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坟》象与雀

2、第二章 “你俩的事，老师都知道了” 这一切远比

　　这一切远比想象来的更快，比想象来的更难捱。

　　陆熠不是没想过两人的情愫有一天可能被发现，但是绝对不是今天，不是像这样毫无征兆的降临。从小到大，他见过那些早恋的小情侣们都是怎样被识破的——他们或是被“朋友”出卖，或者是亲密动作不注意场合被目击，或者还有更智熄的直接官宣引来老师们剿灭。可自己和沈棠的事情，他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漏了马脚。

　　是哪个眼尖的“好学生”么？是那次值日无意的牵手么？抑或是表白那天坐在县图书馆看门的白胡子老头儿？这个更年期的妖怪是怎么知道的，到底知道了多少？！

　　陆熠的脑海变成了一片无边无沿的荒野，蓦然响起一声炸雷，惊起一群野马四处张皇的狂奔。它们撞翻天平、踢碎冷凝管，把大脑皮层踩的隆隆作响，所过之处无不变成一片狼藉。可就在荒野的正中央，一个穿着校服的倩影就困在马群核心。他想呼喊她的名字，却不自主地咽下一切声响。

　　不能喊出来。真喊出来，她怎么办。

　　他心中的荒原突然崩塌迸裂，生出一股奇异的勇气来。既然已经被发现，之前自己小心翼翼躲避的、害怕的反倒统统都不存在了。想到这儿，陆熠发觉自己错过好多——他何必在校园里有意保持和她的距离呢？田径场的白蔷薇明明开的那么美，那么香，自己偏要装出一副焚琴煮鹤的姿态来又要给谁看、是想骗过谁？他就应该大大方方的挽起她的手，光明正大的倾诉自己的喜欢。

　　陆熠发觉自己的脑袋有些发热，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出的满头都是冷汗。

　　看着陆熠慢慢抬头看着远方，原本的恐惧开始变得清亮，高老师的忧虑又重了三分。她当然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本以为如此迅速的介入能直接砸碎陆熠的心防，让他们一时口不择言，互相推诿责任，那么刚成的这对儿没几天就要分崩离析。可现在这个情况，小男孩儿怕是已经陷进去了。她甚至想如果办公室此时有镜子，陆熠就会发现自己现在牙关紧咬下唇，满脸不忿，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猖狂。

　　高老师支起身体，右手按着陆熠的试卷。她这次声音不大，足够两个人听清楚：
　　“一个学委，一个课代表，希望你们把班级的学习气氛调动一下。结果你们带的什么头？带头搞早恋！叫你们过来都还不说实话。陆熠，你母亲今天中午刚来过，因为你退步她已经快着急疯了，你知不知道高三有多重要？提高一分，干倒千人，这话不是和你们开玩笑的。高一的时候，你天天学到十二点，高二一年你哪次不在年级前五十？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要高考了，老师们都觉得你是985的好苗子。可你在这么关键的一年出状况，对得起父母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她蹬开座椅，见陆熠不为所动，她转过脸，双臂撑住桌子，贴近一直低头的沈棠：

　　“沈棠，你也是，你爸辛辛苦苦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老师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也是我的疏忽，没有及时的关注到学生的心理问题。你基础蛮好，认认真真的备考个一年。北师大、南开，都有希望。就算是清华北大，你好好发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等考上大学以后，身边都是更优秀的人。那时候，你见的人更多，更成熟一点，自然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谁是真正值得爱的人。”

　　高老师向后仰直上身，双手交叉抱胸，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窗外如同墨水般漆黑。教学楼的格子窗在夜里勾勒出整栋楼的轮廓，里面是一个又一个班昼夜刷题的学生。她似乎是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的风景，眼角的余光却借助玻璃的反射观察两人的反应，“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找的谁？说吧。”

