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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阵法宗之行 沈一念在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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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一念又去了阵法宗。不是素还真来接她,是她自己去的。她走过那道山涧,走过那些石柱,走进阵法宗的大门。门口的弟子认识她了,没有拦,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素还真在院子里等她。今天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不是杂役的灰布,是阵法宗弟子的正式服饰。沈一念第一次见她穿成这样,愣了一下。素还真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穿上这件衣裳,整个人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像一个人了。不是“阿素”,是素还真。
“走吧,”素还真说,“我带你去看看阵法宗。”
阵法宗不大,但很复杂。楼阁之间没有路,只有阵法。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是走过去,是传过去。素还真带着沈一念站在一个圆形的石台上,脚下亮起一圈圈的光纹。沈一念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传送阵,”素还真说,“阵法宗到处都是。”
沈一念看着脚下的光纹慢慢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神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在青山村的时候,她连马车都没坐过。来了天墟城,坐了飞剑,见了灵兽,进了仙门。她以为那些就是全部了。原来还有更多。
素还真带她参观了阵法宗的藏书阁、炼丹房、演武场。每一处都有阵法,有的用来保护,有的用来攻击,有的用来传送,有的用来困敌。素还真一一讲解,沈一念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厉害。
走到一面巨大的石壁前,素还真停下来。“这是阵法宗的镇宗之宝——万象阵图。”
沈一念抬头看。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网。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刻的,很深,边缘锋利。她看着那些纹路,觉得头晕。
“别盯着看,”素还真说,“会陷进去。”
沈一念赶紧移开目光。
素还真看着她。“你感觉到了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头晕。”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一般人看这个,只会觉得是一块石头。你能觉得头晕,说明你体内的‘净化之力’和阵图产生了共鸣。”
沈一念愣住。“共鸣?”
“嗯。”素还真说,“万象阵图是上古神族留下的,里面封印着‘净化之力’的一部分。你体内的力量,和它是同源的。”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看不见那枚丹药,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从她出生就在,从她娘把剑意封进她体内就在。它是她的一部分,和她手上的疤、胳膊上的口子、脚上磨出的茧子一样,都是她的一部分。但它也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钥匙,是开关,是引子。是洗炼池异动的源头,是封印松动的起因,是那些尘孽找上她的原因。它和这块石壁上的纹路有共鸣,和上古神族留下的东西有联系。
“你父亲知道吗?”她问。
素还真点头。“他知道。”
沈一念沉默了。她想起素问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丹辰子那种看东西的眼神,不是云中鹤那种假笑的眼神,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很危险的东西。
“他想见我?”沈一念问。
素还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在等你了。”
素问的密室在阵法宗的最深处。要走很多道门,过很多个传送阵。每过一道门,素还真都要停下来,用手掌按在门上的阵纹上,门才会开。沈一念跟在她后面,数着过了几道门。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的时候,她放弃了。
最后一道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案几,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裙,站在桃花树下,背对着,看不见脸。
素问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看见沈一念,点了点头。
“坐。”
沈一念坐下。素还真站在旁边,没有坐。
素问看着沈一念,看了很久。沈一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你体内的力量,”素问开口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一念摇头。
“那是上古神族留下的‘净化之力’,”素问说,“是洗炼池封印的核心之一。它在你体内觉醒了,洗炼池的封印就松了。尘孽就跑出来了。”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
“你害怕?”素问问。
沈一念摇头。“不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
素问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娘?为什么那枚丹药在我体内?为什么那些东西找上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个放牛的。”
素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一念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沈一念眉心。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入,顺着她的身体游走。和云中鹤上次做的一样,但又不一样。云中鹤查她体内的剑意,只是看。素问不只是看,他还在试探。那股气息走得很慢,很仔细,一寸一寸地检查她的经脉、丹田、五脏六腑。沈一念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本书,被一页一页地翻开,被人一页一页地读。
过了很久,素问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很凝重。沈一念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怎么了?”她问。
素问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看着墙上那幅画。画上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背对着,看不见脸。
“你回去吧。”他说。
沈一念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素问说,“素还真,送她回去。”
素还真点头。沈一念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密室。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过一个又一个传送阵。她走在素还真后面,心里乱成一团。素问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脸色很凝重。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走到阵法宗门口的时候,素还真停下来。
“我父亲说,”她开口了,“她比我想象的更重要。保护好她。”
沈一念愣住了。“他让你保护我?”
素还真点头。
沈一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素问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看东西的眼神,不是看危险的眼神,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像是……嘱托。他把女儿托付给她?不对,是把她托付给女儿?也不对。她说不清。
“你父亲,”她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素还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父亲。”
沈一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素还真没有再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沈一念看不懂那是什么。
“我回去了。”沈一念说。
素还真点头。
沈一念转身走了。走出阵法宗,走过山涧,走过那道她走过很多次的路。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脑子里全是素问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看东西的眼神,不是看危险的眼神,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认真。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好像她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个危险,而是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重九从假山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一念摇头。“没有。”
“那他说什么了?”
沈一念想了想。“他说,‘她比我想象的更重要。’”
重九愣了一下。“谁?你?”
沈一念点头。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你本来就很重要。”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重九也笑了。
沈一念走进灵兽园,走到赤焰虎的棚子前,蹲下来,隔着栅栏摸了摸它的脑袋。
“有人说我很重要,”她说,“你信吗?”
赤焰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趴着。
沈一念笑了。“你也帮不了我,对吧?”
她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窝头还在那里,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她看着天边,晚霞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
她想起素问的脸,想起他说“她比我想象的更重要”。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她想起素还真说“保护好她”。她想起重九说“你本来就很重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重要。她只知道,有人觉得她重要。那就够了。
远处,剑阁里,云骥站在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他看见了。看见沈一念从阵法宗回来,看见重九跑过去,看见他揉了揉她的头,看见她笑了。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酸酸的,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他转过身,走回剑架前,拿起那把青锋剑。
剑很凉,握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他握紧剑柄,走出剑阁,站在练剑场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起手,第一式,“清风徐来”。剑走轻灵,如风吹柳絮。她的笑在他脑子里转。第二式,“流水无痕”。剑势绵密,如水过石隙。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第三式,“落雪无声”。剑意清冷,如雪落荒原。她叫别人“阿素”,叫他“云仙人”。第四式,“残月如钩”。剑光一闪,如月牙弯弯。她对着重九笑,对着素还真笑,对着赤焰虎笑,对着三眼灵猴笑。对谁都能笑,就是不对他笑。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在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来。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一直练到第四十九式。每一式都练了三遍。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是汗,白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收了剑,走回剑阁,坐在窗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起来了,在喂灵兽。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伸出手,摸那块帕子。还在怀里,贴着心口。那是他的帕子,他给她的,她没有还。他以为她会还。她没有。他把帕子放在怀里,贴着心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他只知道,那是她的东西。她用过,上面有她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味道,剑的味道,血的味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救过人。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他想起她的手。粗糙,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泥。但他觉得好看。比那些仙门里的女弟子的手好看一万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在那块石头上,啃着窝头。也许在发呆,也许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看看她。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想去看看她,只是看看。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了。不能去。去了就前功尽弃了。他要把她忘了。他必须把她忘了。
他坐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开始泛白。他坐在那里,坐了一夜。天亮了。新的一天。他还是没有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