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关[末世]》观芍

3、极光

　　到了市区，他们找了家牛肉面馆要了两碗肉蛋双飞，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走出餐馆，二人沿穿城而过的河岸一路溜达到中山桥，体验了黄河快艇，又登上白塔山俯瞰金城落日熔金，像普通游客一样开开心心地玩了整个下午。

　　融雪未消，冬日的黄河不再浑浊奔腾，水流大幅减少并逐渐结冰，在鲜红的残阳照射下更显清澈冷冽，碧波荡漾。

　　等到华灯初上时分，夜幕低垂，灿烂的街灯将整座城市点亮，君攸行带他来到一家装潢雅致而富有情调的西餐厅。
　　餐厅里洋溢着浓厚的圣诞节日氛围，处处装点着花环蜡烛圣诞树，甚至在门口坠着只小小的槲寄生。

　　关雨施看着那槲寄生，“唰”地脸红了。
　　君攸行却像压根没看到似的，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关雨施不由得一阵失望。

　　饭店坐落于一幢高楼的顶层，服务生带领他们在靠窗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幕墙，整座城市灯火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
　　漆黑的天空中，绚丽的紫红色条带光幕在天穹间弥散，如同流动的海浪般翻涌变幻，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如梦似幻。

　　关雨施仰望着那片光海，惊叹不已：“好漂亮啊，今天哪里有灯光秀吗？”

　　君攸行摇了摇头，“城市的灯光穿透力不会这么强，达不到这个高度，这倒……更像是极光。”

　　关雨施惊讶道：“极光？我们这里怎么可能会看到极光。”

　　“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发生强烈地磁暴，高能粒子冲进大气层，可能导致中低纬度地区出现极光。”

　　关雨施一脸怀疑，眯起眼睛看他，“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君攸行忍不住轻笑出声，“骗你干什么。”

　　节假日餐厅里的食客大多是年轻情侣，暧昧昏黄的柔光中，每桌客人都成双入对地低声交谈着，伴着浪漫悠扬的小提琴曲，统统化作了背景音。
　　关雨施不敢抬头看他灿若星辰的双眼，只好埋头对付起盘中餐。

　　可惜的是食物味同嚼蜡，又油又咸，牛排和意式烩饭同学校食堂售卖的预制菜一样难以下咽，可能菜单上的“地中海”三字指的不是风味，而是老板的发型。
　　关雨施吃得口干舌燥，便打起了桌上那瓶白葡萄酒的主意。

　　那酒清冽润喉，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味道，喝起来像甜甜的果汁，他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倒。

　　喝到第五杯时，君攸行按住他的手说：“雷司令味道偏甜，容易让人以为是饮料，但毕竟还是酒，喝多了也会难受。”

　　关雨施捞起酒瓶，眼神迷茫地仔细盯了一会，轻嗤一声，“才十一度而已，对我来说小意思啦。”

　　君攸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凝睇着他。

　　关雨施仰头一饮而尽，眼前越来越迷离。他强撑着脑袋，视线对上君攸行漆黑深邃的瞳仁，心口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头脑发热，面色潮红，全身都要沸腾起来。

　　君攸行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说了句什么话，关雨施已经听不见了，眼里只能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之后发生的事，关雨施并不太想回忆，一旦回想起来，就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在大脑意识到要做出会懊悔终生的举动之前，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关雨施冲君攸行不停地傻笑，借着酒劲一把捉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君攸行不禁皱了皱眉。
　　他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表明心迹：“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君攸行，做我男朋友吧。”

　　他清楚地看到，君攸行那张总是波澜不惊，温柔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此刻微微瞪大，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紧张又期待的脸。

　　关雨施见他如此反应，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在数九寒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登时定在原地不动了。

　　君攸行面色冷了下来，他慢慢地抽回双手，沉默半晌才开口：“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关雨施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委屈地追问：“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君攸行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是对最好的朋友那种喜欢。我并不喜欢男生，如果就这么轻率地答应了，那才是对你的伤害。”

　　“那你为什么……”关雨施声音发颤：“为什么要挑今天请我吃饭？还订这么正式的餐厅……”

　　“是为了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耳机我很喜欢，所以想回请你一次。”君攸行敏锐察觉到不妥，流露出一丝真诚的不解，“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产生误会了？如果是这样，我真的很抱歉。”

