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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交换 “作为交换 ...
“荒唐!”
尼哈里听完巴海的叙述,转过身冲吴越呵斥道:“你想让他们进银库?还是火器库?”
尼哈里中气十足,声音像口大钟一样震得吴越脑袋嗡嗡的。
城里共有数十间办事官房和公仓库房,尼哈里却单独拎出银库和火器库。他知道尼哈里并不是真的在问他,所以也没答话。
巴海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你到书房门外等候,我和尼副都统有事商量。”
吴越作了一揖,退出了书房。
正厅没有地炕,吴越打了个寒噤。隔着隔扇门,他能清楚地听见巴海和尼哈里交谈。两人语速都极快。他什么也听不懂,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门忽然被粗暴打开,吴越吓得一个激灵,抬头一看是尼哈里。
尼哈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巴海站在书房门口,示意他进去。关门时外面的冷气扑进来,书案上安静燃烧着的灯焰影幢幢摇曳。
“如何……?”吴越忐忑问道。
“将军衙署公仓及官房乃军情重地,不宜容闲杂人等进入。”
吴越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尼哈里这人是真的很欠揍。
巴海接着说道: “宁古塔城内旗戶九百六十七户,东西城外民籍戶三百八十二户,将城外民户分别安置入城中人家暂住,并非不可为。”
吴越愣了愣,睁大了眼睛:“尼副都统……对此没有异议?”
“作为交换,我答应了尼哈里两件事。”巴海顿了顿,“其一,凭各家自愿,绝不强派。”
吴越沉默。
绝大多数旗户与城外流人鲜少往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骤然令其同住一屋檐下,恐生嫌隙,若强行摊派,确实难免惹来怨言。
除了官衙和官庄上的人,他也不曾和城中其他的旗人打过交道。或许是官府礼敬文士的缘故,城里的人路上见到穿长衫的士大夫出行,往往会致意让到路旁,朝他略一点头。他也拱手还礼,双方擦肩而过,并不寒暄。
至于跟普通民户,更是各有各的日子,几乎半点交集也没有,就像两个鱼缸里的金鱼。无论是河边取水还是进山砍柴,都各自结伴,若在路上照面相遇,也各行其是,不相攀谈。有时城里人有时经过民屯,看见汉人焚香化纸祭祖,远远好奇望着,互相议论,然后又走了。
若无官令,有多少人肯主动开门收容实未可知。
“那其二是?”
“若无风雪……” 巴海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将你按谎报军情论处。”
吴越稳了稳身形,勉强镇定道:“谎报军情如何处置?”
“依后果而异。最低,杖三十。”巴海笔直地盯着他:“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吴越语塞。
他真的不知道。但凡风向略有变化就能让锋面偏移十几乃至几十公里。就算是现代天气预测模型也并非完全准确,哪怕天气预报说明日百分百降雨,第二天也可能头顶不见一片青云。
可箭在弦上,他不能说不知道。这事关城外几百人的性命安危。还有巴海。他虽不懂满语,但听得出乌尔登的名字在刚才两人的对话中出现了几次。巴海对此却只字未提。
钦差督任,既是帮他服众,也是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咬牙道:“请大人容我再验一遍,定速去速回。”
“你想怎么出去?”巴海的语气像是明知故问。
“我……”吴越刚想说他再从北墙出去,碰上巴海威压的视线,顿时矮了三截。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裘衣,咳,还在北城外树上挂着……”
“给,我,走,城,门。”巴海一字一顿道。
“……是。”
“等着,我送你过去。” 巴海撂下这句话进了卧室,再出来时头上戴了暖帽,身上披了一件雁灰素绸大氅。里面是一件缁色暗花缎行褂,领口和袖口隐约可见褐色的皮毛出锋。
他胳膊上还搭着一件裘衣,皮草细密丰润,膏泽如脂,可能是扫雪貂,也可能是猞猁狲,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绝不是寻常毛料。
他将裘衣塞进吴越怀中。吴越还未来得及道谢,书案上的灯已经熄灭了。吴越不敢怠慢,连忙套上,紧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一层皮草在深冬的宁古塔还是有些单薄,吴越不由得裹紧了一些。软毛上带着着淡淡的赤白松香气,和巴海熏的香的味道如出一辙。
外面的东西主街传来悠长的打更声,回荡在城中空寂的街道上:“咚——!咚!咚!子时三更,各安门户——!咚——!咚!咚!”
