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坟》象与雀

33、第三十三章 “别乱来我会叫救命……” 在松枝上系

　　在松枝上系好红绸，催动满树丝带的山风已有鲜明的潮湿气味。等下山到家，天气预报果然将雁梁囊括进“明日有雨”的范畴。本以为好雨知时可以顺利搅掉校长的每周演讲，不曾想夜雨昼晴，晨间上学路上尚有雨势，等到日上三杆又变作个大晴天。护帜队照样要立在日头下训练，全校依然要集合聆听校长教诲。大会上做检查的是从校外走私早饭的学生，是今早教导主任盯着监控、指挥体育老师和保安抓到人赃并获，没收时那水煎包都还热乎。校长早有准备，表示已经及时留样，将送检鉴定，不日就会把抽查结果告知全校。校长特别强调，学校原则上并不乐意干预学生早饭吃啥，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同学们健康成长考虑。如果不是真心关怀，学校绝不会顶着全县乱飞的汹汹流言如此大费周折。

　　沈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不关心水煎包的作工，是因为护帜队这周被破例允许在全校周会期间训练不停。距离校运会开幕已经近在咫尺，校长特意安排护帜队在全校师生身后空地上反复做队列练习。体育老师的指令时不时响起，又被扩音喇叭压成底噪的成份。昨夜的细雨蒸腾，操场既热到发焦，又潮的发闷。大课间结束回到教室，陆熠衣服后腰透着道淡淡的盐渍。学校没有更衣室，校服也只有一身，陆熠只能去洗手间把湿透的背心脱下免得感冒，再把校服直接套在身上靠体温去捂干。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沈棠。放学路上，沈棠忽然格外“关怀”陆熠，温柔体贴到像个陌生姑娘。很坦然，很为你好：
　　“你把校服拉链拉开就不会这么热了，你看我，我就拉开了。”沈棠扇扇自己的衣角，“你也拉开吧，这样穿多凉快呀。”

　　沈棠反复捉弄，陆熠只好频频谢过姑娘好意，又端着死活不能拉开，指鹿为马说今天天气不热、训练不苦、沈棠人美心善。湿背心在书包底，校服里面空荡，眼下全靠拉链遮羞——昔年坦衣露腹的王羲之也只是在自己家东床上放浪形骸，可眼下身边人来车往，任谁也不会看上在市井街头敞肚皮的无赖；再以己度人，倘若是郗璿本人自由恋爱阶段目击啃饼的书圣，这桩婚事或许难成。沈棠恶作剧得逞，欢笑撒了一路，笑到陆熠装生气说要告发她狎侮良家妇男。

　　沈棠笑的更大声了：“你去，你去！反正你和我闹，最后叔叔打的肯定是你哈哈哈……”

　　陆熠抓耳挠腮：“……你还真别说，我家在外头确实不保我。听别人吹两句‘人前教子’，回家就教训我。唉我能有什么办法……中午你有地方吃饭吗？吃什么？”

　　沈棠止住嬉闹：“我给我爸打通电话了，今天我家里有饭。你来我家吃吧。”

　　“哪能呢，我总不能就穿这个见沈叔啊，”陆熠扯了扯衣领，“回头我爸知道了，又得说我。”

　　“那下午你训练休息的时候给我发个信号吧，我想去看你们训练。”

　　下午班会，沈棠把小手机静音摆在手边写题。陆熠的电话来的讨巧，正好赶上沈棠写完那道三角函数变换。沈棠捂住扬声器接通一下再挂掉，从桌斗里取出矿泉水起身 。等离开教室，沈棠才发现完全没必要小心翼翼，且不论大家默认学委可以自由出入老师办公室上传下达，实在是班会期间出来晃荡的别班同学太多，她走在路上完全不起眼。明明上一周搜查队刚进行过清剿，下楼时就又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同学抬着零食袋子爬楼，因为清空了库存，规模甚至比先前更大。相比于袋子里的大桶饮料，自己的心意似乎凭空被比矮了一截。沈棠过意不去，问能不能从对方袋子里再买一瓶水。

　　对方拒绝的很不客气：“这些都是给朋友带的，哪个都有数，给钱？给钱也不卖。”

　　沈棠悻悻继续拿着瓶装水继续走。

　　离开教学楼进入操场的地库入口，缓缓趟进地库里满沉降满池的黢黑冷气，感受，浸泡，置身其中。地库只有上下学才打开半数的灯，下午为了省电就连这些灯都不肯开。在地库里适应好一会儿，才看出来地库还有几间库房的应急灯还亮着，把密匝匝非机动车拓画成森森扭曲的阴影；再往深处的盲区就连应急灯也没有，吞没所有光芒，彻底凝固成深不可测的无边黑箱。没有见到陆熠，沈棠给他要电话。电话接通说马上就到，收尾比他预想的要久，他马上就来。

