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瘾》蘅三

33、季栀番外（全） 普鲁斯特效

　　普鲁斯特效应指的是，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唤醒当时的记忆。

　　季栀不止一次地认同这个说法。

　　当初备战考研的那两年她近乎病态地收集许多薄荷味的东西，在无数个燥热的午后，她从茫然中醒来，又想到那张让她无法忘记的脸。

　　落地旧金山的那天，阳光好得出奇，连空气都是被晒透的自由。

　　季栀将行李放进了暂时歇脚的酒店，在加州念博士的人很多，有的为了绿卡在这里停留，有的回到了中国。

　　季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林以楠，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分钟。

　　加州那么大，如果不是刻意联系的话，哪怕是相熟的人也很难遇到。

　　好在，在这里的第三个月，季栀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只有她能分辨出来的薄荷香味。

　　突如其来的闹钟打断了她的回忆，季栀拿出手机，给人上门做心理治疗的时间到了。

　　那是前不久她揽到的活，雇主是一个英俊的白人。

　　最近忙着搬家，都忘记下午还约了他。季栀急匆匆换了衣服，气喘吁吁来到雇主家时，门口已然站着一位站姿严谨的男人。

　　“您好，Ash在休息，下次请注意时间。”这个人是Ash的生活助理，应该是陪伴了他很久。

　　季栀在第一次见这位助理时，就察觉到了这个人对Ash的在意。

　　季栀放轻手脚进去时，Ash正斜卧在沙发上睡觉。不同于第一次相见时带给她的气势逼人，今天他穿着宽松柔软的家居服，多了几分温柔。但是脸仍是好看的，季栀想起了在美术馆时见过的那些浪漫又神圣的雕塑。

　　季栀尽量缓慢地坐下，却在抬头的那瞬，正好跟那双像海一样深邃的目光对上。

　　“新香水？很不错。”Ash挑了挑眉，身体也略微坐正了一些，他看向季栀的包，勾着嘴角懒散地开口道：“看来小甜心还给我带了小惊喜？”

　　“叫我Nella。”

　　包里是刚在便利店买的饭团，本来打算当晚饭吃的，今天自己理亏迟到，季栀将包里的饭团拿出递给他。

　　看美人吃饭是一件极其享受的事，更何况眼前的美人是美国各大时尚杂志的新宠。

　　不过，也是奇怪。明明这个行业对脸和身材最为苛刻，但是这位却不在乎。

　　季栀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跟Ash见面就是在便利店，她买走了最后一个饭团。

　　彼时他穿着连帽卫衣，只有那双深海一样的双眸露在外面。

　　“小姐，我愿意用Ash的签名跟你换这个饭团。”

　　当时她是怎么做的？季栀蹙眉想了一瞬。

　　自己好像慌不择路逃了吧，连钱包都落在店里了。

　　毕竟当时自己才来旧金山不久，朋友还没有交到深夜里遇到一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子，还说着这样匪夷所思的话，任谁也不会觉得正常吧。

　　直到第二天，季栀所读的大学开学，Ash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女孩的口中，季栀才知道这个男生在加州多火。

　　“最近怎么样？”眼见Ash慢条斯文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季栀拿出了本子问道。

　　“我又梦到他了。”
　　“还是看不清吗？”
　　“我很难看见比我还好看的脸。”

　　他总是有一些冷幽默让季栀哑口。

　　做他的心理咨询师也有三个月了，如果再没有进展，季栀毫不怀疑门口的那位“骑士”会用眼刀凌迟自己。更何况自己还给这位帅气的名模吃了碳水。

　　季栀不止一次地腹诽，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不如举一反三地做他的厨师好了。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加州的物价让季栀的钱包压力不小，她想到了去私人医院做个兼职。但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医院并没有打算要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哪怕这个学生是名牌大学毕业。

　　Ash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是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私人心理咨询师？”

　　简直是天降馅饼，是季栀不敢想的事。

　　也许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取悦到了Ash，他解释道：“花了那么多钱，这帮老头子对我的病情一点没用，我还不如自己试试年轻人的想法。”Ash忽然凑近看着她的双眼道：“更何况，你一点也不疯狂，我应该没有要应付狂热粉丝的困扰。”

　　季栀不置可否。

　　“你有英文名吗？”

　　“Nella.”

