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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槟 ...

  •   早晨下了一场雪,等他们从游泳馆出来时天已经放晴,正午的日光高悬在湛蓝的天幕中,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与校区建筑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处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新校区地处大西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和隔壁另一所大学隔山遥遥相望。放眼望去,千山万壑中诺大的农林田舍,竟只真有此处高楼林立。

      每年开学本科新生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高铁站或机场,还要从市区坐一个小时通勤校巴,穿过一望无际,渺无人烟的荒林野草,才能到达群山掩映下的校园,其地理位置偏僻可见一斑。

      报道第一天,关雨施听见来自滇南的舍友叶榕和家人吐槽,他在电话里崩溃地发出灵魂质疑:“舅舅,这地方真的不是和平x英沙漠地图吗?你快点把我接回去,反正我是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对草学没有一点兴趣,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关雨施忍不住扑哧一笑,他来自隔壁省的省会西京,对学校适应良好,除了空气干燥了点,别的倒没什么受不了。
      他表面看上去像个小少爷似的娇气,闹腾,吃不了苦,实则恰恰相反,他适应力很强,既来之则安之,到哪都能让自己如鱼得水,过得舒舒服服。

      关雨施是个极富有生活情趣的人,除了热衷于打扮自己外,还动手将宿舍装饰一新,处处井井有条又温馨自然,在“宿舍文化节”中秒杀其余男生宿舍,当之无愧地一举夺魁。

      他从花鸟市场买来好几盆生机勃勃,翠绿鲜亮的绿植摆在窗台,今年夏天甚至从市里带回一只拇指大小的草龟,小家伙从此成了他们宿舍的吉祥物。

      和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同住,很难不被他昂扬向上,蓬勃鲜活的生命力所感染。

      更何况,学校冬日一片苍茫的荒芜,夏日则是天高云阔,草木繁茂,各自都有一派闲适,可谓是“山色横侵遮不住,明月千里好读书。”正是个静心求学的好地方。

      关雨施微眯着眼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一轮耀目的冷白色光轮凌空高悬,相比平日格外刺眼,竟令人不敢直视。

      一阵冷风袭来,直往脖子里钻,他裹紧身上的大衣,在原地蹦了两下,忍不住抱怨道:“今天天气怎么这么冷?我昨天也穿的这件外套,感觉还好呀。”

      君攸行摘下自己的围巾,在关雨施脖子上绕了两圈,温声道:“融化吸热,新雪初霁是会更冷。”

      绵柔温暖的羊绒密不透风地围住了他半张小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关雨施埋在围巾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你不冷吗?”

      君攸行没说话,抬手揉了揉关雨施的头顶,他有一头栗色小卷毛,摸起来柔软蓬松,令人爱不释手,指尖不由得在微卷的发梢中勾缠把玩。

      关雨施耳尖通红,捉住了君攸行捣乱的手。

      君攸行笑着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搓热才放开,“你明天下午有事吗?我想请你去市里吃饭。”

      这个邀请听起来似乎寻常随意,可在关雨施听来却心脏砰砰直跳,明天是个特殊的节日——平安夜,年轻恋人们喜欢在圣诞前夜这天约会聚餐,互通心意,甚至在槲寄生下拥吻。

      君攸行……是这个意思吗?

      对上君攸行眉梢含笑的俊朗面庞,他莫名有种美梦成真的预感,心头小鹿乱撞,全身都酥软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啊。”

      君攸行抬腕看了看表,“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宿舍了,咱们明天中午见。”临走时又替他整了整衣领和围巾,事无巨细地叮嘱道:“围巾你先戴着,明天再还我,记得穿厚点。”

      关雨施冲他乖巧地比了个OK,望着他踏着未消的积雪迤逦而行的背影,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
      这股兴奋劲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清晨七点,舍友凌波的闹铃准时响起——“奇怪奇怪真奇怪,汽车就比火车快,大客车不好坐,睹张奔驰解解闷。老司机带带我~我要上昆明~老司机带带我~我要进省城~~~”

      宿舍内顿时响起一声猿鸣般的长啸。
      叶榕用被子捂着耳朵在床上翻来覆去,崩溃道:“好你个凌波!这招也太卑鄙了,居然对我使用魔法攻击!!!”

