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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桂华流瓦(2)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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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晌午,池宜本欲休整一番,旋即又穿好鞋袜。
风是黏腻的,吹在脸上像裹了层薄纱。远处云层压得极低,灰蓝一片沉沉堆在天际,明明没下雨,空气里却满是潮湿的水汽,连地上的尘土都泛着潮意。
“明日会有大雨,那些孩子住在破庙不一定安全,我去看一趟。”
松时生本就无事打坐,听到她开口,当即起身。
一路行来,街旁流民乞丐频频侧目,目光落在二人陌生面孔上,带着几分打量与觊觎。
池宜不欲多生事端,只加快脚步,松时生默不作声护在她身侧,周身淡淡气息一沉,周遭窥探的视线便纷纷缩了回去。
不多时,破庙已在眼前。
庙门破败,院内空荡荡,六个孩子还未归来,唯有四个小姑娘缩在破旧木床上,一见他们二人进来,顿时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抱作一团,眼神里满是惊惧。
池宜放轻脚步,温声开口安抚,许久才让几人稍稍放松警惕。
这四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小姑娘,眉眼轮廓与中原人大相径庭。她们眼窝微陷,一双瞳仁是清浅的茶褐色,鼻梁挺翘,脸颊带着高原日晒后的蜜色肌理,鬓边碎发天然微卷,连耳尖都生得小巧尖细。
“你们是哪里人?”池宜摸不清她们是否能听懂中原话,试探问道。
为首稍大些的女孩将另外三人护在身后,微微昂着头,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卷翘的睫毛扑簌簌抖得像受惊的蝶,她口音生涩拗口,半懂不懂地夹杂着几句中原官话:“家在夏楼和楚滇交界的村子……”
说到此处,女孩眼圈猛地红了,鼻尖微微抽动,原本紧绷的嘴角垮下来,露出几分绝望:“村里、村里发了怪病,一夜就死了好多人……他们、他们都不管我们……”
另外三个小姑娘听了,纷纷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被护在身后的小女孩怯怯探出头,卷软的发丝贴在额角,用极小的、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声音补充:“跟着阿娘、阿兄……往这里跑……死了…都死了。”
“那个,这么高的孩子…”池宜伸手大概比划了一个高度,“和你们是一起的?”
“德善阿兄是阿娘捡来的,他是鄢国人。”四个女孩中相对镇定的女孩开口。用还算清晰的中原话解释,指尖却仍紧紧攥着衣角,掩盖不住心里的惊惧。
听闻此言,池宜看向窗外愈发暗沉的天色,又望了望四个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异域小姑娘,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明日大雨倾盆,这破庙漏风漏雨,根本无法栖身,可孩子们此刻满心恐惧,若是强行挪动,必定会惊慌哭闹,反倒不妥。
她朝松时生递了个眼色,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淡而无害的安神灵气,混在呼吸之间,缓缓散开。
不过一息,四个本就疲惫至极的小姑娘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软软靠在一起,陷入昏睡。
松时生见状,立刻动手帮忙,二人轻手轻脚将孩子安置在避风的角落,随后便开始清扫这座荒颓破庙。
腐朽的杂草、堆积的尘土、散落的碎石被一一清理干净,池宜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干净的软布与干燥铺盖,细细铺在木床之上,尽量将此处收拾得温暖安全。
就在二人忙活至东南角时,池宜的脚步忽然一顿。
角落里立着一尊残缺的小香炉,炉身布满灰尘,可炉内那截香烛,火光虽灭,余温却尚在,青烟袅袅未绝,分明是刚刚才被人点燃不久。
这荒庙偏僻,除了那几个逃难的孩子,根本不会有人前来,更不会有人在此焚香。
松时生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峰微蹙,指尖轻捻,一丝灵气探向香炉四周,瞬间便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绝非人类的妖气。
松时生不动声色把香火熄灭。
池宜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轻而稳:“不急。”
不急应声而出,池宜横剑低语几句,不急凌空而起,剑刃在空中盘旋片刻,指向北侧。
“走。”池宜低声道,率先提气掠出破庙,松时生紧随其后,周身灵气已悄然绷紧。
二人追着妖气残留的轨迹,一路行至一处乱石堆。此地荒草丛生,巨石嶙峋,四下空无一人,唯有风卷着碎石,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池宜落地便不再犹豫,指尖快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困阵瞬间铺开,将整片乱石堆笼罩其中:“躲了这么久,该现身了。”
阵光骤亮,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五道身影。
那五人模样诡异,身形佝偻,衣衫破旧,竟只有一人有一只眼睛,横于眉心正中,浑浊阴冷,正是传说中的一目五先生。
松时生气息微沉:“是鬼,并非妖。”
