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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编舞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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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拉伊莎来说,古典乐是她的舒适区。

      姑母说她的胎教是莫扎特和帕格尼尼。她人生中第一把琴,是母亲亲自带她去圣彼得堡的Serebrov Workshop定制的。制琴师与塔季扬娜是老相识,卷曲的皮尺挠过她的下颌,一路量到手掌中心。她在指导下一只手握住琴头,另一只手偷偷拨动琴弦,没有声音。

      云杉木的面板,枫木的背板。琴弓是与琴相配的巴西木弓,白马尾的弓毛,擦上松香,拉起来流畅柔和。那一年她还只有四岁,模仿着母亲的样子将琴搭上肩头,拉响的第一个音符像是春季的鸟鸣。

      塔季扬娜是个好演奏家,但或许不是个好老师。这大概是天才们的通病。她既没有办法面对女儿委屈巴巴的脸,也没有办法容忍初学者拉出的七零八落的琴音,最后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拉伊莎,把她托付给了正儿八经的老师,从此只要隔三差五地接受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洗礼,也算是可喜可贺。拉伊莎对小提琴并不抵触,但要说有多热爱,大概也只是马马虎虎。至于天赋?或许,她还没到需要用上天赋的时候。多年的音乐熏陶让她在花滑上比同龄选手多了几分乐感,符合主流审美的古典乐选曲也让她的节目内容分处于较高一档,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性价比高、风险低的好选择。

      她点下播放键。Waltz No.2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对于选手来说,很难说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要是能滑得出挑,那便有载入史册的机会。单簧管奏出那段熟悉的旋律,圆润忧郁,仿佛置身于深秋傍晚。弦乐加入后,渐强的音乐将冰场填满。编舞比她想象的要内敛,没有大开大合的手臂动作,一切都是沉静的、浅淡的,如果说短节目是热烈的红,那么自由滑,便是泛着银光的灰,有温度,但不热烈。

      开场有近三秒的静立,要用眼神来传递情绪。手臂动作仿照华尔兹舞曲中的姿势,像是要在空旷的冰场与看不见的男伴共舞。脚下的步伐编排得很满,每一处跳跃的进入与滑出都相当流畅,没有什么准备痕迹。但节目的后半,音乐的高潮部分,却反向而行,密集高速的编排步法结束后,是一段大一字巡场,手臂的姿态从胸前缓缓落下,缓缓地打开,双眼闭上,在高潮的末尾、密集的步法后享受那一片静静的、流淌着的空白。

      拉伊莎反复看了三遍,才逐渐咂摸出一点味道来。这是一套颇有质感的节目,更复杂,更内敛,也更扎实。两套节目,一套外放,一套内敛,一收一放,各有魅力,也很难。但假如她能好好打磨出来,那之后这两类节目,大概也难不倒她。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两秒,又抬起头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她想给索洛维约夫教练发消息,却组织不起来语言,最后只发了两个尖叫的贴图。过了一会,屏幕又亮起来,她瞥了一眼,看到他回复的emoji,两个黄豆上仿佛就写着邪恶的“我就知道”。

      阿列克谢·索洛维约夫开始教她滑行时还不到三十岁。他是退役的冰舞选手,职业生涯不长,拿过国内的冠军,和小孩子相处很有一套。拉伊莎是他正儿八经带的第一个学生,跟他关系不错。消息又弹出来,她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那边人悠哉悠哉的笑脸,他问得很直接:这两套节目难度不小,你能不能行?

      ——这简直是挑衅。

      拉伊莎满腹的感慨如同奶油般化开,她点开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打字:我当然能行,用不着降难度。

      典型的激将法。这套对拉伊莎来说百试不灵,要不是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她甚至直接跳起来去冰场滑两圈。像是能感受到她想法似的,屏幕那边又适时弹出新的讯息:别着急,后天你就可以证明给我们看了。

      拉伊莎盯了这条信息好几秒,最后回复了一个表情,决定偃旗息鼓,爬起来去洗漱。学院公寓配备的是淋浴间,不算很大。她拿下花洒,先把淋浴间边边角角都冲洗一遍,又用酒精喷雾喷了一圈,才在架子上摆上了自己带来的洗护用品。

