了的空气清新剂味儿，混合着廉价速溶咖啡和绝望人群的汗臭。

　　人工智能管家的口音倒确实是英式的。

　　“第4096号窗口暂停服务，办事员正在进行第8次午间茶歇，请等待。”

　　那个悬挂在头顶的扬声器又一次发出刺耳的广播声。Cash 靠在摇摇欲坠的柜台边，脸色惨白。

　　他烦躁地将汗湿的半长发向后一捋，露出那张刀削过一样凌厉的脸。高耸的颧骨隔开苍白的灯光，在他腮帮子上投下两片阴影。

　　他死死按着自己的左腹侧。

　　“Cash，你看起来不太好。”奥西恩担忧地看着他，同时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而且我也感觉……我感觉我的脚趾头要分叉了。”

　　“忍着，不然我就把你搬回去，摆在屋子角当发财树。”Cash 开始咬牙切齿，那张员工卡再次用力摔在柜台的读卡器上。

　　万神殿的业务逻辑很简单：他们开采“概念”。现实是一层薄膜，下面涌动着无数疯狂的概念能量。随便你是来自古凯尔特的自然信仰，来自北欧的众神，还是来自希腊的奥林匹斯，本质上不过都是概念的产物。是概念，就可以被量化开采。他们把这些能量抽出来，液化装罐。有些作为驱动引擎的燃料，有些出售给绝密军方，聊做双极对立之下的神鬼奇兵或者或者某个上校下一季度套取官方经费的大饼，更多的，他们将这种概念能源卖给富人，去体验另一种现实。

　　但也正因如此，新乡到处都是像核辐射一样的概念泄露。像奥西恩这种接触过量辐射，好死不死还有个较为坚定的原始信仰的倒霉蛋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而抑制剂就是一把锁，它能把你的□□死死钉在“当前实在”这个时间坐标上，防止你的屁股变成松鼠，或者你的脚变成榕树。

　　至于 Cash为何永恒不变地招人讨厌？

　　大抵因为他是个虚无主义的无神论者。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柜台后的屏幕终于亮了，一张像素模糊、建模拙劣的电子合成笑脸从后头露了出来。

　　“办理业务请填写表格 27b-6。这里是潘，竭诚为您服务，正在评估信用水平……alas，真是不幸至极，监测到阁下的信用评级波动较大。今天网速有点慢，我正在后台下载一部很重要的……嗯，系统补丁，请您稍候片刻。”

　　“别跟我扯淡，潘。”Cash 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失血让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死灰色，“你知道我要什么。我已经打过两次申请了，如果现在不给我，我就把你上次在后台挖比特币的事情发给纠察部。”

　　屏幕上的笑脸僵硬了一下：“作为万神殿的上届优秀编外员工，您真是太客气了。”

　　“把你那该死的拿腔拿调的英国腔给我收回去。”寒冷和头晕让 Cash 想吐，他低声咕哝道。

　　不知是他的这句辱骂起了作用，还是那个比特币威胁奏了效，随着一阵气动管道传输的轰鸣声，一个金属胶囊“咣当”一声掉进了出货槽。

　　Cash 迫不及待地抓过注射器，对着奥西恩的脖子狠狠扎了下去。

　　后者一动没动，那双大狗似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蓝色液体推进血管，奥西恩发出一声长叹，他感到自己的双脚重新变成了肉，而不是某种急切想要寻找水源的木质结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很好。”Cash 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他倚着办事柜台身体直往下滑，只来得及对身边的奥西恩哼了一声，“……扶我一把。”

　　紧接着，他就象一个面口袋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Cash！”奥西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Cash 只觉浑身又凉又热，冷汗像洗澡一样往外冒。刚才的扯皮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肾上腺素，现在那个有一部分变成了纸片的伤口正在疯狂报复他。

　　奥西恩缠在他腰上那团破布已经彻底没用了，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万神殿肮脏的地板上。

　　幸而奥西恩稳稳撑着他的身体，让他还不至于丢脸地在行政大厅里躺成一条死狗。

　　“医生……我带你去找医生！”他显得有些慌乱，“这里是万神殿，全世界最好的医疗资源都在这……”

　　“蠢货.”Cash 在他怀里冷笑。他大睁着双眼，冰冷的白炽灯光射在他眼睛里，如同一具悬停在他眼睛上方的死尸，他就用这种刺激保持自身清醒。

　　他伸手往旁边一指，奥西恩循迹望去，见到那是个自动贩卖机，

　　“去给我买罐功能饮料……要加倍牛磺酸的，然后我们就撤。”

