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利尔》快门猫

133、语言之日 那瑟希，我

　　“骁齐，给我买瓶酱油去。”老欧从厨房探出头，朝着坐在沙发上的傅骁齐用力挥了挥手，傅骁齐正在打游戏，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等会儿就去。

　　“算了，我去吧。”景彦演放下正在摘的豆角，便起身抓起手机，刚走到门边取下围巾，老欧又道，“要陈醋啊。对了，催催苏尔。来晚了可不等。”

　　“知道了。”景彦演将围巾甩到身后便推门走了出去，走到小区大门口，便因缴垃圾费的事情被守门大爷叫住了。

　　“都写这里了。”大爷指了指身后的小黑板，“积极点嘛。别老让我们催是吧。”

　　“嗯。转过去了。”景彦演将支付界面展示给老大爷看了一眼，就立即将双手揣到兜里快步走了出去。

　　在小卖店买了醋，景彦演本想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会儿，又怕大爷念叨，便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

　　一来是等等苏尔，二来也是因为老欧他们越是表现得无所谓，他心里越是难受。

　　景彦演本来计划买点酒菜，就在老房子里一个人静静地等着，等着预言的到来。却不想他们非要陪着自己，搞得跟过年一样，不过他也没有太抵触。

　　终究还是有点怕。

　　一阵寒风吹过，景彦演裹紧大衣，跺脚看着过往的行人。死期将至，日常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新鲜了起来，花坛上的枯草，行人匆促的脚步，街角炸土豆的小摊……

　　记得有一次，自己还因为那瑟希买错炸土豆口味的事情和他吵架来着，明明是自己口误说错的，就是死不承认……那时候不和他吵就好了。

　　“真是被惯坏了。”景彦演低头喃喃道。

　　“被谁惯坏了？”

　　“苏尔。”景彦演一抬起头便见乔苏尔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

　　“给你。”乔苏尔将葡萄酒递给景彦演便坐了下来，“导航老是乱飘，跟着绕了一圈。还好你来接我，要不真找不着。这破楼，啥时候拆迁啊。”

　　“拆也轮不到我了。”

　　乔苏尔竖起衣领缩了缩脖子，朝着搁在景彦演身边的醋看了一眼，驽嘴道，“买醋啊。还以为专门迎接我呢。”

　　“呀！欧叔还等着用呢。”

　　“还不快走！”

　　这醋送得不及时不过也没有影响老欧的发挥，整了一大桌子，大家七手八脚地帮着端菜，叽叽喳喳地跟过年一样。

　　景彦演帮大家倒了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欸。你就别喝了吧。”

　　“一点不碍事儿。”

　　“行吧。欸都端起来，端起来啊。”乔苏尔端起酒杯，等大家都跟着站起了身，便道，“首先谢谢欧叔准备这么一大桌菜。然后.......”她看了景彦演一眼又道，“祝大家身体健康，生日快乐，新年快乐，该快乐的日子全部快乐。”

　　“行了！我都快馋死了。”老欧碰了碰大家的杯子，仰头就喝了一个见底，还没坐下来就又拿起了酒瓶，朝着身边的傅骁齐眨了眨眼睛，“不喝气氛就冷了。”

　　“喝吧，你个老酒鬼。干杯！”

　　众人相互碰了碰杯子便稀稀拉拉地走了起来，老欧大手一挥，大家便动起了筷子。开始没一会儿，原本说不来的裴誉还是来了。

　　景彦演替他张罗好了碗筷，乘着给他夹菜时，才仔细看了他一眼。一晚上不见，他像是突然老了好多，肤色暗沉，那双眼睛像是两只瘪桃。

　　“你……还好吧？”

　　“挺好的。”裴誉勉强笑了笑，又举着筷子打了个圈儿，“吃啊。我脸上又没菜。”他说完就垂下了头，将空着的筷子塞到了嘴里，尴尬地笑了笑，才夹了一筷子菜。

　　景彦演见他那样便将话咽了下去，等到大家酒足饭饱帮欧叔收拾完后，才找到机会和裴誉说话。

　　“真跟过年一样。你瞧他们。”景彦演朝着在客厅打牌的三人指了指，又转过头盯着下方的路灯道，“还以为你不会来。”

　　“替他陪陪你。”裴誉转过头，将肩膀缩起来憋了一口气，过来几秒才一口气吐了出来，“景彦演，修明他一直很愧疚，一直期待着你的原谅。不是我让他回来的，是他自己说想回来，求得……你原谅。”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有意义。你原谅他，我会.......”裴誉哽咽了一下，将脸转朝了一边，停了几秒才一字一顿地又道，“有……意义。他希望如此。”

　　于我无意义之物，于他人而言，或许是意义之物，那么给予又何妨呢？

　　景彦演这样想着便用力点了点头，意识到裴誉瞧不见，又轻轻道了声，“好。我原谅他了。”