      拉伊莎其实没什么洁癖,不过有的时候这种重复性的、事务性的工作会让她放空一些,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简单洗过一个热水澡,她换上睡衣,擦干净头发,定了个九点半的闹钟,把琴盒拿了出来。

      她上次去小提琴老师那里练了首新曲子,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平缓温和,让人能够静下心。她架起琴谱,打开录音,练了四十分钟,把音频发给了塔季扬娜。想了想,又查了Waltz No.2的琴谱。这是她多年保持的习惯之一,尽可能地学会自己要滑的节目配乐——不管拉得怎么样。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编排步法部分的学会了,视频也看了几十遍。两天后的下午,索洛维约夫教练开车到公寓门口,拉伊莎提着冰鞋走出门,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色格兰塔,看见她,还“嘟”了两声。

      她拉开后门,钻进车里。索洛维约夫教练近来有了女儿,后座里摆了好些孩子用的东西。拉伊莎把那几只兔子玩偶往座位里塞了塞,结果又在座椅旁发现了好些动画贴纸,颇具童趣。阿列克谢·索洛维约夫回过头来,一头金色短发胡乱翘着,黑眼圈相当明显,不知道是不是她女儿的成果:“来了,感觉怎么样?”

      拉伊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答:“设备和场地都挺好的,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应该没什么问题。”

      阿列克谢点点头,发动了车子:“那就好。有问题随时和我说。”

      拉伊莎应了声好,过了会,又问起他关于昨天遇见的那位叫小林真纪的教练。尽管阿列克谢·索洛维约夫总围着小孩子转,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听到这个名字,他像是有些意外,思忖片刻,答:“我回去帮你打听一下,回头发给你。”

      车在莫斯科市区一栋不起眼的商业楼前停下了。拉伊莎推开车门,没急着走,而是弯腰从后座把那只被她挤到角落的兔子玩偶重新摆正,又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才关上车门。

      “你跟我女儿倒是有共同语言。”阿列克谢看着她的动作,嘴角一抽。

      “我只是有礼貌。”拉伊莎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拎着箱子跳下车。结果下一秒就被热浪袭击,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阿列克谢锁了车,大步流星地往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面包店之间的冰场入口走去:“跟我来。”

      拉伊莎还真不知道这里居然有冰场,她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工作室在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面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些拉伊莎叫不出名字的舞者,身体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线条优美又具有力量感。她还没怎么看清,阿列克谢就绅士地接过她装着冰鞋的箱子,让她走在前面。

      上了二楼,视野豁然开朗——一个标准大小的冰场出现在眼前,虽然设施不如学院的新,但冰面维护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索洛维约夫替她请的这位编舞师名叫叶卡捷琳娜·别列佐夫斯卡娅,三十六岁,退役的花滑女单选手,欧锦赛铜牌得主。退役后转型编舞,不到十年就成了圈内炙手可热的名字。拉伊莎看过她编的节目,线条干净,情绪饱满,从来不会为了炫技而牺牲美感。只不过她不常给青年组选手编节目——想到这,拉伊莎突然有点紧张了。

      冰场里凉飕飕的,叶卡捷琳娜正站在场边和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说话。她个子不高,体型保持得很好,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脑后。

      “卡佳!我们来了!”阿列克谢扬声道,听上去和她很热络。拉伊莎被他轻轻推了推肩膀,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走近,露出一个笑容。她听到声响,眉毛动了动,转过头来,微微眯起眼睛。

      “好久不见,阿列克谢。”她说道,目光却放在面前的红发女孩身上。她主动伸出手,与拉伊莎相握:“拉伊莎·列维德瓦,终于见到你了。阿列克谢跟我提过你很多次,每次都说是‘他最有天赋的学生’。”

      “您好,别列佐夫斯卡娅女士。”拉伊莎轻轻握住她的手,飞速瞟了身边站着的索洛维约夫教练一眼,答道:“谢谢您愿意帮我编舞。”

      “叫我叶卡捷琳娜就好。”她松开手,目光在拉伊莎身上逡巡了两秒,带着点笑意,“先上冰怎么样?顺便一提,你的头发比视频里看着要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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