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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妈妈(十二) 妈妈,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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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蒙看着她们全部撤离之后,心下松了一口气。
而身边的异种脸上的闹钟一点点掉在地上,逐渐成为碎片。他在疯狂地叫喊着:“啊!她取代了我!凭什么?她凭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只觉得好笑,这人居然也会感到害怕吗?
多讽刺。
而她在旁边很冷漠地旁观着,似乎准备迎接死亡的人不是她。
当她眼前开始闪现出以前的一些画面时,她伸手抓到了那个人来找她时的画面。
她被他带来之后,有一个黑袍人来找到了她。
“你如果能真心地希望成为祭品的话,我可以帮助你。”
“说起来他还是被我杀死在教堂外面的,有本书说可以将人的尸体缝在墙壁之中。”
“只是他的头我一直苦恼着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最后我将它放在了钟楼之中,他时常会在饭前进行祷告,我也希望他可以忏悔他的罪恶。”
“我时常日日夜夜地在这里祷告着,希望他能够忏悔,但他没有……”
“所以只要你认真地忏悔,主会满足你的愿望的。”
陆蒙想了想,将一直压着她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是被一伙做皮肉生意的人买来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些别的孩子。那些人不让我们读书,也不让我们识字,我们被关在大房子里面,有人来的话就陪对方玩,没人就继续关着。”
“看到那么多的人跟我一样,我内心是有窃喜的。因为这样的话,我可以少陪点客人,当然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
陆蒙顿了顿,又继续说:“渐渐地他们也发现了我们的想法。他们开始训练我们,从怎么学会听话开始。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打骂,在那之后我们越发遵从他们的意思。”
“当联邦开始管制孤儿后,他们不再有机会打着收养孩子的名义行事……之后他们又将主意打到了我们的肚子上。”
陆蒙摸了摸肚子,好像那里还能留有孩子的存在一样:“在没有开始怀孕的时候,我在电视里面看到了别的动物怀孕过。”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个蚁后怀孕的样子,它的身体被肚子撑到透明,而它的腹部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它的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怕……”
陆蒙的回忆中带着惶恐:“最开始我只感觉自己肚子里面有个肿瘤。我看不到它,但会感觉到它的成长。而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我开始变得消瘦。那东西在我的肚子里面开始动了……我甚至觉得有个寄生虫在攻击我。”
“然后我开始打它,我想要让它消失,但是它依旧吸食着我的身体,用来获取活下去的养料。”
“再到后来……我甚至能看到它的拳头!我有时候在想它是不是想要立马从我的肚子爬出来。我一想到有个东西从我的肚子里面爬出来,我就觉得真的太吓人了。”
黑袍人看着她颤抖的样子,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但陆蒙却抬头认真地看着她:“所有人都会这样吗?”
“有的人会觉得那是婚姻幸福的果实,可能不会像你这般……当然也有人跟你是一样的。”
陆蒙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开始对肚子里的孩子感到越发害怕,直到最后生产,我都怕它异化成一个怪物,一个跟它父亲一样的怪物。”
“但好在没有,她像个鼓包一样逐渐成形,最后撕开我的身体,很顺利地从我的身体里诞生了出来。”
“当时护士笑着跟我说:是个女儿。我看到了那些人,他们抱着她也在笑。”
“我那一瞬间很想掐死她,她让我想到了自己,也许他们捡到我的时候也是那么对我笑的。”
“回去之后,我开始和她在别的地方住着。她很安静,爱做的事情就是静静地盯着我。然后咧着嘴巴笑,但每次看到她笑,我又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那群人。”
陆蒙抱紧了自己,最后面上无光地继续说:“我在她两岁的时候,在楼里没人看管的时候,抱着她跑到了楼顶。”
“那时候我一直掐着她,我当时都想好了,如果她哭了,我们就一起跳下去。”
“但是那孩子,她只是搂紧了我,在我脖子上蹭了蹭,没哭也没笑。”
“我跟她靠得很近,比她在我肚子时的距离都近,近到我都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明明在那之前她只是一坨以前寄生在我肚子里的肉,怎么她突然的就有心跳了呢?我不明白。”
“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抱着她跳下去。下来之后我跟她说了很多话,她甚至不知道她刚刚差点被自己母亲杀死,见我跟她说话后,又一直对着我笑。”
“但那些人回来看了监控之后,她就被带离了我的身边,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我偶尔会看到她,她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面,看着大人们‘玩耍’;我有一天听到别人说她以后也会像我一样……我那天在楼外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我站在外面感到十分后悔,那天真的应该将她摔死的。”
