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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廿 唉唉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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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9月末,章平一家三口准备回老家。
章凡远把行李搬下楼,陈玉洁检查家里煤气、窗户有没有关好,而章平背着他的书包站在单元楼下跟窦念何道别。
“章平,你真的很快就回来了吧。”
9岁的章平笃定地点头,“十一假期里我就会回来的。”
窦念何蹲下去拿树枝戳路边的小石子,“你走了我都不知道跟谁玩了,真无聊。”
“我真的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秘密基地烤苹果吃。”
他口中的秘密基地是家属院后面一块废弃的小平房顶,其实也不算她们两人的秘密基地,楼里的小孩都知道那处,不过谁先去就是谁的秘密基地。
“好吧。”
窦念何看着章平走出家属院,又去看嘻嘻,拿着根火腿肠跟它分着吃,“嘻嘻,这几天我只能跟你玩了。”
小狗用头拱窦念何的手心,汪汪地叫着,像是在表忠心——我会好好陪你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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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平回老家了,可窦念何还要上学,国庆假期还没到呢。放假前一天,窦念何背着一书包假期作业,包括章平那份,回到了家。
她喘着气来到自家单元楼下,看到了几个男人围着桌子吃饭,她爸窦一天也在。
窦一天看到女儿,喊她过去。
“爸爸,我妈呢,在家没?”
“没,你妈今天晚点下班,厂里有事。”
“哦。”
窦一天摸摸她的头,“把书包放楼上去吧,然后下来吃饭。”
桌上还只放了几碟凉菜,站在一旁大锅前的刘叔叔笑着说,“可要快点下来,不然肉就没了。”
闲时,相熟的几家男人也会约在楼下喝酒,一起买些排骨、牛肉。
窦念何跑了一下午,也饿了,跑到楼上放好书包,从口袋里把今天得到的卡片放到书桌的抽屉里,她知道章平那套卡里一直都缺这个,等章平回来她就把他缺的这张给他,他就能凑齐一整套了。
窦念何笑了一下,关好抽屉,洗了手下楼去。
她坐在一群大人中间,安静地吃花生米,有个阿姨端来一盘子炖菜,给窦念何盛了一碗,她正慢慢吃。
“肉出锅喽!”
刘叔叔端着一个大盆子,放到桌子正中央,满满当当一盆肉。窦一天给女儿夹了块,“小心烫。”
窦念何拿筷子戳戳,那块肉还在散着热气,她问:“爸爸,这是什么肉啊?”
一旁的陈老叔笑了,“这可是大补的东西,狗肉!对身体好。”
窦念何戳着肉的动作顿住,她抬头,“什么?”
陈老叔放下酒杯,哈哈笑着,还露出他缺了一颗牙的嘴,指着她道:“傻孩子。”
一边的窦一天对陈老叔使了个眼色,“老陈!”
陈老叔反应过来,“哦哦,忘了,孩子,没啥,吃吧,这东西可香了。”
桌上四五个男人都准备吃了,也不用筷子,拿在手里直接啃。
窦念何觉得今天的院子有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她下学了,嘻嘻怎么不来找她呢?
“嘻嘻?”窦念何推开板凳,往狗窝去,那里空空的。
她回头冲着窦一天喊,“爸,嘻嘻呢?”
几个男人也听见了,都看窦一天,窦一天摸摸后脑,“念念,嘻嘻可能跑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啊。”
她站起来,看看院子,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条小项圈,章平给嘻嘻编的,她和章平一起给嘻嘻戴上的,如今丢在垃圾桶边还带着血的项圈。
窦一天看到她捡起项圈,皱着眉,又笑着喊她,“念念,快别看了,来吃饭。”
可窦念何举起那条项圈走到桌前,几个正在吃饭的大人看到带血的项圈,觉得有些影响胃口,让她扔掉。
“为什么嘻嘻的项圈会在那里?”
“它怎么会自己摘掉项圈?”
“这上面怎么有血?”
“它受伤了吗?”
“嘻嘻呢?”
几个大人脸色微变,还想说话,窦念何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
“狗肉。”她低着头自言自语,紧紧地握着拳头,浑身开始发抖,像是站不稳即将摔倒一般。
窦一天走过来,却没拉动她。
“念念?快,爸带你洗手,都脏了。”
陈老叔喝了几口酒,又开始管不住嘴,“告诉她又咋了,本来养狗也是为了吃。”
窦念何仍然站着,好像连风都静止了,滞涩不前。
她看着手里的项圈,又看向盘里的肉,颤声问:“这是嘻嘻?”
