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坟》象与雀

28、第二十八章 要学籍还是要手机 喇叭口铁哨

　　喇叭口铁哨子吹的山响，级部体育老师用长长短短的哨声敦促所有班级下楼参会——每周一跑操时间校长都要讲话，这次也不例外。“下楼整队的速度，直接反应了班级体是不是足够激情，能看出来老师们到底有没有执行我们激情教育的理念”。隔壁文科班得益于正好是语文课下课，每周大课间不需要等吹哨就蜂拥而出，搅得一班的物理课人心惶惶。等物理老师终于不情不愿的走出教室，体委立刻起立催促集合，呐喊说周一不跑操都不许请假。沈棠离开座位，随着末尾的队伍下楼。楼梯上挤满了人，脚步声重叠共振，好似有不少人在楼梯上蛙跳。班主任老师站在自己的队伍前，每个班排成四列队伍，密匝匝挤在合成草坪上望着遮阳的检阅台。护帜队矗立在草坪和检阅台之间的跑道上，陆熠站在前排靠里的位置，和其他队员一样背对全校的目光。

　　雁梁地处大荥山腹地，昼夜温差较大。眼下正值九月中旬，晨起的气温往往不到20摄氏度。T恤衫挡不住早上的山风，上学路上依旧需要穿着长袖的校服；当日头升起，温度便急剧上升，到上午十点跑操，被直射地表的体感温度能超过30摄氏度。沈棠在楼上就瞧到陆熠挂在单杠上的长袖外套——他在一众男生中间固执地把衣服搭在相对干净的地方，其他人的校服则散落在跑道和观众席两侧。先前操场上只有护帜队在训练，陆熠的校服无关痒痛；现下全校都在，陆熠高挂的校服就格外扎眼。护帜队训练太忙走不开，陆熠也就没来得及取下衣服。有其他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不过说到底单杠到底只在操场角落，勉强说得过去。

　　教导主任举起喇叭，要各班班主任维持秩序、保持班级安静。人群果然随之肃穆，校长背着手漠然不语，立在高台俯瞰全校师生。晦暗不明时能凭空召唤些微凉意，云彩飞扬而去时燥热重来，置身这阴阳不定的光景，校长并不急于开口。

　　“在周会开始之前，我先提一个事情。今天上午，老师们安排我们护帜队训练，练得很好、同学们很刻苦。我都看得到。但是，同学们，我们既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做为雁梁一中的门面，更应该要严格要求。现在我就在台上，清清楚楚看着你们站的歪扭不齐，精神上就看着痞痞塌塌。队列动作且搁下不说，我就说这个校服，丢的满地都是，这是什么做派？残兵败将！丢盔卸甲！纪律性体现在哪里?我看不到！”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地面上的衣服只有几个站在前列的两三排看得见，可单杠上的校服几乎全操场处在可观测范围，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群体的注目比日头更毒，白校服被数不清的记忆定格成剪影。

　　“不要怪老师说的话难听。我经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不要以为事情是小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折射出来的是大事、真事。我们雁梁一中大多数人都还是好的，昂扬向上的集体氛围绝不会坏在极少数人不守规矩上。学校知道你们站台下的这几个人脸上挂不住，但是要提振一中的精神面貌，首先就从门面开始抓，从护帜队上开始抓！”

　　沈棠踮起脚去搜寻，此刻看不到陆熠在哪里。大概是小男生自尊心重，藏起来不肯露面。好在陆熠藏的不深，靠着大概的方向左右晃晃观察位置，就能发现陆熠蔫着脑袋把旗杆拄成根拐杖。下次训练，陆熠应该会记住要把校服藏在既干净又隐蔽的地方，比如直接留在教室座位上。

　　“开学以来的这几周，学校做了非常多的工作，但是在管理上，学校也了解到很多之前不了解的情况。体育部的老师们一直有反应，说发现有几个学生在食堂后门跟前鬼鬼祟祟。结果发现学校东墙后门长期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我们的大门又是保安又是登记假条，结果后门就是一个铁皮板子，大门洞开，想离校的学生想走就走，迟到的学生早上八点还能从这个门进来。我和体育部老师们蹲守，后门正冲垃圾场，对面还有摆摊的商铺，极其不卫生。学校也联合城管部门予以劝离。这个漏洞不管，如果有校外人员进校偷东西、甚至发生什么不良事件伤害到一中的师生们，后果不堪设想。上个礼拜，学校已经请工人把后门修好、安装高清监控，从根源上了杜绝此类管理不善的问题。”