　　见老师背过身去，羞到面红耳赤沈棠转动视野，飞快的往陆熠的方向一瞥。不知什么时候，陆熠悄悄往她身边站了一点，近到稍稍偏一下重心就能靠在他身上。她本能的想躲，可也许是紧张，或是腿站的有些麻木，亦或者她也根本不想再躲，最终还是没挪动脚步。当做小小的抗议，她背在背后的手悄悄捏住陆熠的小臂，稍稍力的掐他一下。那一瞬间，她看不完整陆熠的脸，只看到他的喉结滚动。陆熠或许正在看自己，也可能只是自作多情。

　　借着一个小撤步，陆熠晃了一下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的手有点冰，不能再这样跟老师耗下去了。自己也许能用脸皮顶下去，可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高老师从不轻易吓唬学生，能叫来必然是有了证据，但是不管老师的消息有多灵通，她总不可能什么都清楚的，千万不能倒豆子一样一股脑都交代。既然事情败露，不如赌一把都让自己扛。

　　叫家长就叫吧。总比她爸也过来强。

　　陆熠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腹腔发力，一字一顿的说：
　　“老师，其实是我喜欢沈棠，我主动追的她。可她从来没答应我，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纠缠她。”

　　听到这个，沈棠背后突然一紧，如同有人在背心上狠狠给了一拳，甚至有些喘上不来气。她本想死不承认，咬定是误会，希望老师看在两人成绩都好的情况下或许会有所松动、怀疑，可现在他这样冒冒失失的大包大揽，还怎么可能骗的过老师？她顾不上老师在场，直直的望向他。此时他剑眉星目，目不斜视，气场正的有些发邪，笨的有些可爱。她又急又无可奈何，只得死死的抓住校服裤兜。

　　高老师闭上眼，两秒后又睁开，真想嘲笑这对儿傻瓜的临场表现，又觉得实在是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陆熠自不必多说，沈棠大概率也是有问题的——她甚至都没反对自己诈话的漏洞，男孩子倒是坐不住出头了。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上周的表现，明明那时候这俩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互动。难道真的是两人地下工作做的这么好，能瞒的过这么多人？

　　高老师想到更可怕的事情。如果两个人的感情能在班里潜伏这么长时间，那么近期这么明显的升温，可能发生了什么关键性的进展，万一是……她扶住前额，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既然男孩子愿意承认，还是接住话头再问问的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高老师猛然转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骚扰女同学如果是真的，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背书包滚回家！老实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桌上的什么东西被震到了，办公室里，有金属的声音嗡嗡响。

　　陆熠的锐气折了一半，眼睛也黯淡不少，他死死的像窗外望去，任由焦点迷失在墙壁的反光里。

　　“既然这样，我只好上报年级主任，让学校来调查你了。”高老师抄起卷子，半砸半塞的送到陆熠怀里，推了他一个趔趄，“老师从没想过你居然有这么严重的作风问题。学习上的事情可以商量，但这个，不能任由你胡作非为扰乱教学。你，太让人失望了。”

　　“老师，不是这样的。”沈棠紧紧的揽住自己的胳膊，“他没有骚扰我。”

　　高老师扭过脸，带些戏谑的口吻：“所以你俩就是在谈恋爱，对吧？”

　　该怎么答啊……
　　破碎的地面好像又凝固起来了，只是这次，她被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陆熠你真是个大笨蛋！她心想。为什么所有事你都想自己一个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心吗？
　　为什么要承认……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以为这样能救我吗？我们住那么近，我爸爸还认识你爸爸，被开除的事情传出去，我想再见你一面都不可能了。

　　沈棠本揽着胳膊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就像卸下硬撑着的伪装。她拉住双手，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服自己承认的，可能是舌头自己乱讲。她想继续解释清楚，随即一瞬间的情绪涌起，哽咽了声带，把所有话都染成了哭腔。换口空气，再抬起头，两行泪落。

　　高老师背着左手绕过沈棠，缓缓坐回座位。她看着沈棠，一边从键盘托上抽出沈棠的练习册，一边捻开有些鼓的一页——陆熠的情书就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