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薄云遮住了。淡月微云,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就好像一首朦胧的画中诗,一个离奇的梦中梦。
放哨的披甲人从箭楼上瞧见两个人朝城门走来,但没敢妄动——那件大氅绝不是普通人家消受得起的。待两人走近了,一个眼尖的小卒忽然喊了一声:“章京!”
接着连滚带爬飞快地一溜烟从箭楼上下来,毕恭毕敬行礼道:“有何吩咐?”
“开城门。”
那小卒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巴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吴越,随后转身招呼正在下来的同伴一起去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取了下来,二人合力缓缓拉开高大的城门。
“阿嚏——!”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得其中一人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出了城,就是潦草的泥路和柴门土墙了。两人衣锦夜行,跟抠图贴进背景里的一样诡异。
然而没走出几步,刚才那阵穿堂风却是越刮越猛,飕飕飒飒的,扬起的尘埃迷得吴越睁不开眼睛。在他背后,城中人家院中套在索伦杆顶上的锡斗被风吹得绕着杆子“硌啦硌啦”地打转。
他转向身侧,遮着眼睛道:“大人,不必去了,安排城外民户进城吧。”
这一次巴海没再问他有多少把握。
“我派人去西村,再统筹有意愿协助安置的人家。你召集东村民户,寅时到东门等候。”
“大人……”吴越冲着已经转身往回走的巴海道。巴海放慢了脚步,回过头。
“还请尽量找一些……良善的人家。”
短暂的沉默过后,巴海回答:“我心里有数。”
积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月亮完全遮住了,阴恻恻的。远远地,吴越看见自己家里竟亮着灯,心下诧异。
进了院子,吴越上去拉门,门竟从里面闩住了。
吴越敲了敲门,门里传来陆哥儿颤抖的声音:“谁……谁啊?”
“是我!”吴越答。
门开了一条缝,陆哥儿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见吴越站在门外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打开门让他进来。
“先、先生大半夜的你、你上哪去了,吓、吓死我了!我、我起夜发现你不在,屋里屋外找了三圈,还、还以为家里遭歹人了……”
吴越哑然失笑。什么贼放着钱财不偷非偷他啊,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家里两盏油灯,陆哥儿点的是次的那盏,灯油里掺了麻秆屑,烧起来噼啪作响,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线,他看见气压计上的读数又往下挪了三分。
事不宜迟。
陆哥儿听吴越说要叫民屯里的人进城躲避风雪,有些惶惑,问他要不要收拾东西带上。吴越说这间屋子已经修缮过了,应该不成问题,他把其他人都带进城里就回来。
他让陆哥儿去找陈姨和陈伯,自己敲开隔壁高婶儿家的门,高婶儿开了门,哈欠连天,问他三更半夜有什么要紧事,吴越请她多叫几个人,将东村民户悉数召集过来,今夜或有风雪,需要进城暂避。
约摸一刻钟,村民们拉拉杂杂地聚集起来了,在一片交谈声、抱怨声中,吴越好不容易让众人安静下来,才刚说了几句,攒动的人头中忽然一人大声道:“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欺男霸女?”
人群里一阵骚动。从辽东到江南,鞑子杀人放火强占田宅凌辱妇孺的事还少吗?
