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症》快门猫

28、倒计时.始作俑者 连老天爷都

　　“是。”

　　这一个字，将景彦演推到了天堑的边缘。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相爱的五年的时光、那些并肩行动的夜晚、那些被囚日子的陪伴、那些在对方陪伴下煎熬的时刻.....都在顷刻间的地动山摇中，化为碎石纷纷跌落至悬崖底部。惊起轰隆的回响。

　　景彦演睁开已经模糊的泪眼。姜泽端坐着，又是一个刚才那样温和的笑，只是在他回答之后，这些笑就带上了些难以揣摩的危险性。

　　“不......不是。姜泽你应该质问我，质问我怎么会怀疑你。你应该这样......姜泽.....”景彦演歪着脑袋，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嘴唇抽搐。

　　姜泽抬手温柔地擦掉景彦演的眼泪，收回手抵在唇上，轻轻地吮吸着，“四个月之后你就会死。小景，你应该感谢我的。如果不是我，你怎么能够因断尾激活中心容器，获得预言的能力？没有我的话，你不是毫无准备吗？一切突然降临，不是更可怜吗？”

　　“为什么？为......什么？”

　　“你应该问老天爷，为什么呢？”姜泽扭曲的脸突然凑到景彦演眼前。

　　景彦演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被姜泽的双手死死按着，湿润的唇压在他脖子上不停地揉蹭，“小景，会不会，是连老天爷都觉得你该受到惩罚？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你对我的背叛。”

　　“啊——”景彦演僵硬的身体终于苏醒，他按着姜泽脖子将他推开，骑到他身上，亮出了边缘锋利的排状臂鳍抵在姜泽胸口，“就因为.......我离开你？就......因为......这个。如果......”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继续说道：“如果没有你告密.......一切都不会发生的......我的生活都还是简简单单的。”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通红的姜泽脸上，他像是被砸疼了，皱眉抓着景彦演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下压，“那......那你动......动手啊.....”

　　景彦演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即收回手站起了身，排状的鳍朝着肩膀的位置倒伏，隐入了皮肤内。他张大嘴，身体因为抽噎，脑袋朝后一下一下仰过去，“那……你为什么……要替我治疗。”

　　“没有....我，咳咳......也会有别人！不如近距离看着你死。”姜泽喘着气站起身。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景彦演抹了一把呼呼直响的鼻子，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还要把你编造的能量夺取什么的拿去陆崇一面前胡说一通？！你太卑鄙了。姜泽，我完全有能力处理你。你应该清楚，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了。就当我拿那半条尾巴还给你了。”

　　“你去哪儿！”

　　景彦演的目光顺着姜泽拉住自己的手向上移动，一直停到他那张狰狞的脸上，“你……如愿了……那我不欠你了！我要回家，放开我。”

　　“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啊。小景，你忘了吗？”姜泽松开手，张开手臂，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就在这儿啊。小景，你别走。你别走！”

　　眼前的姜泽简直是一个疯子，景彦演立即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他一直跑到附近一条充满人气的小食街，才敢停下来。热闹的烟火，具有驱散所有恐惧的能力。

　　他找了一把长椅坐下，双手抓着膝盖，感觉手指都要嵌进去了。

　　他以为姜泽告密只是糊涂。替他治疗，积极寻找大猫，至少怀着对他的一些歉意。

　　一想到这些年，姜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待在自己身边的，他就感觉到一阵恶心。他用力擦着刚才被姜泽吻过的脖子，刚放下手，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扶着椅子，剧烈地干呕着，只吐出些泛酸的水儿

　　“你没事儿吧？”头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接着一张纸巾递到了他的面前，他道谢接过，擦了擦嘴才扶着椅子坐了起来。

　　“谢谢。”见女生还站在一边，他又抬头道了一声谢。圆脸的女孩俯身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双手在身侧敲了敲，朝着某处看了一眼便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瓶矿泉水跑了回来，“你喝点水。不用了。”她朝着景彦演掏出的手机摆了摆手，就钻入了街道拥挤的人群里。

　　景彦演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水，才感觉喉咙和状态都好了些。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小吃摊上排队开怀大笑的人、架着手机手舞足蹈的摊贩、小摊上冒起的炊烟……

