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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镜泊 吴越揉了揉 ...
远山微阴,坡上的草已经长到没过小腿的高度,零星有人在放牧。近处的平原旷野上,竟然连绵不绝开满了玫瑰,冲动而热烈地盛放着,数里之外都能闻见馥郁的香气。
吴越策马跟在巴海身后,马蹄下,粉的白的黄的紫的野花和苜蓿随着初夏的凉风微醺摇曳,在清脆的马蹄声中连成一片又一片令人目眩的缥缈彩雾。
巴海没有事先告诉他究竟是去哪,只说路上要一个多时辰。他心中估计应该快到了。
远处隐约传来轰然水声,巴海略微放慢下来,抬手示意他跟紧,接着拨转马头,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钻入一片榛林中。
耳畔唯闻风过榛林的沙沙轻响和空阔水声。那水声愈来愈清晰,凉润的水汽随风扑面而来,枝叶间漏下的天光也一点点明亮起来。
蓦地,眼前天地一展,顿时豁然开朗。
一汪湖水如镜如玺镶嵌在绿茵之间。湖边蒿艾青青,开满了银莲花,一派万物生发,蓬勃盎然的景象。湖的南端地势忽断,数尺高的瀑布沿着峭壁飞流直下落入下方深潭,水烟四起雪浪奔腾,震动山谷的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的。
吴越显然被眼前蔚为壮观的景象折服了,驻马痴立许久,半晌无言。
巴海在一旁并不催他。宁古塔的山川他自幼见惯,早已不觉稀奇,如今因为另一个人的惊叹,这湖光瀑影仿佛忽然之间有了前所未有的意境。
“这湖可有名字?”吴越轻声问道。
“必尔滕。也叫镜泊。” 巴海眼底笑意微漾,语气却仍平淡,“往前走吧,瀑布下面也别有一番景色。”
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通往瀑布下方,夹道盛开着各色花树:雪白的梨花,淡粉的杏花,还有一种近乎红色的,他以为是海棠,但巴海告诉他不是海棠,这花叫年息花,说着折下一朵递给他。
红花轻落在掌心,像一团轻柔的红霞。他低头端详片刻,将花收进袖中。耳畔忽然多了一缕宛转的声音,起初以为是山鸟鸣啭,抬头才发现巴海不知从哪摘了一片狭长的树叶,抵在唇边吹。
几个短音之后,他吹起一支曲子,悠扬而清越,调子满怀着希望,又满怀着哀伤。
“什么曲子?”
“随便吹的。”巴海扔了树叶,重新拉起缰绳催马。
到了崖壁下方,视野重新开阔起来。两岸边约有几十户人家,白泥墙,屋顶低覆莎草,几乎压到了窗棂,看上去比宁古塔城一带的房子更低矮敦实,也更粗朴。
空地上有些渔户在晒鱼干,见两个人戴着凉帽慢悠悠骑马过来,只当是哪家少年趁着晴日出城闲游,纷纷含笑招呼,以阿哥相称。巴海逐一回礼,年高的称玛法,平辈称阿哥,碰上话多的也寒暄几句。
不远处七八个孩童嬉戏正酣,手中握着蒲扇一样的拍子,在玩一种叫珍珠球的游戏。
水岸边倒扣着一排样式奇特的独木舟,参差错落。船身狭长如梭,大约只能容下一至二人,两头微微翘起,一端架在木桩上,一端斜抵沙砾,像一尾尾搁浅的大鱼。
巴海告诉吴越这种独木舟叫“威呼”,当地人江中往来捕鱼采珠都用此船,说罢掀起一叶独木舟翻过来靠在岸边。
吴越迟疑道:“这是旁人的船,不必先问过主人吗?”
“谁家船闲在岸边都可取用,待主人要用归还便是,不会有人计较。” 巴海用眼神示意他过去坐。
吴越犹豫片刻,踩上船去,在巴海对面坐下。巴海见他坐稳,借着岸坡将船推入浅水,随即跨入船中,熟练地坐下,握着船桨,向河心划去。
船身轻晃,水纹从两侧荡开,河岸在浆声中逐渐后退。
眼下正在丰水季,瀑布水势充盈,三面环绕,白练一般源源不断落下,水流将他们朝南边推去。船缓缓驶在开阔的河面,水上波光粼粼,岸上的一切都渺远起来,仿佛天地无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沉默之中,巴海忽然开口道:“教你一个词。”
出来玩还不忘好为人师。吴越无奈道:“什么?”
“伊拉熙。既是微风吹皱的水纹,也是透过叶间的隙光。”
吴越微微失神。这世上竟有这样的词,将两种毫不相干的景象系在一起——一个是水面因风而皱,一个是林间日影斑驳,却都有一种转瞬即逝的温柔和怅惘。
思索之间,他不经意抬眸,目光忽然重新汇聚起来,急切地伸手遮住巴海的眼睛。
巴海多年习武形成反射,几乎不假思索抬手制住来人的手腕。那只手匀称修长,柔而有骨,指尖残留着淡淡的年息花香。他呼吸一滞,松开手,用镇定的语气问:“做甚?”
