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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期约 他思索了半 ...
巴海脸色阴得可以拧出水:“怎么,没见过泥巴?”
“我的错。”吴越光速道歉。
他湿淋淋地攀着船沿站在水里,欲言又止,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补上:“这河泥不同于寻常的土,若烧成砖,无论砌炕还是窑炉都能聚火保温,烧得更旺、更久。积少成多,可省下不少柴和炭。”
巴海没料到他人都掉河里了还惦记着修炕筑窑,一时竟被噎住了,像是实在拿他没辙,挖苦都不知从哪里挖起,泄气道:“先上岸,回去再说。”
二人将船推上岸边,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吴越脸上隐隐发烫,越想越感到脑海里有一团厘不清的乱麻。
先前船侧翻落水前的短暂片刻,他模糊感觉到自己小腹顶到了什么硬物。
方才岸边意外的插曲不可谓不尴尬。两人原本都默契地若无其事维持淡定,结果他闹了这么一出,往人家身上严丝合缝如胶似漆地一贴,底下的七情六欲袍摆再宽敞也掩盖不住。
他应该说点什么吗?刚才贴那么紧,对方应该也察觉他感知到了吧。只是这个尴尬程度已经上升到了新高度,堪比推开门发现室友在看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他实在没经历过,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他低头走路,若有若无地往巴海身前瞟,视线游移着,落在他腰带垂挂的解食刀和火镰袋上,脚步一顿,骤然长纾了口气。
是他误会了!
一定是刚才某些震撼的画面烙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才会胡思乱想萌生出那样荒唐的念头。
徒然纠结了半天,发现思想下流的居然是他自己。吴越扶额。
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巴海却是立即侧目:“怎么了?”
“没什么,”吴越笑着摇头,“你腰带上挂这么些东西,平常走路不硌么?”
“……不会。为何突然问这个?”
“噢,就是刚才摔的时候给我硌了一下。”吴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
巴海始终在他身前半步,吴越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也没有接话,抬手理了理腰间的挂件,一言不发。诡异的沉默让吴越不禁沉思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叫他道歉?他没有这个意思……
思绪纷乱间,巴海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袍子脱了,就这样回去要生风寒。”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扣袢,将外袍从肩上滑下来,草草折了几道,紧紧一绞,哗然淌下一滩水。半薄的内衬袍涔然贴着他的后背,勾勒出底下紧实的线条。
吴越偏过头,脱下外袍拧了几下,淅淅沥沥落下几股水来。巴海看了一眼,拿过去又是一拧,那团布就跟积雨云似的又泻下一大片。
“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额角滴落的水珠,低头解开湿透的内衬袍。袍子沉甸甸地黏在肌肤上,剥下来时凉风吹得寒毛竖立。他埋头打了个喷嚏,忽觉周围静得出奇,抬起头发现巴海不知何时已经进了身后的林子。
“你去哪?”他脱口而出。
“火绒湿了,找新的。”巴海头也不回,指示道:“你拾些枯枝,再摘些松针。”
少时,巴海回来了,手中捧着什么,颜色微黄,乍看像一团干枯的棉絮。
他半跪下来,将火绒放在枝条间,把燧石夹在火镰下,腕子飞快一动,火星迸落在那团絮上,绒丝间泛起一点暗红。巴海俯身轻吹,红光渐渐旺盛起来。
生好了火,他脱去鞋袜,将衣袍搭在火堆边一块石头上,身上只留一条绔裤,躺倒在草地上,凉帽往脸上消消停停地一盖,不再言语。
吴越蹲在火边整理湿衣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心想他大约是在置气。
他不知道跟巴海到底是怎么处成这样的。从小到大,长辈说他懂事,同学说他好相处,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交往中屡次说错话引对方不快。
无端落水全身湿透,换作谁大概都难免恼火。可细究起来也并不全是他的错,原本可以避免的,要不是巴海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推他……他当时为何反应那么大?
他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过于在意别人的感受和看法,总忍不住揣摩旁人的心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混乱的心绪,开口道:“今日承情你带我来这里,此间山川景色果真奇绝,堪称人间仙境。”
干净的声音被风吹得颤颤的。巴海掀起抵在鼻尖上的笠沿,那纸一样薄的背和瘦削的肩胛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接着他话锋一转:“我一时莽撞,害你翻船落水浑身湿透,扫了游兴,……”
后面道歉的话巴海没再听,他知道他全然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恼他。可笑。他哪里是在恼他?
他叹了口气,支起上半身,正色道:“不过湿了衣服而已,不必挂心。这湖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顿了顿,又续道:“眼下还不是镜泊景色最绝的时候。”
这还不是?吴越带着错愕回过头:“那是什么时候?”
