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夜谈 沈一念、云 ...
-
夜深了。
灵兽园里很安静。那些灵兽大多睡了,只有赤焰虎偶尔低吼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三眼灵猴蹲在栅栏上,第三只眼睛闭着,另外两只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五角鹿把头埋在翅膀下面——不,它没有翅膀,它把头埋在腿中间,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沈一念睡不着。她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茅草,听着吴酒鬼的鼾声。那鼾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平时她听着烦,今天听着更烦。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棚子里亮堂堂的。她想起白天重九说的话。“你不是什么命定之人,你就是你。”她想起云骥说的话。“因为,我觉得我们以前认识。”她想起丹辰子的眼神,想起云中鹤的笑容,想起那些仙人看她的目光。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站在灵兽园中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她想起小时候,娘也经常带她看星星。娘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她问娘,那爹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娘沉默了很久,说,是。她又问,那爹是哪一颗?娘指着天边最亮的那一颗,说,那颗。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娘是在骗她。爹不是变成星星,爹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喜欢看星星。看着那些亮晶晶的小点,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一念抬起头,看见重九蹲在假山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红袍子,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朱果,咬了一口,嚼得咯嘣响。
“你也没睡?”沈一念问。
“睡不着。”重九说,“青丘的封印裂了,我爹带人堵着,我在这躺着,你说我能睡着吗?”
沈一念没说话。她从假山下面爬上去,坐在重九旁边。石头很凉,凉得她屁股发麻。她缩了缩身子,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
重九把咬了一半的朱果递给她。“吃吗?”
沈一念摇头。重九也不勉强,自己继续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一念打了个哆嗦,抱紧膝盖。
“有人来了。”重九说。
沈一念转头,看见灵兽园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冰雕。是云骥。他站在那里,看着假山上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重九问。
“睡不着。”云骥说。
重九嗤了一声。“仙人也会睡不着?”
云骥没理他。他走到假山下面,抬头看着上面。假山不高,但也不矮。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纵身跃上去,落在沈一念旁边。白衣飘飘,稳稳当当。
重九看着他,挑了挑眉。“你也会上房揭瓦?”
云骥还是没理他。他坐在沈一念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三个人并排坐着,沈一念在中间,重九在左边,云骥在右边。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星星。夜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头发。沈一念的碎发飘起来,扫在云骥的手臂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星星。
过了很久,重九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怕?”
沈一念转头看他。“怕什么?”
“怕那些事。”重九说,“丹辰子要取你的丹,云中鹤不拦着,那些仙人把你当东西看。你不怕?”
沈一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有什么用?”
重九愣了一下。
“我娘说过,”沈一念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你娘倒是想得开。”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不是想得开,”她说,“她是没办法。”
重九不笑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骥开口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世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沈一念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井。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我不管什么秘密,”她说,“我只想好好活着。”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看不懂。
重九笑了。“好好活着?你这样的命,老天爷会让你好好活着?”
沈一念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那我就跟老天爷商量商量。”
重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得三眼灵猴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赤焰虎低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吴酒鬼的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重九笑完了,擦了擦眼角。“商量商量?你跟老天爷商量?你以为你是谁?”
沈一念看着他,笑着说:“我是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揉她的头,像揉小孩一样。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沈一念也没问。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他揉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云骥看着他们,看着沈一念的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酸楚。
熟悉。他见过这个笑容。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脸上。那个人也这样笑,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个人也说“那我就跟老天爷商量商量”,也说“我是谁谁谁,从哪来的,干什么的”。那个人也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躲,什么来了就接着。
陌生。他没见过沈一念这样笑。她很少笑。在灵兽园里,她总是低着头,干活,啃窝头,发呆。偶尔笑一下,也是对着那些灵兽,五角鹿舔她手心的时候,赤焰虎让她摸脑袋的时候,三眼灵猴不呲牙的时候。她很少对人笑。对重九笑过,对吴酒鬼笑过,对周大娘笑过,但对他,没有。她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叫“云仙人”,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她不怕他,但她也不亲近他。
温暖。这个笑容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被洗去的记忆,那些他想不起来的岁月。那个人也这样笑,在那个桃花林里,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身。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酸楚。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笑容,一句话。他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为什么笑,想不起她为什么站在那棵桃树下。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被洗去的记忆,像水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
他坐在那里,看着沈一念的笑,心里五味杂陈。
重九收回手,看着云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云骥回过神来。“没事。”
重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个人又沉默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一念打了个哈欠,缩了缩身子。
“困了?”重九问。
沈一念摇头。“不困。”
但她又打了个哈欠。重九笑了。“嘴硬。”
沈一念没理他。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娘。娘,你看见了吗?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个人坐在我左边,有个人坐在我右边。左边那个嘴贱,但是会给我朱果。右边那个话少,但是会替我挡刀。他们都在。娘,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风声里好像有娘的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说什么。
“你娘,”云骥突然开口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一念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深。
“她是个好人。”沈一念说,“这世上最好的人。”
云骥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沈一念想了想,说:“她教我认字,教我做饭,教我怎么跟人相处。她从来不骂我,从来不打我,从来不对我发脾气。我犯了错,她就看着我,不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顿了顿。
“她死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是对不起你。”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
“她是舍不得你。”云骥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
重九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沈一念手里。
“吃,”他说,“甜的。”
沈一念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
“甜吧?”重九问。
沈一念点头。
重九笑了。“那就别哭了。”
沈一念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什么时候哭的?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眼睛有点热,然后就有东西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还是擦不干净。
重九递给她一块帕子。不是他的,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沈一念接过去,擦了擦脸。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谢谢。”她说。
重九摆摆手。
云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重九递朱果,看着沈一念咬果子,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擦脸。他看着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情绪又涌上来了。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酸楚。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吃着果子,流着泪,笑着说“甜”。那个人也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那个人也说他“话少”“冷冰冰的”“像个冰雕”。那个人也叫他“云师兄”。
他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痛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痛,是隐隐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他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你没事吧?”沈一念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手里拿着半个朱果,嘴唇上沾着果汁。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
“没事。”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她没问。她只是把手里那半个朱果递给他。
“吃吗?”她问。
云骥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半个果子,上面有她的牙印。他伸出手,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甜吧?”沈一念问。
云骥点头。
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云骥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种奇怪的情绪又涌上来了。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酸楚。
但他没有躲。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把剩下的朱果吃完,看着她用手背擦嘴角的果汁,看着她打了个哈欠,看着她缩了缩身子。
“困了就去睡。”他说。
沈一念摇头。“不困。”
她又打了个哈欠。
重九笑了。“嘴硬。”
沈一念没理他。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娘,但她知道,娘在天上看着她。
娘,你看见了吗?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重九的肩膀上。重九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让她靠着。
“睡了?”他问。
沈一念没回答。
她睡着了。
重九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好的不困呢?”
云骥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一念的睡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匀,像个小孩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个人也这样,嘴微微张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呼吸很匀。那个人也叫他“云师兄”。
他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痛了。
“你没事吧?”重九问。
云骥睁开眼睛。“没事。”
重九看着他,不太信。但他没问。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沈一念靠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白。三个人坐在假山上,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