　　那扇关不上的铁皮门，沈棠值日倒垃圾的时候也发现过，只是她没什么动机离校所以无关紧要。有说法说，那扇门是被粗心大意的垃圾清运车怼破墙洞，原装的铁艺栅栏就此损坏，只好拿两片穿洞铁皮草草封起来。另一个更传奇的故事则暗示，那扇门是被往届敢于反抗的学生用铁锹和撬棍砸开的，老校长怕出事情，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天她和同桌提着垃圾桶走过那扇破败的门，外面空无一物而无所不有。沈棠迈出门外一步，校外的世界寂寥陌生，不由自主的想起关于自由和抗争的传说。可能只是司机的失误，亦或者真的发生过什么震撼人心的东西。无论发生过什么，这里留下足以探出脑袋向外张望的缝隙，看到门外偏僻的荒地。

　　教导主任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带头示意鼓掌，操场随即被掌声笼罩。兴许是掌声来的太慢、太漫不经心，校长手心向下挥动叫停：“另外，学校将要实施有一项相当有魄力的措施——从今以后，一旦在校内发现智能手机，直接在这样的周会上砸掉。你敢带进学校，我们就敢砸，没有第二种处理方式。”

　　台下安静的落到意料之外，又落在情理之中。先前被发现携带手机的处理模式，大多数就是没收或者叫家长。高老师做的相对比较开明，一般都是叫家长批评教育，再锁起来说好等到毕业后发还。然而这套沿用自本世纪初的教师仁政在进入智能时代后出现了谁也没预料到的结果，那就是手机电池经不起长期闲置，不是鼓成圆球，就是漏液浸泡，弄的一片狼藉还殃及池鱼。偶有工艺过硬的手机全须全尾重见天日，欢天喜地领回家结果发现电池续航还不如学生时代的一节课更久，相见不如怀念。加之电子设备折旧太快，许久不见的手机残值归零，并不能如同经久不坏的课外书唱一折《完璧归赵》的大戏。所谓的发还和彻底没收没有根本区别，除非在三个月之内就高考。学生里一直流传一种说法，说有的老师没收手机转手就会拿去卖钱，毕竟多数人的手机并不是能拿到父母面前的合法财产，收缴以后也难以追溯。此事真假未知不予置评，好歹也算有“设备寿命”做灰色地带；可当众砸掉，就不怕学生毕业找麻烦吗？

　　“如果有学生认为这项举措不合适，造成了财产损失。当然可以，你叫你的家长过来，出示购买发票，学校照价赔偿。”校长把背着的手从背后拿出，大家这才发现校长拿在背后的神秘物品竟然是一把羊角锤，“然后，叫你的家长领着你和你的手机一块儿离开雁梁一中。我们不是义务教育，按规定可以开除违反校纪的学生。既然你不愿意受到管束，你也可以不在这里接受教育。”

　　雁梁县只有一所普通高中，被一中开除只能去职中。全县都知道职中风气不好上课化妆不读书，不是男生出人命，就是女生出人命，连带着旁边的妇幼医院救死扶伤的生意都发展不错。

　　沈棠看到陆熠把头抬起，先前被辱的羞愧一扫而光。他站的太近、仰面看不见桌上发生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倒霉蛋学生合力把一张学生课桌抬上检阅台。教导主任和体育老师立在一边指挥他们反复挪动，直到被认为全校都能看到这张桌子。校长健步绕到桌后，羊角锤半提在身侧。见万事俱备，教导主任厉声呵斥抬桌子的倒霉蛋：“把手机拿出来！”

　　一个学生唯唯诺诺交上手机，另一个有些迟疑。教导主任朝体育老师示意，年轻老师就走到跟前拍口袋。倒霉蛋二号尽管迟疑但不敢反抗，任由体育老师把手机从兜里取走摆在桌上。校长提着锤子，锤柄朝着倒霉蛋们的方向。

　　“要学籍还是要手机？”

　　“要学籍。”

　　“要学籍，以后就要好好学习。”

　　看得出来，校长并不擅长使用锤子，手机被砸的场面也远没有想象中来的壮观。锤头落下，课桌桌斗共鸣，轰隆隆的响动把校长也吓一跳，第二下锤子砸空到桌面。在筛锣般的动静下，第一个手机扛了六七下捶打，屏幕被砸的波纹状开裂。这样的破坏按道理已经无法再修复，但考虑到全校面前的宣传效果不能这样不明显，校长改用锤子的羊角尖端破开屏幕，让大家亲眼看到玻璃碎片的纷飞。手机被刨到面目全非，被教导主任举起向全校展示。

　　“你要学籍还是要手机？”

　　“要学籍……”

　　“要学籍就对了……这还是个平果手机，你买这作甚，这是浪费父母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