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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桂华流瓦(3)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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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干、的——!”
一声惊叫划破暴雨笼罩的寂静,秋雨打落一地桂花,有些熟透的柿子掉在地上流淌出汁水,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谷物的清香。
池宜被这一声吵醒,还以为自己听到了谁的梦话。
一夜之间,全瓦镇放在床榻边的鞋子都被偷了——除了池宜。
此刻,唯一幸存下来的鞋子被池宜安安稳稳地穿在脚上。
此刻,街巷早已乱作一团,滂沱雨声里,斥骂声、抱怨声、叫嚷声搅成一片,顺着雨雾飘出老远。
“天杀的小贼!连鞋子都偷!我那新纳的布鞋还没穿几日呢!”
“我家娃儿今早光着脚哭着不肯出门,这雨这么大,踩在地上凉得刺骨!”
“真是邪门了!全镇这么多户,怎么就一双不剩?难不成是长了腿自己跑了?”
“我看就是成心的!专挑咱们老百姓的东西下手,缺德到家了!”
“他祖宗多少双脚啊,穿得着这么多鞋吗!”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跺脚叹气,妇人叉着腰在檐下连声控诉,汉子们则皱着眉四处搜寻,脚下踩着湿冷的地面,脸色个个难看。
哦,对。
松时生也没有鞋穿。
松时生随手拿出一双鞋子,仿佛没发生过般的云淡风轻,把鞋袜穿好。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偏偏不偷我的鞋。”
池宜抱剑倚窗,透过缝隙飘进来雨丝还夹杂着街边各式各样的糕点饼子的香气,虽然她如今味觉失灵,仍耐不住肚子空空,一时间竟有些胃疼。
“小二。”
脚步声很快过来,池宜隔着门板随口报菜:“两碟小炒,一盅白粥,街边把热乎的糕点各买两样,一并送上来。”
“好嘞客官!”
不多时,饭菜糕点就摆满了一桌,白粥冒着热气,菜香混着甜香弥漫开来。
池宜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瓷勺舀了口粥,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松时生身上。
他执筷的手骨节分明,夹菜时动作轻缓,可唯独对着那碟姜丝小炒,筷子绕了几次,终究是偏了方向。
池宜挑了挑眉,伸筷在那盘菜上点了点:“这菜不合你口味?”
松时生抬眸看了一眼那盘泛着姜辣气味的菜,淡淡移开视线,只夹了一筷清爽的青菜:“不喜姜。”
“那你多吃点这盘菜。”池宜把没有姜丝的菜向他推了几寸,又继续说,“昨夜你我都没察觉,可见‘祂’功力深厚,怕是不好对付。”
两人匆匆用了些吃食,池宜将桌上的糕点用油纸包了几块揣在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身上都穿上结水衣,再大的雨也打不湿,但为了更好隐蔽,还是拿上了油纸伞。
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伞沿垂下密密的雨帘,将两人周身圈出一方小小的干燥之地。
“先往镇东头走走,那边住户多,或许能问到些端倪。”松时生撑着伞,脚步平稳地走在左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街边的每一户人家,留意着众人的神色与交谈的只言片语。
池宜点头应允,跟在他身侧,靴底踩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浅浅的水花。
她刻意放缓脚步,听着周遭百姓的抱怨,发现众人除了愤怒与不解,言语间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有人低声念叨着“这是镇上触怒了什么东西”,也有人说“前些日子夜里就听见奇怪的声响,只是没人当回事”,细碎的话语混在雨声里,更添诡异。
行至一户农家门口,一位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身旁放着一双破旧的草鞋,想来是实在找不到鞋,临时编了一双将就。
池宜见状,轻轻拉了拉松时生的衣袖,示意他停下,随即收了伞,微微躬身,语气放得温和:“老伯母,叨扰了。”
老妇人抬眼,见是两个面容陌生的外乡人,衣着整洁,看着不像歹人,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哑着嗓子问:“姑娘有何事?”
“我与舍弟二人,是来瓦镇寻亲的,”池宜顺势开口,语气诚恳,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焦灼,“只是入镇之后,见镇上家家户户都乱作一团,说是丢了鞋子,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又怕寻亲途中遇上麻烦,便想来问问老伯母,镇上这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近来有外乡贼人出没?”