　　“谢谢。”裴誉转过身背靠着阳台，将头仰了起来，“景彦演，他离开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竟然不是难过。”他扑哧笑了一声，旋即嘴角又掉了下去，“你能想到吗？我竟然不是难过，而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永远没有机会赢过他了。”

　　“嗯。”

　　“但是，要问我到底想赢什么。如今，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就带着这份不甘记住他好了。我真怕他会被遗忘。”

　　“不会的。”裴誉摇了摇头，笑道，“我觉得他还在，处处都是他。欣慰又觉得更加不甘了。”

　　景彦演笑着抱起手臂，朝着裴誉扬了扬下巴，“是啊。你就是比不上他。”

　　“呵。”

　　“舒服了吧。”

　　“嗯。舒服了。”裴誉小鸡啄米似的左右点着头，“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好啊，好啊。”

　　景彦演知道裴誉是说的夏川杀死高修明的事情，但是事已至此，在说什么也是徒增悲伤，便装作没听懂。

　　“对了，你的事情我问了问师。他认为可能是因为引导中心容器那次，残留在你身上的能量造成的。不过具体的，还是要你去一趟才清楚，去吗？”

　　“嗯——，等我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再说吧。”

　　“苏尔坐庄，我可是买了你.......买了明天的太阳。”

　　“诶诶欸！说我坏话呢？”拿着纸牌的苏尔探头吼道，傅骁齐催促着她出牌，她扔了一张7，又虚着眼朝着景彦演和裴誉指了指。

　　“无语。”景彦演走回客厅，轻轻踹了踹茶几脚，“苏尔你过分了啊，拿我开赌局。”

　　“听不懂，听不懂。欸，出什么了？”

　　“小王了。”老欧往后一仰，得意地拍了拍膝盖，和景彦演一对视上，立即又将视线避开了。

　　“哦，要不起，要不起！”乔苏尔皱眉摇摇头，接着抽出一张牌，像是要将它贴到天花板上，用力朝着桌上一按，“大王！！！”

　　裴誉也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便道，“一起吧。”

　　等到下一局，景彦演和裴誉便一起加入了进去，一玩起来牌来，时间一下就加了速。等着傅骁齐洗牌的间隙，景彦演抬头朝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只有半个多小时了，只有半个多小时今天就结束了。

　　大家像是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便都没了刚才厮杀的劲儿了，不知怎么的，这牌局就散了。只有乔苏尔一个人还低头自己抽着纸牌。

　　“有人饿了吗？我去把排骨汤热上，还有熬汤的大棒子骨头呢。”老欧见没人回答，自顾自地起身道，“热了给你们当夜宵。我再煮点汤圆。”

　　景彦演跟着老欧进了厨房，见他拿起灶上的锅盖看了看，又拿起锅铲瞧了瞧，便打开冰箱将排骨汤端了出来，放在了老欧面前，“欧叔，在这儿。”

　　“哦，在这儿啊。还有汤圆呢。”他回避着景彦演的视线，蹲下拉开了冷冻抽屉，拿出了一袋汤圆拎在手里，一只手搭在冰箱门上，将头抵在手臂上，突然就呜呜哭了起来。

　　“欧叔，没关系的。”景彦演将手搭在了欧叔肩膀上，欧叔朝他抬了抬手，他便蹲了下去，老欧抬手搂住他的肩膀，手中的冷冻汤圆袋子便砸到了景彦演肩膀上，冷冰冰的。

　　“为......为什么不接受呢？我都是要死的人了。”

　　景彦演拍着欧叔的肩膀，试着笑了笑，可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挤出了一声声啜泣声，“没.......关系的。”

　　“小景.......”

　　抵在手臂的汤圆滑落了下去，景彦演肩上还残留着一点冰凉，他将脑袋埋到了老欧的肩膀上，断断续续地道，“欧叔.......抱抱我吧。像.......爸爸那样抱抱我吧。”

　　话音一落，老欧便紧紧地抱住了景彦演，冰箱门轻轻地弹了回去，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好……儿子。”

　　“爸爸。”

　　“嗯。”老欧抱着景彦演用力地晃着，将那一声一声的爸爸抖得不成声了。

　　“爸爸给我煮汤圆吃吧。甜的，想吃点甜的了。”

　　“好！好！我可怜的儿子。”

　　一颗颗圆溜溜的汤圆，咕噜着滚进了热水中，热水翻滚着变成了白色。老欧吸了吸鼻子，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米酒，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道，“给你加点这个。”

　　“嗯。”

　　景彦演拿出勺子就朝着罐子里去，老欧抱着罐子扭到一边，护着宝贝似的，又从景彦演手里抽走了勺子，“起锅时再加，不然味淡了。”

