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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九归来 重九从青丘 ...

  •   重九回来的时候,沈一念正被那个监视她的弟子盯得不耐烦。

      那个人姓赵,叫什么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每天跟着她,从早跟到晚,从灵兽园跟到杂役院,从杂役院跟到茅房。她在里面蹲着,他就在外面站着。她出来,他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尾巴。她烦了,回头看他,他就移开目光。她继续走,他又跟上。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蹲下来系鞋带,他就在后面等着。她站起来,他又跟上。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她问。

      “奉命行事。”他说。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忍了。

      重九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从假山上跳下来,不是狐狸的样子,是人形。红袍子皱巴巴的,像在坛子里腌了几天。头发乱糟糟的,比沈一念的还乱。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他站在沈一念面前,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好看,嘴角扯了扯,眼睛没笑。

      “我回来了。”他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重九。是那个嘴贱的、天天跟着她的、絮絮叨叨的红毛狐狸。但他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棵树被风吹过,叶子还在,但根松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红袍子,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

      重九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好一点。“想我了没?”

      沈一念没理他。她转过身,继续喂灵兽。重九跟在后面,和以前一样,絮絮叨叨的。但今天他絮叨的内容不一样了。

      “青丘出事了。”他说。

      沈一念的手停了一下。

      “封印松了,”重九说,“压了上万年的东西要出来了。”

      沈一念转过头看他。“什么东西?”

      重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上古魔兽。”

      沈一念没听过这个词。她只知道妖兽,尘孽,仙人。魔兽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看着重九的脸,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他的脸很白,比平时白,比云骥还白。他的眼睛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那种累到极点的抖。

      “封印之下,”他说,“压着一头上古魔兽。当年被神族镇压的,临死前诅咒——封印破时,洗炼池崩,三千世界乱。”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洗炼池崩,三千世界乱。她听过这句话。老瞎子说过。在集市上,在茶摊前,在她站在人群外面听他说书的时候。“百年之内,三千世界将迎来巨变。”他说。她不信。她不想信。她只是个放牛的,不是什么命定之人。她连灵根都没有,连修炼都不会,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凭什么救世界?可现在,重九也说了。不是老瞎子,不是说书先生,是重九。是那个嘴贱的、天天跟着她的、从怀里掏朱果塞给她的重九。他说封印松了,魔兽要出来了,洗炼池要崩了,三千世界要乱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喂赤焰虎的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亲眼看见的。”重九说,“封印裂了一道缝,黑气从缝里往外冒。我爹带人堵住了,但堵不了多久。”

      沈一念问:“你爹是谁?”

      “妖王。”重九说,“青丘的妖王。”

      沈一念愣住了。她知道重九是妖族的,知道他是妖王之后,但“妖王之后”和“妖王的儿子”是不一样的。妖王之后,是身份。妖王的儿子,是儿子。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看着他皱巴巴的红袍子。他不是什么妖王之后,他是妖王的儿子。他爹在前面堵裂缝,他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爹带人堵那条缝,看着黑气从缝里往外冒,看着那些黑气钻进人的身体里,把人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你没事吧?”她问。

      重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角有泪光。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起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是他回青丘之前,站在灵兽园里,揉着她的头说“不危险,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那时候她不知道九条尾巴断几条是什么概念。现在她知道了。断了会疼,会流血,会站不稳,会脸色白得像纸。他说“断几条还能长”,但长出来的和原来的不一样。新的没有旧的好,没有旧的硬,没有旧的光。就像他现在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跟我走。”重九说。

      沈一念愣住。“去哪?”

      “青丘。”重九说,“这里不安全。丹霞谷的人要取你的丹,天枢剑派的人不拦着,你留在这里,迟早出事。”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九急了。“你听见没有?青丘的封印松了,魔兽要出来了,洗炼池要崩了,三千世界要乱了。你体内的那枚丹药,是唯一能净化尘孽的东西。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沈一念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肉,血已经干了,粘在手心上,硬邦邦的。她看着重九,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看着他皱巴巴的红袍子,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

      “我走了,”她说,“这些帮我的人怎么办?”

      重九愣住了。

      “云仙人,”沈一念说,“他替我挡了丹辰子。吴酒鬼,他让我住在棚子里,从来不赶我走。周大娘,她凶是凶,但从来不克扣我的口粮。还有那些灵兽,赤焰虎、黑狼、五角鹿、三眼灵猴——它们虽然凶,但它们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重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能走。”她说,“我走了,就是对不起他们。”

      重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吐出来了。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这么死心眼?”

      沈一念没理他。她转过身,继续喂灵兽。重九跟在后面,不说话了。他帮她搬饲料,帮她喂赤焰虎,帮她切肉,帮她清理棚子。他干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利索。他的手上也有伤,不是口子,是烧伤。黑红色的疤痕,一块一块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沈一念看见了,没问。她只是把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他接过去,缠在手上,继续干活。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喂完了所有的灵兽。沈一念坐在那块石头上,掏出窝头,开始啃。重九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咬了一口,嚼得咯嘣响。

      “你爹,”沈一念问,“他还能撑多久?”

      重九嚼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

      沈一念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

      “我小时候,我爹跟我说,妖族的使命是守护青丘的封印。他说,那封印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天还大,比地还深。他说,那东西要是出来了,不光青丘会完,整个三界都会完。我当时不懂。我觉得他是在吓唬我。”

      他顿了顿。

      “现在我懂了。”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东西,”重九说,“是活的。它在下面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站在封印上面,能听见。咚咚,咚咚,咚咚。我爹说,它以前不动。几百年来,几千年来,它都不动。但从今年开始,它动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动了。”

      沈一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从今年开始。她来天墟城,也是今年。她体内的那枚丹药觉醒,也是今年。那些尘孽找上她,也是今年。她想起老瞎子说的话。“你是命定之人。洗炼池的异动与你有关。”她想起丹辰子说的话。“那枚丹药有灵性,它会自己选择主人。”她想起云中鹤说的话。“她体内的剑意,是‘净化之力’的残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枚丹药在她体内,从她出生就在。它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干活。它是她的一部分,和她手上的疤、胳膊上的口子、脚上磨出的茧子一样,都是她的一部分。但它也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钥匙,是开关,是引子。它的觉醒,引发了洗炼池的异动,引发了封印的松动,引发了魔兽的苏醒。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和她有关。和她体内的那枚丹药有关。

      她抬起头,看着重九。

      “如果我不在了,”她问,“那东西会不会就不动了?”

      重九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如果我不在了,”沈一念说,“那枚丹药也不在了。封印是不是就不会松了?洗炼池是不是就不会崩了?三千世界是不是就不会乱了?”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听好了,”他说,“那枚丹药在你体内,不是你的错。你娘把它留给你,不是你的错。那些东西找上你,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什么命定之人,你就是你。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你要是敢说什么‘如果我不在了’,我跟你没完。”

      沈一念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她说。

      重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白牙。

      “我是你朋友。”他说,“你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远处,假山上,月光照在那里。没有红狐狸,但有一只灰毛小鸟,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沈一念躺在干草堆上,睡不着。她看着棚顶的茅草,想着重九的话。“你是你。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眼睛里有光。她想起他说“我是你朋友”,想起他说“你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她不知道是不是唯一。但她知道,他是第一个。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棚子里亮堂堂的。她伸出手,摸那些月光,凉的。她缩回手,闭上眼睛。

      远处,假山上,那只灰毛小鸟还蹲在那里。它歪着头,看着灵兽园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走了。飞向青丘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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