老妇人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甚,摆摆手道:“哪是什么外乡贼人啊,这事儿邪门得很!昨夜家家户户门窗都关得严实,别说贼人了,连只野猫都没见着,可一早起来,床榻边的鞋子就全没了,全镇上下,就没一户落下的,也就你们外乡人,兴许是没被那东西盯上。”
“那东西?”池宜故作疑惑,眉头微蹙,“老伯母这话是什么意思?镇上难道还有什么古怪的说法不成?”
一旁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过来,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的雨幕,才缓缓开口:“姑娘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瓦镇的旧事。三十年前,镇上也出过一桩怪事,也是秋雨连绵的时节,夜里丢的不是鞋子,是各家的针线、布头,后来没过多久,镇西头的老桂树下,就出了人命,从那以后,镇上隔三差五就总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只是这次,闹得比以往都凶啊……”
松时生眸色微沉,适时问道:“老伯可知那老桂树在何处?当年的事,可有什么说法?”
老汉却连连摇头,神色惶恐:“不敢说,不敢说啊,那地方早就没人敢去了,官府当年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咱们老百姓,只能当是冲撞了什么,求个平安罢了。你们寻亲就寻亲,可千万别往镇西头去,太邪性了!”
老妇人也连忙附和,劝他们早些寻到亲人,别在镇上多逗留。
池宜与松时生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追问,反倒从怀中拿出几块包好的热糕点,递给老妇人:“多谢老伯母与老伯提醒,这点糕点不成敬意,您二老趁热吃。”
推辞不过,老妇人收下糕点,连连道谢。
两人撑着伞,继续往街巷深处走去,雨势渐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却更添阴冷。
“三十年前的旧事,镇西头的老桂树……”池宜走在松时生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剑鞘轻轻撞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偷鞋之人独独放过我,难道是认识我?或是冲着我来的?”
松时生望着前方蜿蜒的街巷,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棵高大桂树的轮廓上,声音清冷:“未必是认识你,或许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让‘祂’有所忌惮。”
池宜点头应下,两人继续缓步前行,挨家挨户轻声打听,借着寻亲的由头,旁敲侧击地询问镇上的怪事、过往的旧事,以及昨夜的异常动静。
百姓们大多心怀惶恐,说法虽各有不同,却都指向了镇西头的老桂树,以及每逢秋雨便会出现的诡异之事。
还有人提起,昨夜夜半,曾听见一阵细碎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脚步声,在街巷里来回游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人来到镇西头,四下无人,唯有秋雨簌簌。
枝干虬曲苍劲,枝桠歪扭着伸向半空,树皮皲裂如沟壑,缠满枯藤,大半树冠被雨雾笼罩,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池宜不由得想起望仙村的枫眠。
池宜脚步顿在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捻诀法,腕间微光一闪,一只精致的青铜探灵罗盘自乾坤袋中缓缓浮出,稳稳落在她掌心。
罗盘指针原本静滞不动,甫一靠近老桂树,便骤然疯狂转动起来,铜针震颤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最终死死钉在树干中心的位置,指针泛出淡淡的墨色灵光,分明是探测到了极重的阴邪气息。
她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按住罗盘边缘,稳住不停晃动的盘面,抬眼朝松时生递去一个眼色,示意气息便藏在树干腹地。
松时生会意,右手轻抬,衣袖被风雨拂得猎猎作响,指节暗自凝聚内力,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
旋即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倏然朝前掠出半丈,借着雨势,右掌携着刚柔并济的力道,径直朝着老桂树树干中心拍去,掌风凌厉,破开漫天雨丝,重重击在皲裂的树皮上。
一声沉闷的震响传开,树干剧烈晃动起来,枯枝败叶伴着雨珠簌簌掉落,树身内部传来一阵细碎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扰,正疯狂挣扎。
松时生掌力未收,紧接着反手一拂,又是一道柔劲灌入树干,层层逼压之下,那藏在树心的气息再也无法隐匿,眼看着就要被逼出体外。
“咳咳——咳咳——雨、雨天还不让人睡觉啊!”身着桂黄花衣的黑发老头跌坐在地上,泥土混着雨水把衣裳弄的脏污不堪。
等他把自己身上弄干净,没好气地质问二人:“好好的你们要做什么?”
“你们不是人吧?”老桂树开口便是很不客气。
池宜心道:咋还骂人?