窦一天还要拉她,却不料她猛地一推,窦一天一个踉跄退后几步,怒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窦念何双手抓着桌边,一把将其掀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一个九岁的小孩会爆发出那样强悍的力量。
小铁桌被掀翻,连带着桌上的盘碗酒菜一并散落在地,顿时,一片狼藉。
几个大人嗡地站起来,好像在指着她说些什么。
可窦念何已经听不清了,耳鸣似的吵闹声,连眼前的视野都在旋转,她的世界翻涌着。
“你们,真,恶心。”
下一秒,她吐了出来。
“呕——”
再然后,她睁开眼时,何秋已经回来了,在她床边守着。
“念念?”何秋温柔地摸摸她的额头,“妈妈回来了。”
窦念何抱住她的腰,哭了出来,眼泪喷涌般流出,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向母亲诉说着委屈。
“妈妈——”
“妈妈——”
“他、他们——”
“啊——!”
何秋心疼地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念念不哭了,妈妈都知道了,是他们的错,妈妈都知道了。”
窦念何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哭了出来,眼泪成了她唯一能够发泄的窗口,她哭到晚上,直到睡着。
何秋在床边守了很久,确定女儿睡熟后才出去,关好门,把窦一天拉到门外,大吵一架,在窦一天脸上狠狠扇了几巴掌,但这并不算完。
她又挨个去下午在场的男人家里,数着人头上门吵,骂他们丧尽天良、畜生不如。女主人在家的知道了这件事,也向何秋赔罪,数落自家老公的不对。
后半夜,窦念何开始发烧。何秋抱着孩子去医院,把窦一天当空气,她自己守在病床边,并不让窦一天靠近。
第二天,几家大人拿着鸡蛋零食来看望窦念何,可窦念何见到其他人就哭喊,那些人又讪讪离开。
挂了两天水,何秋又抱她回家,自己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她。
何秋依然跟窦一天吵架,骂得他直不起头。
又过两天,窦念何的病好了,可精神还是很不好,后面倒是不哭了,不过也不出房间。何秋每天把饭端进她的屋里,自己陪她吃。
十一假期都快要结束了,她还是不想见人,也不想下楼。
直到有一天,何秋敲门,进入窦念何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
何秋走到床边,说:“念念,章平回来了。”
窦念何的眼珠动了动。
“章平?”
窦念何提着做好的鲜花饼回来了,走进院子里章平还在发呆,喊他也不回,她又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嘿!”
章平惊了一下,抬头看她,“你回来了?”
“想什么呢,那么入迷。”窦念何把鲜花饼的盒子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块塞给他,“快尝尝,还是热的呢,我亲手做的哦。”
“渴死了渴死了。”
窦念何跑到屋里找水喝,章平看着手里的鲜花饼,咬了一口。
有点苦涩。
章平刚出事时,只顾着自己难受,从医院回到家也没顾及到嘻嘻不见了。后面反应过来,他问窦念何,窦念何只是哦一声,说嘻嘻走丢了。他有些伤心,可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高中时,他才偶然听到院里的阿姨提起过,“当年那狗没了,老窦家的姑娘哭得呦!”他错愕,想再问时,窦念何已经跑了过来,拍他肩膀,“走吧。”
章平拉拉肩带,看她一眼,问,“念念,嘻……”
窦念何笑着回头,“你问啥呢,我都没看清楚。”
章平犹豫了,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当时章平在听大人说后也好奇过,但是窦念何表现出根本没什么的样子,他就逐渐忘记了这件事。
一滴泪掉落在鲜花饼上,章平捂住了眼,他没想到,没想到当年的经过是这样的,没想到那条小狗以这样的方式离去,没想到窦念何一个人面对了那些。
那年的假期,不仅是他,还有窦念何,两个人都错过了彼此最艰难的时刻。
为什么窦念何后来绝口不提这件事,为什么窦念何跟窦一天变得疏远,为什么窦念何再也不愿意养宠物,为什么窦念何再也不吃炖排骨。
不是狗丢了也不是死了,是被杀了被吃了。
她最喜欢的小狗,被剁成一块块炖熟了放在她眼前。
最后成了她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