　　“哦？”Ash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双眸也沾上了笑意：“漂亮的小白花？确实呢。”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太久了，像是要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还没等季栀开口说些什么，Ash已经将自己的名片塞进了她的手里。

　　加州的空气竟也有清凉的味道吗？虽然很淡，但是季栀还是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香味。

　　后来就是一个月一次的心理咨询，虽然今天才是第三次，但是季栀觉得这可比做体力活累多了。

　　“Ash，如果你还不认真对待的话，我想我们很难进行下去。”

　　“fine。”Ash双手做投降状，“第一次有女生主动提出跟我很难进行下去呢。”

　　眼见面前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露出锐利的眼神，Ash终是敛了神色。

　　“你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吗？”

　　口中的咖啡差点没把自己呛死，Ash一句话就让主角从自己变成了她。

　　季栀怀疑他是不是调查过自己，包括自己来旧金山的根本原因。不过也是正常，毕竟这样一个身份地位都不算低的人，怎么会任由一个陌生人来自己的屋子。

　　来旧金山的前一个月，季栀就发出了那条“我考上旧金山的研究生了”的消息。

　　结果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那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头像一直都是灰沉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雾。

　　出发前，季栀在家乡的寺庙里上了一炷平安香。祝的是谁，不言而喻。

　　前几年，季栀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真的有必要考那么远吗？找人而已，也许他还会回来？

　　如今身边香火环绕，季栀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

　　一张机票而已，万一自己赢了呢？

　　对面的Ash见季栀逐渐陷入自己的回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Nella想到了情郎？”

　　季栀沉静的看着他，倒是让Ash不好意思再玩笑，他闭上眼睛回忆道：“有一次做梦我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的，但那是一个小孩。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看见他我就难过地想哭。”

　　季栀顿住，她下意识地看向Ash身后的全家福，很温馨的一家三口。

　　“你儿时的伙伴？”

　　Ash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样貌的伙伴。更何况我十三岁就进入超模圈，那以后我的长期朋友只有Basil。

　　Basil，门口的“骑士”。

　　季栀想到那张肃穆的脸，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或许你有曾经的日记本吗？”想到什么似的，季栀开口补充道：“涂鸦也行。”

　　Ash从卧室里拿出几本封面斑驳的绘画本，虽然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但仍看得出它的主人平时很少拿出来。

　　“我太忙了，做了模特后就没有翻看过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季栀点了点头，她随手翻了几页，在几分钟后她的目光忽然凝滞。

　　学过绘画的应该明白，一张纸上的图案风格靠看就能察觉出来自几人的手笔。

　　季栀的喉咙开始变得干涩，她关上绘画本后，抬起头认真道：“Ash，我想我要跟Basil好好聊一聊。”

　　也许是撬开Basil的嘴费了不少工夫，等到晚上九点，季栀收工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连衣服都懒得换了。

　　加州的夜晚有一些潮湿，星星挂在朦胧的夜空像是飞雪连天。季栀靠在躺椅上假寐，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部年代久远的老电影。

　　明明来旧金山才短短几个月，但是她却觉得在扬城一中读书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这场觉季栀睡得不踏实，很多人的面孔在脑中划过。

　　时伊，崔佳宁，陈舟，林以楠……

　　一个接一个，季栀也看不真切了。在扬城一中的最后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最后的半年，季栀就像一台学习机器，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她是在一阵失重感中忽然醒来的，也许是梦境太真实，醒来后她的心脏还处于恹恹的跌下去的焦躁感里。

　　这些年她的睡眠不太好。

　　还没等她缓过神，Ash的电话在这时拨了过来。

　　季栀看着手机界面的来电通知，一脸狐疑。这还是Ash第一次在下班时间联系自己。

　　也许真是有急事，季栀接听了电话。

　　“Rella.”

　　很难得的正经语气，通过微小的电流声，季栀很明显地捕捉到了有些细碎的悲伤。

　　“你来这里一趟好吗？求你。”

　　靠近外国的深夜，男女生的举动在这个点总会变得旖旎起来。更何况对方是一个一米九三，有肌肉的男生。

　　季栀从未想过她会遇到这样带着危险气息的事。

　　长久的沉默。

　　就在Ash想要挂电话放弃时，女孩清淡的声音却轻轻传来。

　　“OK.”