松时生还在琢磨他这话何意味,池宜很快反应过来,拱手作礼道:“我二人出自上清宗道修,途径此地有些要事需办。”
说着,她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老者面前,糕体还带着些许余温,桂香透过油纸飘出来,勾得老者鼻尖动了动。
老者瞥了眼那桂花糕,又看了看池宜真诚的眉眼,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
他伸手接过糕点,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紧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我是这桂树成的妖,你们叫我桂阿公就行。这镇上的怪事,我自然知道。”
他走到老桂树的树根旁,伸手抚上皲裂的树皮,指尖划过一道浅浅的光纹,语气沉了下来:
“三十年前的事,你们也该听说过了吧?镇上那八个后生,非要在我这树上吊死,说是拜什么‘桂神’,搞些邪门的仪式。好好的人,非要往树上挂,弄得全镇上下人心惶惶,连带着我这树都沾了一身晦气。”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又带着一丝怅然:“哪是什么桂神显灵,不过是他们自己想寻死罢了。自那以后,镇上的人就怕了我,都说这里邪性,再也没人敢来树下乘凉、玩耍,连个路过的都少。”
“没人来,就没人给我送人间烟火气儿。”桂阿公抬手摸了摸树干,声音低了些,“我全靠人间的烟火、人气滋养。以前镇上人多,天天有人在树下唠嗑、孩童嬉闹,我靠着那些热闹养灵力,日子过得安稳。自从他们吊死在这树上,来的人少了,烟火气散了,我的灵力就越来越弱,动不动就陷入沉睡,一睡就是好几年。”
“撒谎。”松时生冷不丁开口打断他。
“三十年前有九个人吊死在这里,你却只说了八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棵苍劲的桂树,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千年的枝桠遮天蔽日,此刻却蔫蔫地垂着,连叶片都透着几分枯槁。
“而你,是第九个。”
松时生往前踏出一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桂树下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桂阿公紧绷的神经上。
“你与当初的树妖做了交换,你顶替了它的躯体,占了这棵桂树的根骨,才敢在此装神弄鬼。”
桂阿公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桂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松时生没再看他,抬手抚上身旁的桂树干。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灵力顺着脉络游走——千年桂树的灵核本应沉稳如磐,此刻却空了大半,只剩一缕残魂依附在树身,微弱得随时会消散。
“这棵桂树足有千岁,”松时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算缺了百年香火滋养,灵体也只会日渐衰弱,绝不可能被一掌打出人形。”
松时生收回手,目光落在桂树的主干上,那里有一道极深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着淡青色的灵光,正是树妖原本的灵核气息。
“它将自己献祭给了什么人或者说,某件事,对吗?”
此刻,桂阿公终于揭开尘封三十年的往事……
瓦镇与邻里白潭乡皆以烧瓷为生,而白潭乡土质特殊,烧出的瓷莹白似雪、透光如冰,是专供朝廷的贡瓷,由当地最大的瓷窑主——宁家垄断把控。
瓦镇原来叫白水乡,比不得白潭乡富庶,烧出来的瓷器大多数供低阶官宦人家使,勉强糊口,后来许多瓦匠聚集此地,又改了瓦镇这个名字。
白潭乡上普通窑工世代辛苦,却只能拿微薄工钱,好土、好窑、好销路全被宁家攥死。
他们唯一的盼头,就是每三年一次的“御窑选匠”:
只要被选中,就能入御窑、脱贱籍、全家翻身,甚至能给祖辈翻案、争一个公道。
三十年前那一届,白潭乡出了九个天赋极好的年轻窑工。
他们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子弟,肯吃苦、手极巧,烧出来的瓷,隐隐要压过宁家嫡系。
全乡人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只要这九人有人入选,以后白潭乡就不再是宁家一言堂,普通窑工也能有出头之日,苛捐杂税、强占土田、压低工钱……一切不公,都可能慢慢扭转。
结果——
殿试选瓷那一夜,出事了。
白潭乡的窑火昼夜不熄,九个年轻窑工守在自家小窑前,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却藏着压不住的光。