　　这句道歉如一声平地惊雷轰然炸响，证实了长久以来所有的悸动、甜蜜甚至暧昧，都并非他们彼此之间的共鸣，只是关雨施一人的独角戏。
　　君攸行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仅此而已。

　　关雨施眼眶通红，不再掩藏自己的情绪，将近日所有不满和委屈一股脑往外倒，“你不喜欢别人，就不要对我那么好，不要冲我那么温柔地笑，也不要挑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日子请我吃饭！”

　　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四周都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

　　君攸行叹了口气，将他搀扶起来，“你喝醉了，我们回学校吧。”

　　关雨施甩开他的手，“霍”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餐厅。

　　君攸行伸手想拦却没拦住，心焦如焚，可等他买完单再去追，关雨施早已经走进电梯下楼了。

　　关雨施从大楼出来，刺骨的寒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发热的头脑也渐渐清明。他回想起刚刚情绪失控时忍不住吐露的心声，登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现在君攸行面前。

　　关雨施在前面走得飞快，君攸行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天公作美，成全了关雨施不想再见君攸行的心愿，校车上人满为患，全是趁着节日出来玩的同学，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相距甚远的单人座位。

　　几乎所有人都围在车窗一侧，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夜非比妖异绮丽的玫色光幕。
　　“好漂亮啊，是极光吧？我的天！”
　　“哈哈哈是啊，这下省钱了，不用去挪威冰岛都能看极光了。”
　　“网上说是因为超强地磁暴，咱们这才能看见。”
　　“哇，太好了，真希望天天都有地磁暴！”
　　……

　　关雨施在一位身形瘦小女生旁一屁股坐下，昏沉的脑袋疲惫地靠在前排椅背上，紧闭双眼。

　　君攸行在他身边停顿良久，直到被司机催促，这才无奈地在车厢尾部坐下。

　　司机师傅归心似箭，返程的末班校车被开得摇摇晃晃，颠簸不已。关雨施晚上没吃多少东西，但灌了不少酒，胃里翻江倒海，头晕得像是被敲了一闷棍，忍不住痛苦地弯下腰，捂着嘴干呕起来。

　　身边的女生原本在用手机对着窗外录像，下意识如临大敌地躲开，但又礼貌地关切道：“同学你怎么了，是不是晕车？”

　　关雨施还没来得及回答，君攸行突然出现在身侧，他还是那副最温柔礼貌、完美无缺的外表，温声询问道：“同学，我们可以换下位置吗？我朋友今晚身体不太舒服。”

　　那女生眼见大帅哥求助，立刻点点头，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关雨施泪流满面，恨不得抓着那女生的衣袖让她别走，或者一闷棍把自己敲晕过去也行！

　　可惜天不遂人愿，君攸行在他身边坐下，顺着背轻拍，“是不是想吐？要不要先喝点水？”

　　关雨施不想面对他，背过身去掏出手机，想要听听歌转移注意力。

　　他刚打开手机，目光立刻被一条推送吸引了——

　　【#全球多地爆发极光#今晚受超强地磁暴影响，我国大部分地区及全球其他中低纬度地区，罕见爆发大面积，高强度极光。目前，已有多地网友拍摄到绚丽的极光影像，本次极光肉眼清晰可见，观赏条件极佳。专家建议，市民可选择光污染较低的开阔地带进行观赏。】

　　关雨施心中忍不住呵呵冷笑两声，专家这个建议他也可以给。

　　他点进话题，赫然跳出另一条热帖——
　　【#全球多地爆发极光#警报：太阳释放史无前例高能粒子风暴！这次的超强地磁暴除了对电力传输，无线电通讯造成干扰外，也存在严重的生物威胁！其产生的强辐射会对人体DNA造成损害！致其突变，干扰正常基因表达……】

　　关雨施怔愣片刻，嗤笑出声，心想：“扯淡，民科吧这是，还不如刚那个专家呢。”

　　可被叛逆的好奇心驱使，越是这种荒唐的帖子，评论区越是异彩纷呈，越让人想点进去一探究尽。

　　他点进帖子，页面加载的圆圈不停的旋转，转得他头晕目眩，却半天加载不出来。
　　“被删了还是没网了？”关雨施小声嘀咕，下意识退出重进，依旧空白。
　　他不信邪地举着手机向窗边探去，试图寻找信号。