在呼号的北风中,吴越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薄:“还请诸位相信将军会细加甄别,将大家安置于纯良人家。”
“这如何保证?反正我不去!”不知是谁喊道。
大多数人此刻都在沉默中摇摆不定,少数几个意见领袖的影响尤为重要。吴越唯恐众人受影响,焦灼之际,一个老者站了出来:“将军曾邀我至公署叙话,行事谦和有礼,称此地八旗者秉性多良而醇,诸位不必太担心。鄙人寒舍上也还有些许空间,可以收容一些老弱妇孺。”
发声的人是方拱乾。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吴越慈善济人的事迹,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方拱乾亦素有德望,流放途中为免同行妇人受人欺凌,不惜慷慨解囊施以重金。两位名士背书,应该不会出错罢?
吴越感激地朝他点了一下头,走回人群中间,沉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澈的声音听起来浑厚:“其余的人寅时初在东门等候!”
人群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鼓噪起来,问题纷至沓来,戚戚查查,喧哗一片。有人问他如何预知风雪,有人问他碗筷要不要带上,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个人打发走,已经敲过四更了。
吴越这一夜都没歇过,趁着这个空当终于回家里小坐歇息了片刻。
外头的劲风吹得糊在窗上的油布呼啦呼啦地响。
他问高婶儿要不要带着春桃留在他家,但高婶儿把这个位置腾给了另一个孩子尚在襁褓中的寡母。
将近寅时,狂风大作,地上飞沙走石,城门上的旌旗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吴越喊众人列队,风声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城,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了。
城的另一头,萨布素和几名官兵正有条不紊地指挥西村民众进城。两村民众很快挤满了东西大街。
巴海从南面上来,风从北边直下,可以看出他双臂交叉掣着大氅,却依然挡不住下摆被风吹得狂乱飞舞,沉甸甸的貂裘竟像比纸还轻。
“宁古塔城内有意收留者六百有余。我从中挑选了四百户人家。”他稍稍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已晓谕各户,若有作奸犯科侵扰民人者,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被选中安置的人家门前已做了记号,巴海将东西村的民户分成十拨,每拨配备两名通晓满汉双语的衙官协助安置,妇女和幼童优先,尽量不拆散同户籍。
城中人家的房屋虽然明显用料扎实,比民屯里大多数房子坚固不少,但并非铜墙铁壁的碉堡。他跟着安置的队伍,进门检查屋内承重构件。
这一查还真的发现一些问题。有几户人家的梁是松木做的,韧性本来就不好,细微的裂纹不断积聚、扩展,积少成多,如今已经有很深的裂口了。
恰好萨布素已经干完活了,吴越赶紧叫住他,让他找人帮忙。萨布素答应得十分爽快。
“等等。”
“啊?”萨布素一个急刹。
“你知道让他们看什么吗?”
“看房梁啊。”萨布素对刚领的任务胸有成竹。
“你知道怎么看吗?”
萨布素愣了一下,乖乖退了回来洗耳恭听。
“一看梁上有无明显横向或纵向贯通裂缝,细纹不必理会,二看中部有无明显弯曲下垂。还有的梁粗看是好的,但细看能看见很多蛀孔,这种芯子已经烂了,很危险。”
萨布素复述了一遍,吴越点点头,他便飞也似的去了。
吴越追在他身后哑着嗓子喊:“此三种情况任一,立即让他们借宿邻居家中。记住没有?”
“乌日……道……了……”萨布素在狂风里边跑边喊,吴越猜他说的是我知道了。
天已经蒙蒙地亮了,只是却比半夜伸手不见五指还要骇人——远处东方的天空呈现出黯淡的沙黄色,近处厚厚的积云压得极低,那葡灰色的云团像是要把整座城都吞包进去。
一场摇天撼地的暴雪在所难免。
吴越赌对了。但他一点也欣喜不起来。
鸡飞狗跳的一夜过去,他终于把所有人安置妥当。刚懈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来,城外还有二十余个官庄。
(1)八旗之居宁古者,多良而醇,率不轻与汉人交。见士大夫出,骑必下,行必让道;老不荷戈者,则拜而伏,过始起。——《绝域纪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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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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