　　—— 那瑟希，我想你了。

　　如果，没有这一切。自己和那瑟希，也该是这人间烟火的一部分。不可以是吗？可以吗？

　　喵——

　　一只黑色的小猫走到了他脚边，跳到了椅子一端，动作轻盈。黑亮顺滑毛发，泛着油润的光泽。

　　小猫蹲下看着景彦演，黄绿的眼睛，在黑色皮毛的衬托下，像是两颗宝石；游蛇似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着。

　　“咪咪。”景彦演歪低着头去看他，小猫虚起眼睛，尾巴快速地扫了两下。

　　“喵，喵——”

　　景彦演猜这大概是附近商户养的猫，看起来很瘦，实际很结实。脖子上用红线系着一个小挂坠，他蹲下凑近去瞧，竟是半个坚果壳，中心悬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

　　你主人还蛮有想法的嘛。“

　　他伸过手，小猫将脖子一缩，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目光追着小猫，它慢悠悠地走在行人中间，昂首挺胸。

　　竟有一副老大的架势，好像整条街都是它的。景彦演脑袋冒出一个画面，小猫挨个走到各个摊位前收保护费的模样。扑哧笑出了声，感觉心情也好了些，擦了擦鼻子站起了身。

　　他走到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 陆崇一做的小炸饼，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

　　空荡的巷子尽头，一阵刺耳的易拉罐声响。路灯下，小黑猫踩着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走向老旧楼房的外墙，踩着空调外机，敏捷地跳上了三楼的阳台。

　　“回来了？”老欧挠着肚子从沙发上爬起身。

　　“喵呜——”

　　小猫跳到茶几上，接着腾空跃起，出现一团黑烟，缓缓扩散开。黑烟接着形成一个猫爪形状，中间晕开一片浅粉色，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黑色毛绒猫爪。

　　它轻盈地落到地上，直接进了卧室。漆黑卧室内，小小的黑色身影，逐渐膨胀最后化成了一个人形。他将放在床上的衣服套在身上，捡起地上的果壳挂坠套在手腕上，走出了卧室。

　　“怎么样？是他吗？”傅司年走过去碰了碰老欧的手臂。老欧转头望着他，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迟钝地点了点头。

　　傅司年望向‘猫爪’中心的画面，上面正是那个男人凑过来看他挂坠的大脸。

　　“是，是。是小景，是他。”

　　傅司年转过头看着正在抹眼泪的老欧，出于安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说扫兴的话，但终究没忍住对自己的恩人冷硬地说道：“老欧头，这个面子我卖不了。”

　　“呃。”老欧的眼睛像是黏在画面上一样，脖子转过来，眼睛才慢一步跟过来：“我明白。只是……”

　　“不管是谁。只要是管理局的人，都是我傅小爷的仇人。”傅司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铃铛’，接着说道：“我就是暂时没那个本事，要不然全都给他们弄死。”

　　“嗯。我明白。”老欧又看向画面，咂了咂嘴，眼睛里全是酸楚，“他爸交代我照顾好他的，我……惭愧啊。惭愧。”

　　“没事喊他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也算照顾了。”傅司年躺到沙发上，撑着头，朝着画面的方向一抓，一个猫爪形状的闪光之后，黑色烟雾便消失不见了。

　　老欧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抹着眼睛，坐了过来。

　　“也行。你行动方便。那你帮我跟跟他。我看看他过得怎么样，这样我也好放下心。他过得好，我也算对得起他爸爸了。要是过得不好，我干脆早点下去给他爸爸谢罪好了。”

　　老欧说完仰头长叹了一口气，眼角还有泪花的闪光。

　　“真是喝多了，你个酒蒙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傅司年噌地坐起身，猛地拍了老欧的肩膀一下，“哎呀！你早说啊。早说，我就直接跟到家了。只能又跟着那个姜泽了。啧——下次一次性说清楚啊。哎——又喝！”

　　“就一瓶。找了小家伙这么久，还不许我庆祝一下啊。”老欧缩着脖子瘪了瘪嘴，像个耍无赖的小孩儿。

　　“小心老了变这样啊。”傅司年双手做鸡爪样子，吊着舌头泛翻着眼睛，歪头触电似抖了抖。

　　“你小子！越来越不尊敬老人了。”老欧抬手朝着傅流年的小腿，用力地拍了一下。周身的气压一下低了下去，默默喝着酒不说话了。

　　傅流年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虽然，他理解不了老欧身负委托的沉重感，更不能理解他找到故人之子的感慨，但是还是有些动容。

