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 先生
...
-
沈琳蔚作为一个公主还很小,只知道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
就被宫人轻缓的声音唤醒的,没有急促的催促,只有温柔的轻唤。
沈琳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不吵不闹,自己慢慢坐起身,任由他们为自己披上轻软的小衣。
洗漱时水温刚刚好,毛巾擦在脸上微凉,一下子便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梳妆也极快。
他们给沈琳蔚梳了简单的垂鬟分肖髻,不插繁复珠花,只在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玉扣,清爽利落,方便伏案写字。
沈琳蔚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小人儿眉眼安静,瞧着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公主,先生已在偏殿等候了。”
沈琳蔚轻轻“嗯”了一声,提起裙摆,自己一步步走下台阶。
沈琳蔚虽然年幼,但不用宫人搀扶,也不用人引路。
从寝殿到授课的偏殿,这条路沈琳蔚走了无数遍,每一块青砖的纹路,每一处廊下的光影,沈琳蔚都熟得很。
清晨的宫道很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还有远处宫人们扫地的沙沙声。
沈琳蔚走得不快,脚步稳当,目光偶尔扫过路边刚冒芽的草尖,却不停留,也不贪玩。
先生说过,晨起治学,贵在守时,贵在静心。
走到偏殿门外,沈琳蔚先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摆,规规矩矩站定,等里面的内侍通传。
不多时,门内传来先生那女性独有的温和且轻柔的声音:“公主进来吧。”
沈琳蔚推门而入,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孩子的几分清脆,却十分恭敬:
“先生早。”
先生抬眸看沈琳蔚,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案上早已铺好纸,研好墨,摆好了沈琳蔚常用的小笔。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安静放在膝上,只等先生开讲。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纸页上,映得墨色愈发温润。
新一日的课业,便这样安静地开始了。
先生讲课,从不像二姐姐的宫里那样,只教沈琳蔚规矩、礼数、女红。
他会搬一张小几坐在沈琳蔚对面,慢慢翻开书卷,声音温和轻柔,不疾不徐。
安安静静跪坐在软垫上,腰背挺直,手里握着笔,却不觉得枯燥。
先生教字,不只是教怎么写,还会讲字里的意思。
讲“山”,便说山有多高多险,能藏风雨,能挡兵戈。
讲“水”,便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看似柔软,却能穿石。
沈琳蔚因为先生讲的有趣,所以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虽然还小,但是天生聪慧,先生这么一说便懂得了不少。
先生也会讲书上的故事。
不讲那些闺阁女子如何温婉贤淑,反倒讲上古明君如何治国,讲贤臣如何进谏,讲乱世如何安定,讲天下如何归心。
由于先生讲的分外有趣,像故事一样。沈琳蔚听得入神。
听到百姓流离,沈琳蔚会轻轻皱眉。
听到天下安定,沈琳蔚心里也跟着松一口气。
先生看在眼里,偶尔会问我:“公主听懂了?”
沈琳蔚点点头,小声答:“听懂一些。”
先生便笑:“懂一些便够了,剩下的,要慢慢看,慢慢想。”
沈琳蔚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有时先生不讲书,只指着窗外。
春天教沈琳蔚辨草木,哪株是柳,哪株是桃,哪一种耐旱,哪一种喜阴。
夏天教沈琳蔚看云,说什么样的云要下雨,什么样的云是晴天。
秋天教沈琳蔚观落叶,说叶落归根,万物有时。
冬天教沈琳蔚观雪,说雪覆盖大地,看似安静,底下藏着来年的生机。
沈琳蔚趴在窗边,安安静静听着。
原来宫里的一草一木,一朝一夕,都藏着道理。
先生说,这叫“格物”。
沈琳蔚不懂太深的意思,只知道多看、多听、多想,总不会错。
先生偶尔也会教算学。
不是绣花针脚的算计,是粮草、人口、田亩、收支。
他说:“日后若要掌事,心中要有数。”
沈琳蔚握着小算筹,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
数字一开始很简单,可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户户人家,一片片田地,一座座城池。
先生从不说沈琳蔚是女子,不该学这些。
他只教,沈琳蔚只记。
沈琳蔚心里很清楚,但是这也是沈琳蔚十岁后才悟出来的。
先生教他的不是风雅,不是情趣,是眼界。
是让他知道,这深宫之外,还有天地。
是让他明白,这天下大事,并非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