“她一点也不像我,长得也不像。我不应该停手的,她根本就不应该生下来,她的血液是肮脏的,我是如此地恨着她。”
“后来我就跟那里面的女孩们一起商量着,要把那些人给举报了,但是很不幸地被人告发了……我们被打了,大家心思又都歇了。”
“后来又有人继续提议要逃跑,那次难得没人提出反对了。趁着他们出去聚会,我们把那个地方烧了,最后逃了出来。可能也有人看不惯他们赚太多钱,居然还帮我们躲避那些人的追踪。”
陆蒙叹了一口气:“其实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相依为命地过着。但是有人习惯了那样的日子,又偷偷地回去找他们了。有人也开始后悔,或许当时不应该那么做。大家被当宠物的时间太久了,早已经忘记了一些东西,最后我们分开了。”
“我最开始去找了工作,但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户籍,我一直没被聘用。而有的男人见我漂亮……”
陆蒙看着她很讽刺地笑了一下:“兜兜转转我还是上门接客去了。”
“那段时间的我,既迷茫也有点浑浑噩噩的,我跟小云就住在垃圾堆旁的破帐篷里面,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我听说联邦政府能给孩子提供免费的教育,我什么也不会,她在我身边只会跟我一样,成为另一个我,我想着她最起码要读书。”
陆蒙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她那时候一直没名字,我都是叫她‘小家伙’。有天晚上我们在帐篷外面看着月亮,而大屏幕里的人在叫着一些人的名字。我们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最后坐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才决定给她取名陆云起。”
想到那个孩子,陆蒙开始觉得难受起来,她苦涩一笑:“只是我本来以为她去上学会有朋友的,没想到她第一天上学回来,我发现她被人剪了头发,之后她每次去学校回来都带着伤。”
“看着她那样,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以至于我后面开始逃避跟她沟通。我不想看到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在告诉我,她其实需要我……”
“好在没多久,她说她打架已经很厉害了,几个人都不够她咬的,别人还送了她疯狗的称号。她那时候一直笑,但是我看到她捂着的半张脸是肿的,我当时感觉到有点难过……”
陆蒙想到了什么,又开始流起泪来:“我们的关系转折是在有一天我去找客人要钱,钱没要到,还被人打了一顿,对方说我敲诈勒索。我回来之后发高烧了……”
“第二天醒来我听到帐篷外有人叫我,那人是个医生,她免费送了一些药后。跟我说:你家孩子半夜去偷了人家给鸭子遮雨的布,被人打断了腿……我也自己带小孩,知道多难。你……最起码多教教孩子,要爱惜身体。”
“我看着那个医生离去,我回去的时候真想骂她:你怎么不问我拿钱?怎么能去偷呢?”
“但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块布的用途,它就在我睡觉的头顶,被人粗糙地围成了一圈,雨水没落在我的身上,而旁边的她却是湿漉漉的。”
“她没跟我说自己为什么想去偷布的想法,只是一点一点地爬到了我旁边,摸着我的额头问我:妈妈,你好点了吗?”
“那刻的我多希望我聋了,但是我是个身体健全的正常人。我过着不正常的生活,连带着自己的孩子也跟我一样。她不知道什么是对错,也许她懂,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那么做。”
“后来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时常在想,“她为什么不叫醒我呢?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被人打断腿了之后,又是怎么拿着东西回来的呢?”
“那些人又是怎么骂她的呢?她有没有哭呢?我发现我统统问不出口……”
“她的腿养了好久,看着她的腿我想到了当时她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那时候多害怕她。但那时候我发现我也害怕她,只是又变成了另一种害怕。”
“人怎么能对一个寄生虫有感情呢?就因为它寄生过在我的身体里面吗?还是因为我突然有一天感知到了她的心脏呢?我真的不理解,或许是因为母女这种感情的组合太过于复杂了。”
“我向你真心地忏悔。即使此刻的我能说我爱她。但我在无数个日夜后悔着我不应该将她生下来这个想法,至今依旧没有改变。”
对方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也愿意成为你所说的祭品。如果我能为那个孩子带来一线生机的话,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因为我是她的母亲。”
黑袍人看着那教堂的闹钟,像是已经被人敲掉了一块,此刻正在摇摆,快要掉下来。
“主接受你的忏悔。”
而陆蒙看着对方消失,没有感到任何不舍,她只感觉到了开心。
自己经历的那些过往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那些伤痕一直留在自己的心中。
孩子一个人是无法独立成长的,也许别人可以做到。但自己好像一直停留在那里,一直无法长大。
她无数次想要抱着那个孩子去死,只要她强硬一点那个孩子肯定不会拒绝。
但是今天她想明白了,即使她们曾经共享着同一个身体。就算流着同样的血液,她们曾经再怎么紧密相连,她们依旧无法理解对方。
只是这次以后,她们就要天人永隔了,而她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点对那个孩子的抱歉之心来。
人的感情实在是奇妙,自己当时巴不得她死,现在却满脑子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