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人间烟火》南风拾话

10、离别 云骥带沈一

　　沈一念在母亲坟前坐了一夜。

　　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靠着墓碑，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把后山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小时候，娘也经常抱着她看月亮。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指着月亮问那是什么。娘说，那是月亮，上面住着嫦娥，养着玉兔。

　　“嫦娥不孤单吗？”她问。

　　娘笑了笑，说：“她有玉兔陪着，不孤单。”

　　她又问：“那娘孤单吗？”

　　娘愣了一下，然后抱紧她：“娘有你，不孤单。”

　　沈一念靠着冰凉的墓碑，想起这些话，眼眶又热了。

　　“娘，”她轻声说，“我走了，你会孤单吗？”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没有人回答她。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字。那四个字是陈大爷请老秀才刻的，刻得很深，三年了还在。她伸手摸了摸，一笔一划，娘的名字。

　　“娘，我要走了。”她说，“去你来的地方。去找那个穿白衣的仙人。去弄清楚，你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让你看看。”

　　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白。

　　沈一念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

　　没有回头。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一念推开那间破屋的门，开始收拾东西。

　　断剑，两截，用布包好，贴身放着。

　　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本残缺的功法，被撕成几半，她小心地拼好，用另一块布包起来，放进包袱。

　　陈大爷送的匕首，插在腰间。

　　两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

　　就这些。

　　她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土墙，茅草顶，破床，灶台。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每一寸土墙都熟悉，每一根茅草都认识。她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娘。她在这里等娘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她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群人。

　　陈大爷、王婶、村长、还有十几个村里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沈一念，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一念愣住了。

　　“你们……”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王婶第一个走过来。她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沈一念，是一包干粮，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

　　“路上吃。”王婶说，声音哑哑的，“别饿着。”

　　沈一念接过干粮，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陈大爷也走过来。他脸色还是很白，伤口还没好透，但人站得笔直。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沈一念。

　　“上次送你的那把太旧了。”他说，“这把新打的，钢口好，你带着。”

　　沈一念看着那把匕首，刀鞘是牛皮做的，刀柄上缠着麻绳，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她接过匕首，抬起头，看着陈大爷。

　　“陈大爷……”她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陈大爷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像小时候一样。

　　“丫头，”他说，“好好活着。”

　　沈一念点头，拼命点头。

　　村长也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递给沈一念。

　　“这是村里凑的。”他说，“不多，路上买点吃的。”

　　沈一念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个铜板，还有一些碎银子。她认得这些铜板，是村里人一个两个凑出来的。她知道村里人有多穷，知道这些铜板是人家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捧着那个布袋，手在抖。

　　“村长，这……”她想推辞。

　　村长摆摆手：“拿着。别说了。”

　　沈一念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眼里浑浊的泪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跪下来，对着这些村民，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王婶把她拉起来，“你这孩子，跪什么跪。”

　　沈一念站起来，擦掉眼泪，看着这些人。

　　王婶，陈大爷，村长，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从小就看着长大的面孔。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她，像看着自家的孩子出远门。

　　远处，云骥站在老槐树下，等着她。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云骥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一念姐！”

　　沈一念回头。

　　二狗子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得跌跌撞撞。他的伤还没好，跑几步就捂着胸口喘气，但他不停，拼命朝她跑过来。

　　沈一念赶紧迎上去，扶住他。

　　“你跑什么！”她说，“伤还没好呢！”

　　二狗子喘着气，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一念姐，”他哭着说，“你别走……”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酸得不行。

　　“二狗子，”她说，“我必须要走。”

　　“为什么？”二狗子拽着她的袖子，“你走了，谁陪我放牛？谁给我讲故事？”

　　沈一念蹲下来，和他平视。

　　“二狗子，”她说，“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我留下，它们还会来。你想让村里再死人吗？”

　　二狗子愣住了。

　　“我不想走。”沈一念说，“但我必须走。”

　　二狗子低下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

　　沈一念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二狗子，”她在他耳边说，“你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仙人的故事。”

　　二狗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沈一念点头，“我保证。”

　　二狗子咧开嘴，想笑，但笑着笑着，又哭了。

　　沈一念站起来，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的小男孩，看着他满脸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样疼。

　　但她不能再耽搁了。

　　她转身，朝云骥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二狗子的喊声：

　　“一念姐！你一定要回来！”

　　沈一念回头，冲他挥手。

　　“会的！”她喊，“等我回来，给你讲仙人的故事！”

　　二狗子站在村道上，拼命挥手。旁边，王婶搂着他，也在抹眼泪。陈大爷站在那里，看着沈一念，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是红的。

　　沈一念转过身，不再回头。

　　她走到云骥面前，站定。

　　“走吧。”她说。

　　云骥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坚定。

　　他什么也没说，抬手一招。

　　那把飞剑从远处飞来，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变大了几倍，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上去。”云骥说。

　　沈一念看着那把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了上去。

　　剑身冰凉，但很稳。她站在上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紧紧攥着包袱。

　　云骥也踏上来，站在她身后。

　　“站稳。”他说。

　　话音刚落，飞剑猛地腾空而起。

　　沈一念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的村子瞬间变小。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她差点叫出声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飞剑越升越高，越飞越快。

　　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脚下的村庄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火柴盒，人变成蚂蚁，最后连整个村子都变成了一个小点，缩在山坳里。

　　她看见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山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看见后山那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伞，遮着那个她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东西，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堵得慌。

　　风很大，把她的眼泪吹散，吹干。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小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

　　云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御剑飞行。

　　飞了很久。

　　沈一念终于回过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无边的天空，层层叠叠的云海，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包袱。

　　娘，我走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飞剑继续向前，穿过云层，飞向远方。

　　沈一念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她。但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路。

　　因为她答应过娘，要好好活着。

　　因为她答应过二狗子，要回来给他讲仙人的故事。

　　飞剑上，云骥突然开口。

　　“你怕吗？”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怕。”

　　云骥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我看见你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怕。”

　　沈一念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张冷脸，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样高高在上。但他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飞剑继续向前，穿过云海，飞向那座传说中的城。

　　天墟城，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