领头的蔺甫生,捏着刚出窑的白瓷盏,盏壁薄如蝉翼,对着日头一照,能透见指腹纹路,釉色凝润似羊脂玉,连底足修得都分毫不差。
其余八人的作品也各有千秋,有人塑的瓷鹤振翅欲飞,有人绘的缠枝纹灵动鲜活,这是他们攒了三年的心血,是穷苦窑户挣脱贱籍的唯一指望。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的瓷坯入窑的那一刻,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早已被宁家铺得严严实实。
宁家执掌白潭乡瓷业数十年,垄断了上好的高岭土、官窑级的窑位,连御窑监官身边的随侍,都早被宁家用重金收买。
这九个年轻人的天赋,早已成了宁家的眼中钉,宁家当家宁万民阴鸷着脸放话:“贱民就是贱民,真让他们入了御窑,咱们宁家在白潭乡的根基,就得被挖空,绝不能留活路。”
先是瓷坯入窑后,宁家心腹悄悄往九人窑炉的烟囱里,撒入了特制的阴寒石粉。
这种石粉寻常窑工根本不识,遇火便化,混在烟火里渗入瓷胎,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可等瓷器出窑、冷却之后,瓷胎内里会慢慢酥软,只需轻轻一叩,内里便会开裂,外表却依旧完好,堪称无迹可寻。
紧接着,选瓷前三日,宁家又以“乡中统一收纳参选瓷器,代为保管送至验瓷场”为由,强行收走了九人的成品。
破天荒的,宁家让这九个壮年负责看守瓷器。
验瓷当日,监官高坐堂上,白潭乡的乡绅、窑工齐聚场中,九人站在堂下,满心忐忑又满怀期待。先是宁家的瓷器呈上,监官假意夸赞几句,随后便命人呈上九人的作品。
蔺甫生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瓷盏、瓷瓶,只见监官拿起一件,指尖轻轻一叩,原本完好的瓷器,竟发出一阵闷哑的裂响,监官故作惊诧,将瓷器往案上一放,再拿起一件,依旧是外完好、内开裂,接连九件,件件如此!
“这…这怎么可能!”
几人守着瓷器寸步不离,当即傻眼愣在原地。
监官趁机扯着嗓子喊:“大胆刁民!竟敢诅咒陛下!用此不祥之物,碎我大鄢国运!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九人瞬间面如死灰,蔺甫生冲上前,声音发颤:“大人明察!小人的瓷器出窑时完好无损,绝不是酥胎残品,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宁万山立刻站出来,一脸“痛心疾首”:“蔺小子,你怎能血口喷人?瓷器是你等亲手烧制,乡中众人都能作证,入窑出窑皆有记录,收纳后也由官府差人看管,你自己也在场,何来动手脚一说?我看你是技艺不精,怕落罪,便想攀诬旁人!”
九人百口莫辩,他们想拿出窑时的凭证,可窑工簿早被宁家篡改。
想找相熟的乡邻作证,乡邻们被宁家家丁死死盯着,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想要当场重新烧瓷自证,监官却以“贡品选验已毕,岂容贱民胡闹”为由,断然拒绝。
紧接着,宁万民又抛出第二重杀招。
原来九人为了烧好参选瓷器,曾私下凑钱,买了一小批宁家管控的上好高岭土,这笔交易,被宁家安插的眼线记了下来。
宁家反咬一口,说他们私盗官窑瓷土,违反窑规,私售牟利,这罪名,比技艺不精重了十倍。
官府当即下令,将九人拿下,废除匠籍,永世不得脱奴籍,家中父兄罚做苦役,妻小没入官衙为奴,所有窑田、窑炉尽数充公,归宁家所有。若敢反抗,当场格杀,满门连坐。
九人被押在堂下,浑身是伤,看着监官与宁家沆瀣一气,看着自己倾尽心血的瓷器碎在地上,看着远处家人被衙役驱赶的哭嚎声。
终于明白,这世道从没有公平可言,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宁家算死了。
活着,要么被处死,要么世代为奴,妻离子散,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唯有死,以命为证,用九条鲜活的性命,留下这桩血案,盼着日后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们趁押解途中的混乱,一路逃到瓦镇的千年桂树下,身后是宁家派来追杀的家丁与衙役,身前是绝路。
九人相拥而泣,对着桂树立誓:“我蔺甫生等兄弟九人,蒙冤受屈,被人构陷。有冤难诉,有苦难言,愿以魂魄缚于树身,待公道来临之日,雪此奇冤!”
说罢,九人一同自缢于桂树枝桠,九条年轻的性命,尽数断送在这棵老树下。
家丁与衙役见人已死,回去复命,宁家索性对外散播谣言,说九人私盗瓷土,罪行败露,畏罪自缢。
又言桂树沾了戾气,邪祟缠身,吓得百姓再也不敢靠近,这桩冤案,就此被彻底掩埋。
当夜,桂树狂风大作,千年灵韵尽出,树灵化作青影席卷宁家府邸。
那些参与谋划、买通、作伪证、追杀九人的宁家嫡系、管事、恶仆,以及涉事的官府差役与贪官污吏,消弭于无形。
“其余兄弟早已转世,我啊,也守了这地儿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