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素还真的邀请 素还真邀请 ...

  •   素还真来的时候,沈一念正在给三眼灵猴喂果子。那只猴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抓她,抓了就跑,跑了又回来。今天又抓了一道,胳膊上三道血印子,她正找布包呢,素还真就来了。

      她站在灵兽园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素面朝天。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今天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沈一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我来找你去阵法宗做客。”素还真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手里布条掉在地上。“什么?”

      “阵法宗,”素还真说,“我想带你去看看。”

      沈一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警惕。她想起上次素还真害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把她骗进灵兽园,把灵石粉末倒进水槽,让灵兽发狂。她用阵法偷走碧眼灵狐,嫁祸给她,让她被关进地牢。

      “你又要害我?”沈一念问。

      素还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去?”

      素还真又沉默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沈一念,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想了解你。”

      沈一念愣住了。了解她?了解她什么?她一个凡人,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做不了。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了解我干什么?”她问。

      素还真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一念,眼睛里有东西。沈一念看不懂那是什么。

      重九从假山上跳下来,走到沈一念旁边,看着素还真。“你又想干什么?”

      素还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沈一念。“我想了解你,”她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我父亲,不是因为我害过你。是因为我自己。”

      沈一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素还真以前的样子。冷淡,安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想起素还真害她的时候,也是那副样子,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她想起素还真站在石碑下面,远远看着她,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里。她想起素还真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她说。

      重九急了。“你疯了?她害过你!”

      沈一念看着他。“她害过我,但她帮过我。”

      重九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帮过你?”

      沈一念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些证据。丹辰子亲笔写的信,黑风堂的交易记录,那本厚厚的册子。那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放在云骥面前的。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猜到了。

      “走吧。”她对素还真说。

      素还真点头。她转身走出灵兽园,沈一念跟在后面。重九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

      阵法宗和天枢剑派之间只隔着一道山涧。说是山涧,其实窄得很,几步就跨过去了。但沈一念站在山涧边上,看着对面的山,觉得那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那些楼阁不是白色的,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个棋盘格子。楼阁之间立着许多石柱,高高低低,上面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纹路。

      素还真带她走过山涧,走过那些石柱,走进阵法宗的大门。门口的弟子看见素还真,纷纷行礼。“师姐。”素还真点点头,脚步不停。沈一念跟在她后面,低着头,走得很快。那些弟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天枢剑派的弟子一样——好奇,又不屑;看了,又不想多看。

      她习惯了。

      素还真带她来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个小院子,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墙角放着一架古琴。屋子不大,但很干净,案几上摊着几本古籍,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坐。”素还真说。

      沈一念坐下。素还真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素还真问。

      沈一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素还真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在青山村,放牛。”

      “放牛?”

      “嗯。每天天不亮起来,牵着牛去后山。牛吃草,我采野菜。太阳下山了,牵着牛回去。”

      素还真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沈一念想了想,又说:“我娘还在的时候,日子好过一些。她会给我做好吃的,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后来她不在了,就我一个人。”

      “你娘怎么死的?”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妖兽。金丹期的妖兽闯进村子,她挡下来的。”

      素还真没有说话。

      “她本来可以走的,”沈一念说,“她是仙人,她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她没有。她留下来了,陪着我。在青山村那个小地方,住了十七年。”

      她的眼眶热了。

      “她死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抬起头,看着素还真。“她不是对不起我,她是舍不得我。”

      素还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沈一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你恨她吗?”素还真问。

      “恨她什么?”