      凌波三两步跳下床去拽他的被子,“给你来首家乡的小曲,还不快起!是谁说天越来越冷了,自己早八起不来,让我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务必叫醒他的!”

      雁征鸿揉了揉惺忪睡眼,无辜地说:“您二位神仙打架,怎么就我和小关遭殃?我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

      关雨施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噔噔噔下了梯子,“啪”地一掌拍开宿舍大灯,神清气爽地大声说:“朋友们,早上好,美好的一天要开始了!”

      叶榕从床上腾地坐起,一脸见了鬼似的望向他,“你平时可是比我还能赖床的,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吃错药了?”

      关雨施嘿嘿一笑,“今天平安夜,君攸行主动约我去市里吃饭。”

      此话一出,凌波,叶榕和雁征鸿三双眼睛同时惊讶地瞪大了。

      关雨施性格爽朗大方,从没打算隐瞒自己的性取向,舍友也都表示理解,完全没把他喜欢男生的事当回事。四人来自天南海北,性格迥异,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成为彼此推心置腹的亲密伙伴。

      他嘴上是个没把门的,第一次暗恋不敢大张旗鼓,只敢关起门在宿舍夜谈中一吐为快,三人还饶有兴趣地纷纷为他支招。

      叶榕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指着他说:“我去,你……你要脱单了?小关你真要成我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了???”

      凌波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仔细分析道:“小关长得这么好看,谁不喜欢他是谁没眼光,除非是个宁折不弯的直男。”

      关雨施笑嘻嘻地从身后搂住凌波,手指挑住他下巴,“还是我们凌波仙子会说话。等小爷把他追到手了,第一件事就是兑现咱们的约定,想吃什么你们随便挑,不用给我省钱。”

      雁征鸿也不困了,抹了把脸坐在床上穿衣服,嘴里嘟囔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懂的,我要吃阿西娅的手抓和爆炒羊羔,牛奶鸡蛋醪糟,还有……”

      关雨施补充道:“牛奶饭!”

      “对,就是这个!”雁征鸿打了个响指,指着凌波和叶榕说:“雨施,咱俩真不愧是能吃到一块的,你看他俩的表情。”

      叶榕和凌波对视一眼,面上均是一言难尽。
      叶榕忍不住开口:“换一家吧,每次聚餐都吃这家不腻吗,我们去吃滇菜如何?”
      凌波附和道:“就是,我一本地人都受不了了,真理解不了你俩对这家店的热爱。”

      “好好好,没问题,换一个。”关雨施告饶似的拱拱手,“等期末考完我俩再单独去。”

      雁征鸿跳下床,伸手搂住关雨施的肩膀,嬉笑道:“说好了啊。”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四人有说有笑地定好了关雨施脱单后请客吃饭的餐厅,雁征鸿甚至连菜单都拟好了。
      香槟已开,万事俱备,只欠一场表白了。

      关雨施宿舍四人都是草学专业,早上只有一节草业微生物学专业课,他和凌波照例坐在第一排,叶榕和雁征鸿则挤进教室后面。

      快到考试周了,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从老师嘴里撬出些重点,可惜老师始终打太极似的闭口不谈。
      作为老师爱徒的关雨施又巧妙追问了几句,他这才隐晦地提醒大家,对着作业好好复习。

      下课后,雁征鸿和叶榕结伴去上英语选修课,凌波也要去图书馆复习,问关雨施要不要一起。
      时间越临近中午,关雨施越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自觉看不进去书,婉拒了凌波的邀请。
      凌波了然一笑,冲他说了句:“祝你得偿所愿。”转身便走了。