　　“嗯，崇一也是这么做的。我老是着急。”景彦演挠着脑袋跟在老欧屁股后走到了灶台边，看着老欧老父亲式子忙碌的背影，他感觉这辈子——值了。

　　“傻儿子。”老欧关了灶火，舀了一大勺米酒，放到锅里，又舀了一大勺送到景彦演眼前晃了晃，又放到了锅里。

　　爸爸一将汤圆盛到碗里，景彦演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接过勺子，舀了一颗汤圆送到嘴里，在嘴里又回锅炒了一番，才嚼着咽了下去。

　　“慢慢吃啊。”老欧叔走到厨房门口朝着外面吆喝了一声，几人便挤着进来，你一碗我一碗端着全挤在了厨房。老欧心满意足地瞧着几人，又将汤锅架到了灶台上，“比过年还热闹。”

　　“欧叔，你吃一个。”景彦演刚将勺子送到老欧嘴边，傅骁齐就挤了过来，也送了一勺到老欧嘴边，“先吃我的。”

　　“哎呀——”老欧得意地看了看裴誉和乔苏尔，“两个儿子抢着孝顺我呢。”

　　“那你更爱那个儿子啊。”乔苏尔扭着脖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

　　“先来后到懂不懂。”傅骁齐说完，乘着老欧想张嘴说话，便将自己送进了老欧口中，险些没给老欧噎着，真就‘父慈子孝’！

　　“好。那你做好点。”

　　“都爱，都爱。”老欧嘴里的汤圆还没咽下去，又忙着端水，哈喇子便流了出来。

　　“幸福得都流哈喇子了。”乔苏尔说着便从兜里摸出卫生纸递了过来。

　　景彦演接过递给老欧，老欧擦了擦嘴，立即端起了水，张着嘴又吃了景彦演勺子里的一颗。

　　“欸，过年咱们也一起过吧。”乔苏尔说着将碗到一边，“到乡下去，能放烟花。”

　　“好啊好啊。”傅骁齐兴奋地应和着，又撞了撞景彦演的肩膀，微微俯身道，“有红包收的。”

　　“红包啊！我也要的！”乔苏尔像是要捅穿天花板一样高举起了手。

　　“你凑什么热闹。”

　　“你管我。”乔苏尔瞪了傅骁齐一眼，又朝着老欧道，“欧叔，我有吗？”

　　老欧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来，他扇了扇回头笑道，“有！都有！”

　　“苏尔，还是你先发红包吧。”裴誉拿出怀中的手机举起朝向众人，嘴角一勾，“时间到了。什么也没发生。”

　　景彦演盯着手机上显示的00:09，脑袋一片空白，乔苏尔扬起手臂用力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几乎要将他整个推倒。

　　“准……吗？”景彦演茫然地看着几人的脸，茫然的、兴奋的，还有老欧又是哭又是笑的脸，将自己的手机摸了出来，一幕一样的时间。

　　结束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白的预言，折磨了自己三年的预言，几乎将自己希望斩断的预言，让自己畏惧死亡而不敢回应爱的预言.......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扑哧笑了一声，被老欧揽入怀里，又扑哧扑哧发出一串像是哭一样的笑声。

　　“爸爸，结束.......结束了。”

　　“结束了，孩子。什么都没发生。”

　　“景彦演，恭喜。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苏尔双手交握呈祈祷状，缩了缩肩膀又重复了一遍裴誉的话，“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谢谢。”景彦演松开老欧，退到灶台边，垂下了头，喜悦的泪水啪嗒啪嗒砸到了地上。

　　这时候傅骁齐叫了一声下雪了，乔苏尔跟着便跑了出去，欢呼声从阳台那边一阵一阵地传来。

　　“你们快来看雪啊！”

　　“初雪欸！”

　　“景彦演。”

　　“嗯？”景彦演抬起手臂按了按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才抬起头看向裴誉。

　　“我也去看雪。”老欧说完便走了出去，厨房里只留下了景彦演和裴誉两人。

　　“一个含糊不清的预言，足以搅碎一个人的灵魂。”裴誉感慨道，“她连你也利用起来了。”

　　“你这样觉得？”

　　“猜测，不过也不重要了。我就不陪你们看雪了，回去......”裴誉将双手揣到大衣口袋里，拍了拍大腿两侧，“回去陪毛裤了。”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是啊，不重要了。

　　无论是塞西利用恐惧，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想让自绝；还是自己错误的预言，错误的解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活下来了。

　　那瑟希，你救了我——三次。

　　景彦演走出了厨房，走出了虚构的牢笼。细雪从夜空中洒落，穿过路灯的光芒，落到了景彦演的掌心。

　　景彦演收回雪落过的手，将掌心轻轻压在了腹部，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瑟希，我们还没一起看雪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