“每年冬季,上方镜泊结冰,瀑布冻在半空,形成悬瀑,万千根冰棱垂挂在崖上。三月底化冻,冰棱断裂从数十丈崖壁上坠下,砸入潭中,水花冲天而起,响声震彻山林。”
仅仅三言两语的描绘,便足以令人出神遐想那景象该是何其壮观。
“明年三月底,想不想来看悬瀑落冰?”
吴越回过神来,巴海正笑着看他,露出左侧那颗尖锐的虎牙。那笑容坦诚,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没有在生他的气吗?吴越茫然了。他思索了半天,终于决定不再去想,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巴海往前挪了一些,屈膝盘腿与他并排而坐,遥遥望着远处的瀑布,开口道:“这瀑布还有一个传说。”
吴越捧场道:“愿闻其详。”
“相传一千年前,这里还是渤海国的时候,镜泊边上住着一个渔家少女。她喜穿年息花染红的罗裙,所以人们叫她红罗女。红罗女美貌非凡,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无论谁来提亲,都必须回答她的问题——什么是人间最为宝贵。”
身旁清秀的面孔侧过来,若有所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个来的是衣冠楚楚的商人,他回答如山的财富最为宝贵,红罗女拒绝了他。第二个来的是顶盔披甲的勇士,他回答盖世的武功最为宝贵,红罗女又拒绝了他。第三个来的是满腹经纶的书生,他回答渊博的学问最为宝贵,红罗女照样拒绝了他。最后,渤海国王来了,他说天下至尊者莫过于君王,无上的权力最为宝贵。红罗女拒绝了渤海国王,纵身投入镜泊,化作了眼前的瀑布。”
吴越饶有兴趣地看着巴海:“你觉得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无非一颗真心呗。”巴海仰头抱起后脑勺,“不要财富、武功、学问、权势,只要真心待她。”
吴越沉吟片刻,道:“如果这故事想说世间真心最为宝贵,何必让她投湖?或许编故事的人想说,最宝贵者,莫过于能主宰自身。”
巴海嗤笑他异想天开:“这世上有几人能随心所欲?有人生在太平,有人生在乱世,有人生来是王侯,有人生来是奴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之事,又何其多。”
“是啊,所以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吴越怅然笑了笑,看向云端,“越是珍贵,越难得到。”
日头已经过午,袍服鞋袜也烘得干了大半。巴海牵来马,二人逆着坡往上走。有渔户家的孩子跑过来看他们的马,巴海低头问能否借他们家用午饭,那孩子就一蹦一跳带着他们进了家门。
灶台上方挂着几串熏鱼,一个男人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有人来,却也不惊讶,直接招呼女主人往炕桌上添了两副碗筷就请二人落座。
桌上的木盆中盛着鱼汤,乳白的汤面上漂着绿油油的野葱,很快又端上来黍饭,腌鱼干,和一大盘炒蕨菜。女主人给他们各斟满一碗酒,莹然透亮,入口酸甜清爽,问后得知是主人自家用山梨酿的酒。
吴越在巴海枯燥的折磨式教学下,满语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大约知道巴海和他们在聊渔汛。
接着巴海告诉他们月末宁古塔城中要办集市——吴越知道这才是他这次出城的真正目的,带他看镜泊只是顺便。
男女主人对望了一眼,眼中压不住欣喜,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巴海一一回答了,又告诉他们今年城里还会有商人从盛京来收货,他们听罢更加惊奇,以往只有从宁古塔上盛京卖货的,这还是头一回有盛京的人上宁古塔来。
用罢午饭,吴越趁着主人家收拾的工夫,悄悄摸出一钱碎银压在桌角。
“收回去。”巴海不动声色地压住他的腕子。
吴越皱眉道:“素不相识,怎么好白吃白喝。”
“这里的风俗如此。今日你在他家吃饭,明日他出门,亦有别人供他食宿。“
吴越将信将疑。
巴海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赍路费,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留银子反是失礼。”
拉扯之际,女主人回身过来,巴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手连同碎银一起握住按到桌下。主人笑吟吟地问他们饭菜可还适口,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巴海谢过主人的款待,神色如常,只是桌下那只手牢牢覆着吴越的拳头忘了松开。
直到主人转身去了外屋,他才像忽然回过神来,指尖微微一顿,松开了早已满是细汗的手。
“拿好你的银子。”
巴海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出去了。
吴越怔然看向窗外,主人家的孩子正踮着脚摸巴海那匹高头大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方才被握过的地方隐隐泛红,有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1)采用了红罗女的无数传说版本之一。
(2)“凡出门,不赍路费,经过之处,随意止宿,人马俱供给”——《宁古塔纪略》
*尺度问题,删了一些部分,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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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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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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