　　奥西恩把 Cash 放在长椅上，手忙脚乱地冲向那台贩卖机，把身上所有的零钱一股脑塞了进去，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一罐原子能饮料，快点！”

　　贩卖机嗡嗡作响，吞掉了所有的硬币。

　　然后它沉默了。

　　没有饮料掉下来，只有一张热敏打印纸吞吞吐吐地yue了出来。

　　奥西恩抓起纸条，上面是一行带着颜文字的机打字。

　　【亲爱的用户，检测到您试图购买含糖饮料。为了您的健康，已自动为您转接全套医疗申报手续，请填写表格 99z 并排队等待叫号。当前前方等待人数：4821人，预计等待时间：5小时。

　　爱你的，潘。】

　　奥西恩呆滞地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远处柜台屏幕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像素笑脸。潘兀自操着那口优美的英腔，他又一次停止了办公，正在享受他的第9次茶歇。

　　“他把我的钱吞了……而且告诉我们如果要进入医疗系统的话，需要五个小时。”奥西恩绝望地回头看着 Cash。

　　Cash 挣扎着睁开眼，只花一刻就弄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5个小时……比我的命还长。”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贩卖机前，一把抓住了奥西恩的手臂。

　　他用的劲很大，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走，回车上去。”

　　“你得做手术！”这天真过头的大个子头回显出点偏执，脚下真像扎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是啊，我得做手术……”Cash 的眼神开始涣散，那双原本锐利的黑眼睛蒙上一层灰霾，他哼哼着把脑袋支撑在奥西恩的肩头，“给我来一针最带劲儿的镇静剂，或者随便什么能让我闭嘴的东西。然后我们回夜梦区，找Doc Staples……”

　　他声音越来越低沉，仿若喃喃呓语，紧接着说的是自己的家乡语言，这回，奥西恩一点都听不懂了。

　　面包车在雨夜中困兽一样咆哮。

　　作为一位年方十八、遵纪守法的德鲁伊，奥西恩发誓这辈子没把车开得这么快过。有好几次，他甚至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化身猫头鹰，从窗口里直冲出去判断路况。巨大的车身在积水的巷道里漂移，身后留下无数个歪七扭八的垃圾桶。

　　原先需要开40分钟的路，仅仅20分钟之后，他们便冲进夜梦区的一处无名后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一方面，当然是由于Cash的伤口，但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是个屠宰场。

　　在那堆积如山的动物内脏和骨骼后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红十字灯牌。红漆未干时直流下来，宛如道道殷红血迹。

　　“钉大夫，开门！”

　　奥西恩抱着 Cash ，撞开了那扇满是油污的卷帘门。

　　一股辛辣的咖喱味儿混合着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雪白摇曳的灯光之下，一个披着白大褂的瘦女人。

　　“我说了多少次，如果不先预约，就要收两倍急诊费。”

　　她听起来像块熏过的火腿，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无论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似乎也不打算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慢慢侧过身来，瞧瞧这两位不速之客。

　　灯光掩映，露出张典型的印度裔脸孔，她看起来50岁上下，眼神挑剔而凉薄。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那张点着朱砂的脸，而是她的身体——她的肋下有一对额外的手臂，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穿着手术服的迦梨(Kali))女神。

　　此时此刻，这位主宰毁灭与重生的女神正极其忙碌。

　　她的上面两只手拿着镊子，在一只被剖开的小白鼠身上熟练地提取什么；她的下面左手夹着一只还在燃烧的雪茄，时不时送到嘴边浅啜一口，下面的右手则摇晃着一杯威士忌，过了会儿又放下，伸到案台底下拿了块冰放进去。

　　女神是多线程的。

　　“哦，又是你们两个。”钉大夫吐出一口烟圈，“这次又是谁惹了麻烦？是狗熊还是秃鹫？”

　　她低头看一眼奥西恩怀里的 Cash，很快为这个问题找到了答案：“是小秃鹫啊……他看起来可不怎么样，还活着？”

　　奥西恩自然不擅长这种唇枪舌剑，他低着头，将 Cash 放在那张沾满可疑褐色污渍的手术台上。

　　钉大夫瞥了一眼，眉头微皱。她放下酒杯，下面那两只手终于空了出来，迅速戴上了橡胶手套：“谁在他伤口上贴了张画？”