“你把船调过去。”
他有些太激动了,几乎像是发号施令一般。巴海听了他的话,一言不发,就那样顺从地调转了船头。
那只微凉的手缓缓撤去,露出后面那张清隽的面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映着水波,看着他,透着一丝孩童般的期待。
直到对面的人眼中浮起困惑,巴海才骤然回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瀑布入水处赫然叠映着两道绚丽的虹桥。雪浪碎花之间,一浓一淡,一明一暗,如露如电如幻梦泡影。
为掩饰刚才的失态,他冷着脸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不解风情。”吴越摇头叹气,“难怪……”
“难怪什么?”巴海挑眉。
吴越笑吟吟地望着他,却偏偏不往下说,待到他面露焦灼,才悠悠道:“萨校尉告诉我了。”
巴海追问:“告诉你什么?”
吴越欣赏够了他脸上难得一见被吊得不上不下的神情,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姑娘叫吉锡哈。”
“无端提她做什么?”巴海脸色一沉,“萨布素成天胡说八道,又跟你瞎说了什么?”
“他说——”吴越抿嘴笑道,“说你跟人家讲话脸红气喘……”
巴海骤然捏住他的手腕,吴越吃痛求饶:“唉唉唉——这话不是我说的,你有气不要冲我撒……”
“一个时辰的负重行军演练下来谁讲话不脸红气喘?!”巴海语含怒意。
“……你放开我,真的痛……”吴越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发现“玩火自焚”这四个字,形容他方才的行径真是再贴切不过。斗胆逗巴海两句,没想到他脸皮竟薄成这样,经不起半点调侃。
巴海撤了手上的力道,沉着脸道:“我对她没有意思,以后不要再这样说。”
吴越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低声道:“下官失了分寸,章京见谅。”
这样的玩笑萨布素也开过不止一两回,巴海只嫌他聒噪,也懒得跟他掰扯清楚,连解释都嫌麻烦。自己逗他一下,居然险些翻脸,又郑重其事地撇清,大抵还是因为二人交情未到。
他道歉诚恳,巴海却仍是不满意,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道:“你今日例休,这里也不是官署,不必以官职相称。”
“……是。“吴越应了一声,心里愈发困惑。他并非不善于察言观色,可巴海给他的信号前后抵牾,乱七八糟,叫他时常拿不准该如何相处。
二人无话。巴海移船向岸。
岸边两棵挨着的柳树下分别拴着二人的马。巴海的棕马挨着白鹿身后,白鹿似乎有些焦躁地摇头摆尾,嘶鸣着踏了几步。棕马退开了一些,随即又凑上前,对着白鹿的后尾轻嗅。
“你的马……好像在……”吴越面露难色斟酌措辞,“试图非礼我的马。”
已经不是好像了,他话音刚落,棕马在白马臀上舔舐起来。
“马发情还讲什么礼法?”巴海似乎对他用的词感到好笑,“不用替它操心。母马若是不愿,早就踢开了。”
他说的果然不假。很快,两匹马开始耳鬓厮磨,接着公马抬起前蹄爬跨在母马背上,后蹄着地,下身不断往前顶。公马兴奋后那物件涨得很大,露着一截在外面,从船上看得一清二楚。
吴越瞳孔地震。他知道动物释放天性实乃自然,但那情状还是过于刺激令人难以直视。若只有他自己倒也无所谓,但巴海就在旁边而且近在咫尺,简直比陪他外婆看电视看到大尺度亲热戏还要叫他如坐针毡。
巴海在他对面低着头专心划桨,凉帽遮眉,看上去心无旁骛。但或许是以己度人,吴越觉得他此刻的沉默也透着尴尬。
他简直不知眼神往哪放才好。看岸上,场面血脉喷张过于狂野,看河上,水面空无一物过于刻意,他不能看左边不能看右边不能看前面,只好探头看水下了。
他们离岸边不远,已经可以看见河底。大片青荇随着水流缓缓曳动,下面包覆着像是一层软泥。他伸手入水,捞起一小团湿泥,用指腹搓开。这是……
“硅藻土!”吴越惊呼,蹭地一下就要站起来。
狭长的威呼船身立刻剧烈摇晃起来。巴海眼疾手快,攥住他的前襟,连人带衣往下一拽,他猛地向前一倾,扑在巴海胸口。
“你抽什么风!”头顶上方传来巴海的怒斥。
吴越哑口无言。他方才一激动,竟然忘了他们是在独木舟里。
他这一倒,结结实实贴在了巴海身上,连呼吸都贴在一起,隔着袍服也能感觉到对方胸膛起伏。所幸身后飞瀑奔泻水声震耳,淹没了他的局促与尴尬。
“……你起来。”
吴越在试图起来,但船身很窄且摇晃得厉害,他的手摸索着一时找不到落点,又不敢动得太猛,怕破坏了这最后一点平衡。
“起来,快点!”巴海厉声低呵。
“你等一下,我起不来……”吴越艰难道。
巴海忽然屈膝,手脚并用将他向上一推,“哗——”的一声,船侧翻在了湖中。
(1)夏景参考《宁古塔纪略》:“自东而北而西,沿城俱平原旷野,榛林玫瑰,一望无际。五月间,玫瑰始开,香闻数里。
(2)“宁古塔城西南百里有湖,广五六里,袤七十里,土人呼为必尔滕,即镜泊也。”——《盛京通志》(湖还在,但据说旅游开发做得很差hhh)
(3)“江中往来,俱用独木船,名威呼。”——《宁古塔纪略》
(2)年息花即杜鹃。
(3)irahi 波纹,隙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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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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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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