　　君攸行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好了，别盯着屏幕了，越看越晕。你靠着我……”他顿了一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躺一会吧。”

　　关雨施没回头，也没去抢手机，猛地向后一靠，赌气般阖上双眼，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装睡。

　　再醒来时，校车已经停靠在体育馆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熟睡过去，脑袋歪在君攸行肩膀上。

　　君攸行见他睁眼，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卸开肩膀。

　　“！”
　　关雨施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差点直直向下栽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前排椅背，堪堪稳住身形。

　　君攸行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在看清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时，又默默收回了手。

　　关雨施逃也似的踉踉跄跄下了车，一接触到冬日冷空气，胃里的不适又翻涌而出，痉挛似的绞在一起。
　　他冲到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干旁，弯腰干呕了几声，却还是什么也没吐出来。

　　君攸行在原地伫立许久，最终还是上前扶住他微微发抖的腰，“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关雨施尝试着甩开他，奈何手脚虚软，使不上半分力，便赌气似的不再挣扎，反而将全身重量都朝他身上压。

　　君攸行沉默着略微调整姿势，手臂稳稳箍住他的削薄的腰身。

　　关雨施仰头靠在他胸膛，发现夜空中梦幻的极光愈发浓稠，赤红如血的光带间又夹杂着青绿荧光，如同熊熊燃烧的绸缎翻涌流动，两种艳丽浓稠的色彩相互交织融合，难以形容的妖异。

　　到了关雨施宿舍楼下，他闭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走吧，我自己上去。”

　　“我送你到门口就走。”
　　君攸行半搂半抱地搀着他上了六楼，径直敲了敲宿舍门。

　　“来了来了！这么晚了谁呀？”
　　叶榕人未至，大嗓门先响彻楼道。

　　看清来人后，叶榕瞪大双眼，“你们……怎么回来了？”

　　君攸行扶着关雨施在最靠门的椅子上坐下，“他喝醉了。”

　　关雨施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你快走吧……”

　　“喝醉了？那不是更不应该回来了吗？”叶榕冲他们挤眉弄眼，说完闪身大叫一声，无辜控诉道：“啊哟，凌波你踹我干吗？”

　　凌波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君攸行。
　　“同学，真是麻烦你送我们小关回来了。你看，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外面天黑，路上又结冰，看你脸色也不太好，赶紧回去休息吧。”

　　君攸行连着被下逐客令，心里莫名烦躁起来，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格外不是滋味。
　　他独自走在午夜阒无一人的长街上，心乱如麻。

　　关雨施和他的宿舍分别坐落于校区最北最南两端，两点间几乎横跨整个校区，骑车最快也要十分钟。
　　寒夜中更觉长路漫漫，道路两旁树木萧瑟，嶙峋的枝桠在冷风中簌簌作响，分外凄凉。

　　路过图书馆门前时，空旷的广场难得有了人气。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观赏着色彩斑斓、绚烂到不真实的极光，掏出手机相机对着天空一通狂拍，隔着不近的距离都能听到他们的惊叹声。

　　君攸行下意识瞥了一眼夜幕，心中却隐隐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就在这时——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方狠狠撞了一下！

　　君攸行毫无防备，那力道之大，让他不由得脚下一个趔趄。
　　他忍下肩头的疼痛，借着路灯昏暗微弱的灯光，看清那是个身形异常高壮的男生，比他还要高出几厘米，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严严实实地拉在头上。

　　那人撞了他，非但没有道歉，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只是继续踉踉跄跄地拖着步子向前走。他脚步沉重，穿着一双华丽花哨的篮球鞋，拖在地面上发出尖厉刺耳的噪音。

　　君攸行并不计较他的无礼，只觉得反常，便出声叫住他：“同学，你还好吗？”

　　男生停下脚步，缓慢转过身，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竟毫无焦距，眼底也布满血丝，赤红一片！

　　他嘴唇翕动几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似是想说什么。

　　君攸行被盯得心中发毛，一股寒意爬上脊柱，他强压下本能想要后退的冲动，走近几步问：“你是不是生病了？需要帮你打急救电话吗？”

　　男生像是突然能听懂话似的，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地转身蹒跚而去，一头扎进黑暗的林荫小道之中。

　　君攸行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只觉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格外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