      “恨她没有带你走,恨她把你留在青山村,恨她让你一个人。”

      沈一念摇头。“不恨。她是为了保护我。她走了,那些东西会找到我。她留下,至少能陪着我。”

      素还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我娘也死了,”她说,“生我的时候死的。”

      沈一念看着她。

      “我没见过她。”素还真说,“我父亲从来不提她。我问他,他不说。我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顿了顿。

      “我有时候想,她是什么样的?长得好看吗?性格好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一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素还真以前的样子,冷淡,安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原来她也在乎。她也有想不明白的事,也有说不出口的话,也有藏在心里的人。

      “你娘一定是个好人。”沈一念说。

      素还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好人。”沈一念说。

      素还真愣住了。她看着沈一念,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没有疤,没有口子,没有泥。她从来没有被灵兽抓伤过,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看着沈一念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想摸一摸那双手。想摸一摸那些疤,那些口子,那些洗不掉的泥。

      “你的梦想是什么?”她问。

      沈一念想了想。“好好活着。”

      “就这些?”

      “就这些。”沈一念说,“能吃饱饭,能有地方住,能干活,能睡觉。就够了。”

      素还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她想成为阵法宗最厉害的阵法师,想超越父亲,想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名字。她以为那是梦想。现在她不知道了。她看着沈一念,看着那双满是口子的手,看着那双浑浊的、但里面有东西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梦想,好像没那么重要。

      “你呢?”沈一念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我想成为阵法宗最厉害的阵法师。”

      “现在呢?”

      素还真看着她。“现在,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就是我。”她说,“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

      素还真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冷淡,不是安静,是一种沈一念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温度。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太阳西斜的时候,沈一念离开了阵法宗。素还真送她到山涧边上,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还来吗?”沈一念回头问。

      素还真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沈一念笑了。“那就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素还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想起沈一念说的话。“你娘一定是个好人。因为你是好人。”她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好人。她害过人,骗过人,嫁祸过人。她不是好人。但沈一念说她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成为沈一念说的那种人。那种好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她想起沈一念的手,粗糙,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泥。她想摸一摸那双手。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干净。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不再那么冷了。她的眼睛里有了温度。沈一念给她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她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想和沈一念做朋友。不是监视,不是调查,是朋友。她从来没有过朋友。她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但她想试试。

      远处,灵兽园里,沈一念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茅草。她想起今天的事。素还真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娘的事,问她的梦想。她一一回答了。素还真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素还真的眼睛里,有了温度。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棚子里亮堂堂的。她伸出手,摸那块帕子。还在怀里,贴着心口。她握紧帕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阵法宗。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素还真想让她去。她想了解她。她也想了解素还真。那个永远冷淡的女子,心里藏着什么。

      远处,剑阁里,云骥站在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他看见了。看见素还真来找沈一念,看见她们一起走出灵兽园,看见她们走过山涧,走进阵法宗。他看见沈一念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沈一念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想起她对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她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叫“云仙人”,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酸酸的,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他转过身,走回剑架前,拿起那把青锋剑。剑很凉,握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他握紧剑柄,走出剑阁,站在练剑场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起手,第一式,“清风徐来”。剑走轻灵,如风吹柳絮。她的笑在他脑子里转。第二式,“流水无痕”。剑势绵密,如水过石隙。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第三式,“落雪无声”。剑意清冷,如雪落荒原。她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第四式,“残月如钩”。剑光一闪,如月牙弯弯。她叫别人“阿素”,叫他“云仙人”。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在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来。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一直练到第四十九式。每一式都练了三遍。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是汗,白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收了剑,走回剑阁,坐在窗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起来了,在喂灵兽。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伸出手,摸那块帕子。还在怀里,贴着心口。那是他的帕子,他给她的,她没有还。他以为她会还。她没有。他把帕子放在怀里,贴着心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他只知道,那是她的东西。她用过,上面有她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味道,剑的味道,血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救过人。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他想起她的手。粗糙,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泥。但他觉得好看。比那些仙门里的女弟子的手好看一万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在那块石头上,啃着窝头。也许在发呆,也许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看看她。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想去看看她,只是看看。

      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了。不能去。去了就前功尽弃了。他要把她忘了。他必须把她忘了。

      他坐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开始泛白。他坐在那里,坐了一夜。

      天亮了。新的一天。他还是没有把她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