　　Ash给季栀叫了车，到门口时，季栀站了好一会儿。

　　白天看起来很华丽的庄园，在浓重的夜色下，带着几分诡异的宁静。她凝视了很久，才转身迈进Ash的屋子。

　　没有见过这样的Ash。

　　他还是穿着白天的家居服，眼圈泛着微红，像是受伤的……

　　鹿。

　　季栀脑袋里忽然跳出这个有些奇怪的形容。

　　“Rella，我又做噩梦了，他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样。Basil告诉你什么了是吗？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是的，Basil告诉她真相的前提是不可以贸然告知Ash。

　　那是一段被Ash家族尘封的往事，小时候的Ash有个哥哥，哥哥为了满足任性的弟弟死在了一场交通意外中。Ash从那天起精神就有了问题，他忘记了一切。他的爸妈也将错就错，抹去了哥哥所有痕迹。但是这两年Ash频繁地做噩梦，有的真相说出来容易，接受就变得残忍。

　　“Ash，如果你相信我的话，真相我会告诉你。我也会用尽我所有能力拉你出这个沼泽。这个深夜，我因为相信你所以到来，你能不能也相信我一次？”

　　季栀深吸了一口气，“林以楠在哪？”

　　是的，在季栀第一次见Ash的时候她就知道Ash认识林以楠。当时买饭团时，因为太过紧张她忽略了Ash身上极淡的香味。直到回去找钱包时，她捡起地上的那张印着心理医院的名片。

　　本来她以为林以楠在这个医院，她假装要实习去查看了医院的医师名单。没有林以楠的照片，季栀就把主意打到了Ash身上。反正他们认识，她假装偶遇。后面一切变得顺利起来。

　　也许是深夜总会催发出柔软的一面，也只是几秒的回忆而已。季栀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她已经很少失态成这样了。

　　她知道这将是她离林以楠最近的一次。

　　忘记哪一年的事了，好像是她在爸爸店里看电影吧。正巧是女主角过生日的时候，林以楠推门进来了。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动，假装认真地看电影。林以楠问自己怎么这么入神，她说好多花，很羡慕。

　　后来，林以楠在自己生日的那天送了她一只针织的栀子花。

　　“这个季节，栀子花还没有开。”英俊的少年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

　　季栀生在三月，但是栀子花却在五月开花。她出生那年，也许是气候太过温暖，有一朵栀子却冒出了花骨朵。爸妈索性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这个季节本没有栀子花的，但是林以楠却给了自己一朵永不凋零的栀子花。

　　就像她的人生本没有林以楠，但她偏偏不甘心，她要走到有林以楠的道路上。

　　“求求你告诉我。”

　　女孩也许因为太过悲伤，整个人已经哭软了脚，蹲在了地上。

　　Ash叹了口气，“你是Rella，Lin的阿栀。我从没有交往过亚洲朋友，Lin是第一个。那样好看的脸，很难不注意到他。但是比这个更显眼的是他的助听器，就像是好玉微瑕。本来以为他是我的竞争对手，没想到他走过来说是我的秀场策划。”

　　跟林以楠成为朋友太容易了，他总能给人踏实的感觉。但奇怪的是明明是旧金山，但他总会看国内的天气。

　　“怎么？你要回国？”Ash凑过来问道。

　　林以楠摇摇头。

　　中国人真的很奇怪，Ash不止一次地想开口告诉林以楠，想见什么就回去见好了。天天看天气，难道老天会以他的意志力为转移？

　　那时Ash尚且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不可一世。他不知道再出色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自卑。

　　直到他遇到了令他心动的人。

　　他才明白林以楠这样是为了什么。

　　“耳朵好不了了？”那是第一次Ash主动问一个逾矩的问题。

　　林以楠露出淡淡的笑，然后摇摇头。

　　那个夜晚，Ash表白失败，林以楠拿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泪止都止不住。

　　两人喝光了一箱啤酒，林以楠红着眼呢喃着：“她来了，她还是来了。”

　　Ash这才知道了那一段往事。

　　“他在哪？”

　　季栀早就哭花了脸，但她一丁点也不在意。

　　“这个点？Rella你好歹先冷静一下吧。”

　　“在我遇到他的那一年，我做得最多的就是冷静冷静，我现在只想疯狂一次。”

　　Ash看着她，眼里的悲伤逐渐浓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夜黑的像是会漏下很多雨，昏暗如斯，但是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是什么样，是得偿所愿还是往事不再。

　　不过，我们仍有权利相信幸福就在下一秒。

　　Ash目送着季栀的背影消失在目光尽头。

　　加州的夜总是裹挟着清凉，就像是…就像是一颗浸泡了薄荷叶子的凉白开。

　　那是Ash第一次看见这样鲜活的季栀，不再是那一张平淡到没有表情的脸。

　　他相信，相信在不久后的明天，这个女孩一定会绽放出不一样的笑容。

　　就算是以后，他们都容颜老去。

　　但仍有那样的一个人，永远鲜活的在他们最好的年华。

　　在那样最真挚最流光溢彩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