      关雨施点开相册中君攸行的课表看了看,这才给君攸行发微信。
      【你下节课是数学物理方法吗,在哪里上?】

      君攸行回得很快。
      【二教□□9。今天讲贝塞尔函数,要来听课吗?】

      【来呀,欢迎吗?】

      【呱唧呱唧,热烈欢迎~】

      关雨施看着君攸行发了一连串鼓掌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

      君攸行接着问:【你们专业学这个做什么,用来数学建模吗?】

      关雨施额头直冒冷汗,笑得很勉强。
      【没有,随便听听哈哈……】

      【那你快来吧,给你占位置了。老师很严,不喜欢有人迟到。】

      关雨施关上手机,急匆匆跨过喷水的大草坪,奔向对面的教学楼,使出了跑一千米冲刺的劲头,才勉强踩着点冲进教室。
      这节课是君攸行所在核学院的专业课,小班制,教室里坐的都是本班同学,见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时都有些诧异。
      关雨施在众目睽睽下,穿过大半个教室,在君攸行身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上课的是个中年男老师,铁青着脸,神情肃穆,头顶所剩无几的几根毛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到一侧。

      关雨施撑着脑袋,硬是听了半个多小时天书,终于受不了了。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明明都是中国话,连起来就听不懂了,什么诺伊曼贝塞尔函数,听得他云里雾里,难解其意。
      偏偏老师在台上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乱飞,台下其他人全都一言不发地直勾勾盯着黑板,毫无互动,整间教室死气沉沉。

      关雨施点开上节专业课的笔记,看着那些熟悉的生物学名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对嘛,这才是他熟悉的汉字。
      反正也听不懂,不如复习自己的专业课。

      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师手指向关雨施,语气里带着愠怒:“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你不看黑板,低头看什么呢?”

      “我?”关雨施被吓得心脏骤停,抬头和老师对视。

      “对,就是你,站起来回答问题,圆柱问题为什么通常只取第一类贝塞尔函数?”

      关雨施大脑飞速旋转,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可能会!
      事到如今,得赶紧想个滑跪的方法,即不惹老师生气,又能保全自己的颜面。

      全班同学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在心中默默替他点蜡。

      君攸行突地起身,替他解释道:“对不起老师,他是我朋友,来陪我来上课的,并不是我们院的学生。”

      老师面色稍霁,但还是一脸不爽,“既然是来上课的,就不要做与课堂无关的事,来,你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君攸行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诺依曼函数在圆心处发散,必须舍去。”

      “好了,坐下吧。”老师摆摆手,继续口若悬河地讲下去。

      一直捱到下课,关雨施忍不住捂脸长啸,感叹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于一旦。

      君攸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没关系的,要是你们老师考我草学的知识点,我肯定也回答不上来。”

      关雨施扶额,“真丢脸,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瘪,怎么最近这两天一直在倒霉。”

      “没关系,听说过运气守恒定律吗?这些小小的糗事肯定是在为你的好运做铺垫。”君攸行搀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走了,去坐车了。”

      君攸行哄他的话正说到他心坎上,关雨施沮丧的心情便登时转悲为喜,等到坐上校车时,更是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今天是平安夜,又碰上星期五,排队坐校巴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卿卿我我的一对对小情侣们。

      以往每次坐校车时,关雨施刚沾椅背便倒头就睡,一路晃晃悠悠,直到迷迷糊糊间看见一望无际,奔腾不息的母亲河时方能苏醒过来。跨过黄河大桥,一幢幢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便意味着即将到达市区。

      今天他坐在君攸行身边,却兴奋地怎么也睡不着,不住向窗外张望,欣赏沿路风景。
      冬日时节,草木飘零萧瑟,天空笼罩了一层灰白的薄雾,不似前日的澄澈的瓦蓝,但阳光不知为何却更加刺目。

      关雨施用手挡了挡直射的光线,半眯起眼,打量着收费站的指示路标,心中盘算着寒假要不要来一趟说走就走的自驾。
      至于目的地……君攸行的家乡当然是个很好的选择。

      心猿意马间,君攸行的脑袋突然歪向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安静睡着了。
      关雨施偏头看他颤动的睫毛,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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