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 子：出殡 背负着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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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出殡
会辰十年，天霖关大捷，俘敌兵八万。北方燕鹄二部投书乞降，退三千里，献七城，诺百年不犯。帝悦甚，弃辇出含光门亲迎。太子明端雅达恭俭，品望皆笃，此番阵前箭取敌帅，扬我国威，功不可没。大将洛危进爵三等，封定燕侯，位从一品，赐出阳郡；其女洛思齐聪慧明德，封武罗郡主。
继帝即位后正十载，太商甫定，四方安泰，改元昭乐。
是的，那一日，可以算他们几人最最得意之时。
帝都玉京的内城西南，浩荡帝师立盾开道，黑铁甲、银光刃，一侧映着朝圣百姓的匍匐背影，一侧则着衬皇亲贵胄的危冠华服。
除却太商立国以来最大忧患的君王洒然弃辇步行，身后倾覆的华盖上，宝丝银绣更耀于天。
城门外的朱雀街西，威武肃穆的洛军尽皆臣服跪拜，不屈的背脊化作层叠铁浪。当先一位身材高伟的中年男子利落下马，上前单膝而跪，见礼时低沉的嗓音仿佛掺夹了沙雕风刻般的坚毅。他身后一袭轻甲的少女面如芙蓉，盈盈而拜，辫上璎珞俏皮作响，自成一番飒爽风流。
而最夺目的还要属得了头功的少年太子。英气张扬，袒露左肩，执一把乌柘为胎精金做背的大弓，弦张如满月，双箭齐发，利落穿破飞鹰所抓之陶鹊。在射礼上，头筹是极好的预兆，再配上此景此情，直博得万人欢呼传颂。
天佑我太商！
伴着那陶鹊一声碎裂，八面战鼓齐鸣，大地的回音恍若天启。
一幅锦绣江山的画卷，正徐徐在众人眼前铺开。
春初阴沉的低云，带煞的冽风，似乎也被那浓甘的气氛荡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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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灰白的空，惨白的缟。
逆光飞舞的冥钱像是雪色的蝶群，生生断翅，凭依于风；凌乱，狼狈，孤零零自去堕落。
有辆掉了篷的马车，沿着大道，背着人流驶来。
马本良驹，只因劳累过度，半死不死地，走得很慢。马蹄敲打在石板上，拖沓无力，尘埃不惊。
车本华舆，坐凳和踏脚的边缘，依稀能辨出些錾金镶玉的痕迹。只是没了顶篷四壁，落得个不伦不类。咯吱咯吱，轮子在地上留下两行歪曲的辙印。
车上，两人，一棺。
人坐在前。那是个俊俏的男孩子。半大的个儿，头发有些乱，但不脏。衣是素麻，额前系一带窄窄的白绫。露在外面的一双手，伤痕难藏；一手抱着个缩成一团的娃儿，一手绕过缰绳，时不时探入身旁的小篮，扬起纸钱。
棺躺在后。黑黢黢的漆面，还很新。棺口没有合紧，从里面冷不丁挑出一枝漠然的白茶。带焦的花瓣迎着微风，和着车身起伏，懒懒摇曳。
这光景那样冷，那样碜，与远处的喧嚣浮丽毫不相容。
只是阴阴地，一小方，自成天地。
如是刺目的对比。那黑白两色，浓得仿佛能滴落红来——
这朱雀东街，虽然不比平日热闹，仍有不少人亲眼见到了如是一场万分杀景的小小出殡。
待最初的骚动过去，便窸窣地传来些细语。
有发泄不满的，有抱怨晦气的，也不乏叹息着怜悯的。
但这一切都很快归于平静。
没有人在乎。即使七载边疆动乱较少影响到地处中腹的玉京，但人心惶惶之时高高挂起的态度却深植于两代人的骨血里。
男孩显然听到了什么。春寒仍峭，他那在忽起忽止的风中冻得干裂的唇似乎抖了抖，眉梢年幼的温柔弧度尚未褪去，已似积了冰雪。然而最终，还是抿紧了嘴角，挺直了脊背，用力抓了一把纸钱往后高抛。
也不知是否因此压着了怀中娃儿，猛地，从里面传出幼女响亮的啼哭。尖细而短促，此一声，不啻于平地落雷，衬着他头顶白色冥钱、身后黑色棺木更显诡异。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有人拉紧领口赶紧走开，有人大声骂不吉利；一队一直跟在马车后面推推搡搡的小童更纷纷怪叫着逃散。
只有那车上的世界依然顾我，咯吱咯吱地前进着。男孩的表情平淡，双目低垂，长长的眼睫倾覆下去，看不清眼中神色。不时地，撒一撒纸钱，鞭一鞭弱马，无言地安抚一下怀里的幼儿。大部分时候，一切像是静止的，寂寞而肃穆。
他正抱着唯一的妹妹，带着曾经最依赖的母亲，去投奔一段未知的命。
似乎想到什么，男孩脸上显出怒意，突然扬手，一把挥落还盛着小半纸钱的篮子。抬起眸，喑哑的天光下，那瞳人乍看浅淡，里面却幽幽地深，若酝着不符年岁的重。他紧了紧环住妹妹的手臂，重重一鞭抽落坐侧，惊得那马孱嘶一声，颠发儿转过一个弯口，勉力地跑将起来。
身后路边，空余一只打翻在地的粗工手编竹篮，风起，零落了一滩惨白。
两人，一棺。远处喑哑的鼓点与欢庆。这一切竟奇迹般契合。
背负着怎样的来路，又驶向何处的归途。
三月末寒峭未退，那双弱小的肩膀似是勉力，欲撑起一片青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 子：出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