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慕君涟去了之后
顾淮予的出现,像一块无形的磁石,瞬间调整了整个宴会厅的能量流向。
觥筹交错间,低语和笑声似乎都低了一度,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带着敬畏、审视、攀附或纯粹的好奇,落在那道从容步入的身影上。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没有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场。三十三岁的Alpha,正处于权力与精力最巅峰的年纪,信息素收敛得近乎完美,只在极近处才能感受到那丝若有若无、冷冽磅礴的雪松气息,如同蛰伏的冰山。
慕君涟站在父母侧后方,几乎在顾淮予踏入的瞬间就绷紧了脊背。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手中香槟杯里细密上升的气泡,仿佛那是什么绝世艺术品。指尖有些发凉。
“淮予,回来了?一路辛苦。”父亲慕霆已热情地迎了上去,笑容是社交场合的标准模式,但眼底的欣慰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没能逃过慕君涟的眼睛。
“慕叔叔,好久不见,您精神更胜往昔。”顾淮予的声音传来,比电话里更低沉稳定,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熟稔。他与慕霆握手,又转向慕君涟的母亲,微微欠身:“林阿姨,家母让我代她问好,她稍后就到。”
寒暄得体,无可挑剔。就连那信息素,都控制得彬彬有礼,不带丝毫攻击性,却无声地圈定了他的领域。
然后,那目光终于落到了慕君涟身上。
慕君涟抬起眼,对上了顾淮予的视线。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冬夜的湖面,平静无波,映着宴会厅璀璨的光,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熟悉的、需要例行检查的物件。
“君涟。”顾淮予开口,依旧是那副平稳的调子,“长高了。”
——废话。我十九了,又不是九岁。
慕君涟心里嗤笑,脸上却扯出一个同样标准的、略带敷衍的笑:“顾先生。”他刻意用了这个略显疏远的称呼,而不是父亲期望的“淮予哥”。
顾淮予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挑衅,或者说,他根本没将其视为挑衅。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在慕君涟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或许是在评估他今晚的着装是否得体,或许只是习惯性的扫视——便自然地转向了慕霆,谈起了北美某个刚刚落地的合作项目。
慕君涟被晾在了一旁。他听着那些陌生的行业术语、庞大的数字、精妙的布局,像在听天书。父亲却听得极为专注,偶尔插话,语气里带着慕君涟很少听到的、近乎探讨的认真。顾淮予话语简洁,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姿态放松,却掌控着交谈的节奏。
一种熟悉的、令人无力的烦躁感漫上慕君涟心头。看,这就是顾淮予。永远在正确的场合,说着正确的话,做着正确的事。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完美得让人生厌。
他趁父亲与另一拨熟人打招呼的间隙,晃到了甜品台附近,只想离那中心气压区远点。刚拿起一块造型精巧的马卡龙,身后就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还有那缕极淡的、无法错辨的雪松冷香。
顾淮予不知何时也脱离了刚才的谈话圈,端着一杯纯净水,走到了他身侧,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甜点上。
“甜食摄入过多,对腺体发育期的稳定性无益。”顾淮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慕君涟捏着马卡龙的手指一紧,差点把精致的点心捏碎。他侧过头,扯了扯嘴角:“顾先生连我吃什么都要管?”语气里的讽刺几乎没加掩饰。
顾淮予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看一个因为没得到玩具而闹别扭的孩童。“随口一提。”他淡淡地说,随即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你父亲最近似乎对东南亚新兴的加密货币基金很感兴趣。晚点有机会,提醒他一下,那片海域暗礁多,风浪大,航速不宜过快。”
慕君涟一愣,嘴里的马卡龙突然失去了味道。他皱眉,下意识反驳:“我爸投资什么,自然有他的考量。顾先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讨厌顾淮予这副仿佛无所不知、随时可以指点江山的姿态。
顾淮予没有因他的顶撞而露出丝毫不悦,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东西,快得让慕君涟以为是错觉。“只是建议。听不听,在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淡,“慕叔叔性格急,有些时候,需要身边人帮着看看路。”
说完,他不再看慕君涟,对不远处向他举杯示意的人点了点头,便端着那杯水,从容地走向了另一个需要他“镇场”的圈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略带警示的对话,只是长辈对世交晚辈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无关紧要的提醒。
慕君涟站在原地,看着顾淮予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那些真正的权力者之间,谈笑间仿佛能定夺风云。自己指尖那点可怜的甜腻,在对方那杯透明澄净的水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装模作样。故弄玄虚。谁要你提醒!
他恼火地把剩下的马卡龙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顾淮予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父亲最近…好像确实频繁提及一些高风险高回报的新鲜玩意儿,电话里的语气有时亢奋,有时焦躁。
但他随即甩甩头,把这点不安强行压下。肯定是顾淮予在故弄玄虚,显摆他自己消息灵通,眼光独到。他才不会上当,更不会去传这种话,平白惹父亲不快,还显得他好像很听顾淮予的话似的。
宴会后半程,慕君涟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再试图躲避顾淮予的身影,反而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搜寻。他看到顾淮予与人交谈时专注的侧脸,举杯时沉稳的手势,拒绝某个过分热情的Omega时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每一个举动都符合他“顾淮予”的身份。
一座真正的、无法逾越的冰山。冰冷,稳固,强大得令人绝望。
而他,慕君涟,就像一只围着冰山愤怒叫嚣、试图证明自己存在感,却连让对方侧目都做不到的……呃,海鸥?这个比喻让他更郁闷了。
离场时,在衣帽间外,他又一次“巧遇”了正在穿外套的顾淮予。对方似乎刚结束一个电话,神色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但看到他们一家,立刻调整了过来。
“慕叔叔,林阿姨,路上小心。”顾淮予道别,然后看向慕君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略微颔首,“君涟,晚安。”
“晚安,顾先生。”慕君涟干巴巴地回应,扭开了头。
坐进车里,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浮华。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感慨:“淮予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沉稳了。眼界、手腕、心性…同龄人里,无人能出其右。君涟,你呀…”
又来了。
慕君涟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反驳或感到烦躁。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无力和某种模糊认知的情绪,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