　　尽管事后反复确认从接到电话到两人见面的精确时间差应该在两分钟左右，但是黑暗和阴冷无疑放大了等待的体感。本以为已经潜入进足够幽深的角落，可当眼睛适应环境，沈棠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走多远。昏暗中不知何种仪器滴答作响，你才骤然发现自己无依无靠地置身于偌大地库的心央，惊觉所谓的隐匿不过是心中虚妄的幻象。带着恐惧，越往更深处躲藏，就越会发现原本暗到不见五指的地方也洞悉纤光万丈。这里并不因寂静才无人，而是因无人才空荡——如果真的有第三人在场，此间的怯懦和彷徨，同地面上一样敞亮。

　　上扬的回音穿过整个地库，她下意识缩进承重柱后的阴影来躲避来人的声响。

　　那人没有带手电，步伐慢而笃定。间断的灯光下，她看不清遮蔽在高顶窄檐礼帽阴影下的眼睛，只看得到那人一身空青色的礼服，肩线硬朗，腰线收束，戴着白手套，蹬着过膝的平跟长靴。流光点亮子弹袋的金扣，也描摹出武装腰带的苏白。那人立在库房当中，似乎也在适应这里的幽静。

　　两分钟并不久，两分钟的忐忑却慢的像一生。她并没有什么证据能从理性上证明那人就是她的陆熠，冥冥中的直觉又有八分肯定。方柱脚边有施工剩下的水泥石子，她掰下一小块向来人投去。

　　小石子跳落在地上消失，轻盈的响动没入暗色，就像坠进无底的深海。收到信号，来人用试探性的清咳呼唤她，果然是他。

　　带着说不清的委屈，沈棠靠着柱子蹲下，她屏住呼吸确定陆熠真笨，继续摸到小石子往左边空处一抛。

　　陆熠赶忙到跟前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胸前挂的参谋绳穗失望到摇头。

　　沈棠蹑手蹑脚想转移，想一点点把陆熠往深处引。可路程走了不到一半，陆熠看清是谁，提提手套三步并两步扶住她侧腰，迟钝的像个小傻瓜：“我把学校发给我的衣服穿过来了，你看！”

　　“……这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我们去光底下，你看看好看不好看。”

　　“我刚看到了，挺好看的，”沈棠双手背在身后，“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你出来干嘛？”

　　“……那你叫我出来干嘛？”

　　沈棠把瓶装水捧在胸前晃晃，又飞快地藏回身后。视野被水瓶的波光短暂提亮。

　　“哇！！！太有心了！谢谢你！”陆熠伸手去够，沈棠侧过腰让陆熠够不着。

　　“急什么……你得给我摸摸你这个衣服，我才能给你水。”

　　陆熠腼腆低头，再绷着笑挺胸立正：“请您检视！”

　　沈棠围着他转了半圈，寻找允许接近的缝隙。捅捅肩缝，凌厉的线条下是微微刺手的毛呢；拽下领带，藏青色的刺绣缝纫出校名的走势。衬衫的长领笔直刺到胸膛，束腰带的圆头阳刻着校徽的纹章。滚边的金线在发烫，只是袖扣上还摸到细小的线头能看出赶工的痕迹，被沈棠捏住悄悄揪下。

　　她绕回来站在正面：“给我看看帽子吧。”

　　陆熠微微低头，好让沈棠碰帽子时不用费力把手举太高。帽子没有帽徽，沈棠觉得差点意思，左右扭了扭总觉得不正，干脆双手扶帽。不经意间呼吸交错，不觉间已然近到能看清彼此的泪痣。沈棠收回目光，假装自己专注在帽子上：“你怎么在看我……给你个笨猫顶桶！啊哈哈哈！”

　　陆熠刚想解释，帽圈儿忽然勒到额前，视野彻底黑下去。沈棠想跑，他被遮着眼睛还被试图逃逸的沈棠重重撞了一下。可衣服摸了，水还没给呐！

　　沈棠看不清动作，只知道是被拦腰缠住小腹一把抱回。几乎与此同时，陆熠也拔起帽檐，眼角里全是戏谑的“你完了”。习惯性踩踩陆熠的鞋面，又马上想起陆熠穿的是新靴，来见她前说不定刚擦过鞋油，既后悔踩脏又不好停，只能越踩越轻。陆熠的眼睛亮的让人发慌，沈棠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语沿着躯干传导：
　　“……还在学校呢……你别乱来……我会叫救命……”

　　“本来没想过这个的，你倒提醒了我，”陆熠低下鼻尖拱拱她的鼻头，好像在哄她是不是乖，“谢谢你过来给我送水。现在你叫吧，没别人。”

　　等睁开眼，原本崭新的前襟已经被沈棠抓起明显的皱痕，怎么抚也抚不平。

　　“嗯……你晚上回家里让阿姨帮你熨一下吧……应该，没有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