池宜眉峰微锁,看向凌空而立的不急。灵剑轻颤,却再无半分指向,灵气探测一片空茫——妖气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目五先生周身浓重的阴寒鬼气。
既非目标妖物,又困不住这等阴邪,贸然缠斗只会耽误安顿孩子的时间。
池宜不再多言,抬手撤阵,冷声道:“此地有孩童避难,尔等速速退去,不得惊扰。”
一目五先生独眼一转,发出一阵沙哑低沉的嗤笑,并未动手,只是身形渐渐隐入乱石阴影,彻底消失无踪。
池宜与松时生对视一眼,不再追击,转身快步折返破庙。
天色愈发暗沉,风里的潮气更重,一场大雨,已是迫在眉睫。
重回破庙每隔一段路,路旁就散落着鞋袜,池宜并未多在意,一心赶回去。
并未等到六个孩子回来,池宜放下一些干粮在四个熟睡的孩子身旁,二人先行一步回到客栈。
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便听得“轰隆——”声,惊雷炸响,撕裂暗沉天际。
不过瞬息,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豆大的雨珠密集砸在屋檐与窗棂之上,噼啪作响,声势惊人。
原本沉闷黏腻的风被暴雨冲散,化作刺骨的湿冷,卷着雨雾扑满整条街巷。
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雨帘笼罩,远处屋舍、树木、街巷尽数模糊,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哗哗灌满双耳。
池宜走到窗边,指尖轻推半扇窗,冷雨湿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她望着窗外几乎看不清人影的滂沱雨幕,眉头微蹙。
松时生转身取过案上热茶,轻轻放在她身侧:“雨势太大,小心受凉。”
池宜收回目光,落座桌边,指尖轻叩桌面,将一路所见与破庙异状一一梳理:“破庙香炉刚燃过香,有妖气,却被一目五先生的鬼气遮掩,不急也辨不清方向。你说,这是不是在拖延什么……”
她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猜测:“那香炉里的妖气,与一目五先生的鬼气同时出现,绝非巧合。要么是有妖物以阴气藏身,故意引开你我注意力。
要么……鄢国边境,早已不安稳。时疫、难民、妖物、阴邪一同出现,恐怕不只是简单的逃难。”
每一件都透着诡异,搅得她脑子发胀,索性猛地收了手,把头一甩,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快:“算了,不琢磨了,脑子都快打结了。”
松时生坐在她身侧,将桌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梢上,声音温和:“乱了便先放一放,不必逼自己。”
池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了喉间,也稍稍压下心头的纷乱。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开口:“对了,你离飞升只差一个境界了吧?你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客栈里的雨声仿佛都淡了几分。
松时生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自己交叠的指尖,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又很快被平静覆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池宜,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或许,我未必能成。”
这话落在池宜耳中,像是被雨打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胡说什么呢。”
“你才多大,修行路还长着呢。就算这一次不成,又有什么关系?无情道本就难修,多少人困在七情六欲里出不来,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比太多人强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窗外雨势滂沱,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衬得屋内这一刻的寂静愈发清晰。
池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鼻尖,正要再找些话来圆这尴尬的氛围,却见他忽然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
“你就这么希望我修成无情道?”
池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满脸纳闷地抬眼,眉头轻轻蹙起,全然不解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她放下茶杯,语气坦荡,“你修无情道,斩尘缘、弃俗念,一路走到今日,离飞升只差一步,作为同门,我自然是盼你得偿所愿,一人得道,与有荣焉。”
她顿了顿,怕他多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朋友间最寻常的宽慰:
“我只是替你高兴,也觉得以你的心性与修为,本就该踏得上那飞升之阶,也谈不上盼不盼的。”
松时生闻言,眼底那点微茫的疑惑缓缓散去,重新归于平静。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淡如常,再无半分波澜。
“是我多想了。”
池宜颇为感慨地点头道: “修仙嘛,梦到哪句说哪句,别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