　　“一个人喝太无聊！我陪你！”

　　***

　　韩萧的身份虽然二次启用了，但还是照例在顶楼的会堂举行了一个告别仪式——给索克隆——那个死在陆崇一手里的人。

　　景彦演向来对外界的事情不关心，但是因为那一点愧疚，还是难得穿得人模人样地出席了葬礼，还有几分难得的优雅。

　　他刚走出会堂就停下了脚步。

　　陆崇一，和他之间的物理距离越来越远。这个速度.......他是坐上了......飞机？

　　身后从会堂里走出的人越来越多，他才继续朝着电梯走去。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立即加快脚步朝着电梯走去，还是在门口被姜泽拦住了。

　　“小景。能借一步说话吗？”

　　景彦演吸了一口气，盯着电梯上的楼层显示，径直走了进去。姜泽迅速跟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后悔了——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处于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

　　“小景。”

　　电梯一打开他就冲了出去，姜泽像是影子一样甩不掉地跟在身后。

　　走到楼外的阳光下，他才停了下来，向着草地边的长椅指了指，“过去说吧。”，他始终回避着目光不去看姜泽。他感觉只要视线一投向他，那张脸就会扭曲变形成任何一种可怕的模样。

　　即使在白天，也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两人走过去却都没有坐下。

　　“小景……”

　　“叫我名字就好。”

　　—— 陆崇一会去哪儿呢？要不要找高修明问问？

　　“好……景彦演，我昨天……”

　　“说重点。”

　　—— 陆崇一有心瞒着自己，高修明应该也不会说吧？到底干什么去了？

　　“好。我承认我做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没有撒谎。那天，陆崇一的确在夺取我的能量。我的推测，或许是带有一定的倾向，但是你最好考虑一下。”

　　—— 姜泽对他自己所做的事情直言不讳，这也没必要撒谎。又恨不得自己死，又来‘好心’提醒，搞不懂。

　　“知道了。”景彦演说完，就扔下姜泽走开了。走远了他才回过头，见姜泽走进了大楼。又等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去高修明那里问问看，一辆银色的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下降露出裴誉的脸，“上车！给你安排好了。效率快吧！求表扬。哟，好时尚的搭配。”

　　景彦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又朝着高修明办公室的位置看了一眼。算了，他大概也不会说。于是，他绕到副驾，他拉开车门看着裴誉那张‘亲切’的脸，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才坐了上去。

　　一想到，裴誉知道姜泽是告密者，躲在背后看戏的样子，就来气。

　　“脸这么臭，谁惹你了。反正总不是因为我吧，我可是一大早就替你忙活去了。”裴誉发动车朝着公里开去，“方淮年让我带你去见他。没问题吧。他同意了。”

　　景彦演本就臭的脸，毫不掩饰地摆出厌恶的模样，“不去！”

　　“老头还是挺关心你的。你不去，他也要来找你的。就一会儿。乖啊。”

　　“开车的又不是我。”景彦演抱着胸闭上了眼睛，转向车门，将额头抵在车窗框上。又伸手将安全带扯下系上。

　　他回想起方才姜泽的话。

　　—— 那么，陆崇一在姜泽和自己之间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特性，原因是什么呢？如果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那么在其他人面前陆崇一反而占据优势，倒是不用担心。不过他自己知道吗？

　　—— 知道的话，在对付韩萧那晚。先完全夺走对方的能量，更加稳妥吧。或许，是他太着急了？

　　车转进了绿踪别墅的大门。车一开进去，景彦演感觉气温一下降低了，周围好像突然蒙上了一层灰色滤镜。

　　树丛间传来的鸟叫声，听起来像是怪异的哀鸣。景彦演不自觉地抱紧了胳膊。

　　“下车吧。”

　　裴誉替他打开了车门，景彦演抬头看着裴誉身后的阳光，感觉到一阵眩晕，下车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裴誉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憋了一路。去上个厕所，要不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会儿？”裴誉说道。

　　“嗯。”

　　景彦演立即坐回车里，将门又关上了。他扯开领带，闭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方淮年的脸，在血光之中，不断变形胀大。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膝盖，抓到了裤管里的双腿。
　　才清晰地感受到，一切已经是三年了。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