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栗子树 很多很多年 ...
-
很多很多年后，没有人记得那个故事了。
没有人记得那两座坟是谁的。
没有人记得那个剥栗子的人。
没有人记得那个等了他十四年的人。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记得。
它站在那儿，一年一年。
看着那两座坟。
一座朝南，一座朝北。
挨着。
中间有一棵树。
那棵树，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是后来长出来的。
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就那么长出来了。
一开始很小，没人注意。
后来一年一年，慢慢长大。
再后来，它开花了。
白色的花，小小的。
像栗子花。
有人路过，看见了，说：“这什么树？”
没人知道。
村里最老的人也不知道。
老人在的时候，那棵树就在了。
老人说：“我小时候，那棵树就这么大了。”
可那树明明不大。
小小的，长得很慢。
很多年了，还是小小的。
但它每年都开花。
春天一到，满树白花。
小小的，一朵一朵。
风一吹，落一地。
像下雪。
有人来扫墓，看见那些花，会捡几朵。
放在坟前。
一座放一朵，另一座也放一朵。
放完了，站一会儿。
然后下山。
来的人越来越少。
一开始每年都有。
后来几年才有一个。
再后来，几十年才有一个。
最后一个来的人，是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得慢。
他一步一步走上山，走到那两座坟前。
站住了。
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栗子。
生的。
他把栗子放在一座坟前。
又掏出一颗。
放在另一座坟前。
放完了，他坐着。
靠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白色的花落了他一身。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两座坟。
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爷爷，我来了。”
“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没有人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了笑。
然后站起来，下山。
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再也没有回来。
那之后，再也没人来过。
那两座坟，慢慢被草盖住了。
墓碑上的字，被风吹雨打，看不清了。
最后只剩下两块石头。
和两堆土。
和中间那棵树。
树还在。
每年春天，都开花。
白色的，小小的。
落下来，盖在坟上。
一层一层。
一年一年。
后来，连那两堆土也不明显了。
和周围的山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不是。
只有那棵树。
还在那儿。
每年春天，都开花。
有一年，一个砍柴的人路过。
看见那棵树，停下来。
树不大，但开着花。
他看了半天，不认识这是什么树。
想砍，又觉得可惜。
算了。
继续走。
又一年，一个放羊的孩子路过。
赶着羊，走到那棵树底下。
羊吃草，他坐在树下歇着。
风吹过来，花落了他一身。
他抬头看。
白色的花，小小的。
他伸手接了一朵。
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但觉得好看。
他把那朵花放在树根底下。
然后赶着羊走了。
又一年，一个画家路过。
背着画板，到处找风景。
看见那棵树，站住了。
树不大，但开满了花。
白的，一小朵一小朵。
在风里轻轻晃。
画家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画了一幅画。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
看了又看。
然后走了。
那幅画后来被挂在城里一个画展上。
很多人看。
有人说：这什么树？
画家说：不知道。山里见的。
有人说：画得真好。
画家笑了笑。
没说话。
但他心里一直记得那棵树。
记得那两座坟。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坟。
他只是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就是有什么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那棵树还在。
老槐树已经不在了。
被砍了，不知道哪一年。
但那棵树还在。
还在开花。
每年春天，都开。
白色的，小小的。
像栗子花。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树。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在那儿。
但它就在那儿。
一年一年。
开花，落花。
开花，落花。
有一年，一个考古队路过。
带着仪器，到处挖。
看见那棵树，没在意。
挖了一圈，挖出两块墓碑。
字已经看不清了。
但大概能猜到，是两座坟。
一座朝南，一座朝北。
挨着。
中间一棵树。
考古队的人说：这什么情况？
没人知道。
测了一下年代。
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没法算。
他们记下来，拍了照，走了。
后来那两座坟被保护起来。
围了一圈栏杆。
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
“古墓两座，年代不详，墓主不详。”
没了。
游客来，看一眼。
“两座坟，有什么好看的？”
走了。
但那棵树还在。
还在开花。
有一年，一个小女孩跟着妈妈来旅游。
路过那片围栏，看见那棵树。
树不大，开满了白花。
她跑过去，站在树下。
抬头看。
风吹过来，花落了她一身。
她伸出手，接了一朵。
“妈妈，这是什么树？”
妈妈走过来，看了看。
“不知道。”
“为什么它开这么多花？”
“因为是春天。”
小女孩点点头。
把那朵花放进兜里。
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小女孩睡觉前，把那朵花拿出来看。
看了很久。
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人，头发全白，坐在一棵树下。
树下有两块石头。
老人低着头，手里在剥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
是栗子。
老人抬起头，看见她。
笑了笑。
没说话。
然后低下头，继续剥。
剥完一颗，放在一块石头上。
又剥一颗，放在另一块石头上。
小女孩问：“爷爷，你在干什么？”
老人说：“等人。”
“等谁？”
老人没回答。
指了指那两座坟。
小女孩看了看。
坟上开满了花。
白色的，小小的。
像那棵树的花。
她还想问什么。
但老人不见了。
她醒了。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朵花拿出来看。
还是那朵花。
小小的，白的。
她把它夹在一本书里。
那本书，她后来看了很多年。
每次翻开，都会看见那朵花。
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个剥栗子的老人。
想起那两座坟。
想起那棵树。
很多年后，她也老了。
有一天，她整理旧书，翻出那朵花。
已经干了，薄薄的，一碰就碎。
她轻轻拿起，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个老人。
她忽然想去看看。
那个地方。
那棵树。
她去了。
坐了很久的车，走了很久的路。
找到了。
围栏还在，牌子还在。
那棵树还在。
还在开花。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风吹过来，花落了她一身。
她伸出手，接了一朵。
和当年那朵一样。
小小的，白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座坟。
坟已经被草盖住了。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一座朝南，一座朝北。
挨着。
中间那棵树。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栗子。
生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
但就是带了。
她把栗子放在一棵树下——不对，是两座坟前。
想了想，放了两颗。
一座一颗。
放完了，她站着。
风吹过来，花落了她一身。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棵树还在那儿。
还在开花。
还会开很多很多年。
——————————————————
很多很多年后，没有人记得那个故事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记得。
它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座坟，看着每年春天还有人偶尔路过，停下来看一眼。
后来，连路过的人都没有了。
但那棵开花的树还在。
每年春天，都开花。
有个孩子问：“这是什么树？”
大人说：“不知道。但它每年都开。”
孩子说：“它在等谁吗？”
大人愣了一下，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栗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