　　她伸手要去揭那张画，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即便是在昏迷之中，Cash也立即发出一声惨叫。

　　钉大夫眉头皱得更深。

　　Cash 已经完全被疼醒了，他自上而下，鹰一样锐利地盯着钉大夫。

　　“多少钱？”“能治吗？”两个问题几乎在同一时刻出口，前者是Cash，后者奥西恩，而钉大夫没搭理Cash，她只是转向奥西恩。

　　“如果你有钱，就能治。”钉大夫把雪茄叼在嘴里，上面的手递下了一把剪刀，下面的手接过来，剪开了 Cash 的外衣，熟练地掀起了他的T恤，露出干瘪苍白的身体，“如果你没钱，我就把他剁了碎了喂后面的猪。

　　“要麻醉吗？麻醉剂另收300块。”这个问题是问cash的。

　　“不用。”Cash 冷冷道。那冰凉的剪刀想必让他很不舒服，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随即疼得龇牙咧嘴。

　　“直接干？硬汉，我喜欢。”钉大夫狞笑一声。

　　接下来的10分钟只能用地狱来形容。

　　麻醉？那当然是完全没有的。钉大夫充分展示了她人如其名。她亮出了一个气动订书机，对，就是你在流水线里打螺丝的时候，给商品包装袋钉标签用那种。

　　噗嗤、咔嚓。

　　Cash 的惨叫声要把屋顶掀翻了。

　　钉大夫四只手则忙活得快看不清动作：两只用来死死按住挣扎的 Cash，一只手清理创面，另一只手负责拿着订书机，像缝麻袋一样，把伤口上的二维化纸片全都揭开，再把那些因为少了一部分□□组织而裂开的皮肉强行钉在一起。

　　Cash 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在剧痛中，他看见那个有着四只手的女人在他上方忙碌，灯光自他背后直射下来，让她看起来美丽又可怖，慈祥又残忍。

　　他觉得自己大抵一定是疯了。

　　“好了。”

　　随着最后一声订书机的脆响，一切终告结束。

　　钉大夫摘下手套，拿起威士忌灌了一口，然后直接喷在了 Cash 刚刚缝好的伤口上。

　　“消毒。”她善解人意地解释。

　　Cash 浑身抽搐了一下，终于不负众望地晕了过去。

　　当他们回到那个漏水的公寓时，天已经快亮了。

　　窗外的酸雨还在下，新乡从酸雨和霓虹之中显露出妖娆的身姿。奥西恩把 Cash 扛上了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床上。

　　房间已然舒展开来，恢复了正常的大小。墙壁也不再发出饥饿的“咕噜”声，而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虽然仍然长着霉菌，有着大大小小来源可疑的斑块，但至少不再试图吃人。

　　“你付了房租？”Cash虚弱地问。

　　奥西恩点点头，看着他，“是，付过了，水泥老妈说看在你受伤的份儿上，下一期可以缓缓。”

　　然后他握住他的手，“你太冷了，睡吧。”

　　Cash 挣扎着坐起来，试图脱掉那件已经报废的外套。

　　空气在他眼中奇异地弥散开来，带着荧色光点。他看见空中漂浮的尘埃拖着发光的尾迹，宛如万千彗星相互扑拢。

　　他他看见雨水正在切割天窗和苍穹，它们本非自然雨水，而是污染产物，此刻回归大地，如同一个叛逆的弃儿回归养母的怀抱。

　　他看见奥西恩身上散发着那种淡淡的、安详的绿色光晕，从他第一天认识这傻大个时他就注意到了。

　　他烦躁地甩了甩被冷汗和血水浸湿的长发，力图将那些幻觉甩出脑海，外套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 T 恤。在那 T 恤的背面，印着一行红色的英文标语，这就是唯一的装饰：

　　Custer died for your sins.
　　卡斯特为汝等赎罪而死

　　“这衣服不错。”奥西恩傻乎乎地说了一句，虽然他可能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闭嘴，关灯。”

　　Cash 把被子胡乱往身上一裹，像具尸体一样把自己埋进了黑暗里。世界安静了，除了那个还在跳动的收款提示音，证明他们今天确实活下来了。

　　【账户余额：250美元】，大概够活三天。

　　但那就是三天后的事了。在新乡，没人知道一场酸雨过后，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还喘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