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别叫我哥》薄脆玻璃灯

29、沉眠 理性上，绑

　　理性上，绑匪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不能答应的，以免进一步妥协和助长气焰。

　　感性上，蔺一言不希望自己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这从他基本不去探望顾清就能明白。

　　一个恶行满身的纵火犯，甚至刚在他眼前杀了一个人。一个风险巨大的地方，收益却几乎为零，仅仅是为了救一个还算可爱的很黏他爱撒娇的弟弟，怎么看都不对等。

　　因此他的身体诚实地留在原地，只留大脑运转。

　　书房对面墙上是刚裱好的手工画，橡皮泥捏得坑坑洼洼，歪扭地拼成家人的名字。

　　蔺西丞没有家人，所以上面只有蔺一言的名字。

　　蔺一言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从孤儿院跑出来，至少能有一口吃的。蔺西丞扭着屁股说那里太无聊了，他想出来冒险。

　　小孩子藏不住事。蔺一言一番旁敲侧击后，弟弟哭着噎着说，他总是不小心弄脏衣服，一弄脏就会被打。只有一个老师不打人，福利院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她，所以当她多看了蔺西丞两眼，所有的孩子都开始讨厌他。

　　他有点贪心却不是特别贪心，只想让蔺一言当他的爸爸妈妈，这样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蔺一言压着膝上的书，叫住了正要去接人的司机，说不必麻烦了。

　　蔺一言简单扼要地说明情况后，年近五十的司机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在扭曲。

　　“那那——那还等什么？！救人啊！”

　　司机大惊失色，迅速报了警。

　　这下没办法了。为了不影响公司股价，蔺一言只得在警察到来前解决这码事。

　　司机手机没拿住，一下摔在地上，屏幕显示根本没有在通话。

　　“我的手机中病毒了，每次解锁前都得看十个广告。”司机不好意思道。

　　花花绿绿的真人竖屏图片旋转停下，手机里的美女还在尖叫，与蔺一言打了个照面。

　　蔺一言看了他一眼，披起外套，大步流星。

　　“备车。”

　　*

　　半个小时前，蔺西丞来到一座大宅子前，仰头看着这栋漆黑的别墅。

　　呀......有点像鬼故事里的屋子。哥哥真的会来这里吗？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绳子套在手上，绕着栏杆走了一圈。

　　楼上的反光指引他找到了一个小缺口，蔺西丞顺利地翻了进去，拍掉裤子上的灰，嗯，还很干净！

　　一只蚂蚱在腿边闪过，在深秋的虫鸣里，蔺西丞接近了宅子的侧门。

　　二楼窗边静静地蹲着一个人，蔺西丞看不清他的脸，因为月光很亮。

　　他规律地敲着窗，示意，自己就是刚才那个用镜子引他进来的人。而且，现在被困了。

　　怎么说都很像王子拯救公主的桥段，蔺西丞一兴奋，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压低声音：“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敲窗的声音根本没变过，蔺西丞懂了，噢，这是隔音玻璃，他自己卧室里也装了一样的。他在房间里尖叫，外面的哥哥一点也听不见。

　　蔺西丞眼尖地发现一根白色的水管，可以一直攀到二楼的小阳台。

　　他刚跳上去，水管发出猛烈的震动，一下就折了。

　　蔺西丞闭着眼睛大叫，震动停下后，他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水管正好斜搭成一条梯子，他扔掉书包后，就顺利地爬了过去。

　　窗户是从外面锁住的。

　　蔺西丞掰开锁扣后，弹开的窗户差点把他扇下去。

　　他捂着撞红的额头，忘记拉住两指厚的玻璃。直到反弹被手握住后，房间里的人才露出真容。

　　顾清站在月光下深呼吸，张开双臂，恍若一只待飞的蝴蝶，梦幻虚弱。

　　任务者听到系统提示「蔺西丞好感度增加」的提示音，一把提起蔺西丞的衣领，想着先收点利息。

　　结果他没办法把蔺西丞扔进屋里，无论怎么使劲，蔺西丞都蹲在地上不动，愣愣地张大嘴。

　　“哇......”

　　任务者脸都憋红了，手臂用力到痉挛。他转而哄骗道，自己有东西落在里面，让蔺西丞帮他取出来。随后，死死反锁了窗户。

　　蔺西丞受惊后回过头，开始拍窗户。

　　任务者盯着他那张尚未长开的脸，很难想象现在尚且活泼的小孩，未来为什么会变成虐人如爱人的大渣攻。不过那是日后的事了。

　　“轮到你了。受着吧！”

　　他狠狠剜了蔺西丞一眼，并膝滑下水管，又在草丛里摸到一把生锈的园艺剪。

　　*

　　片刻后，任务者躲在一楼的楼梯下，用染血的剪刀撬自己的脚环。

　　这脚环上有定位装置，如果他想跑，这东西绝对留不得。更何况，它还在间歇发出电流，虽不致命，却让他行走艰难。

　　剪刀刀尖一歪，脚环上闪出电芒，任务者捂着手臂伏在黑暗里，等麻痹感过去。

　　剪刀本来就钝，现在更钝了，勉强再用，除了划伤自己没有第二种结果。

　　这时候，伴他走过多个世界的系统是唯一的慰藉。

　　什么风浪都见过，难道还会倒在这里？

　　在系统的提醒下，任务者没有贸然走出黑暗，这时候，传来了大门被推动的声音。

　　门锁早就断裂在地，被踢开时撞到台阶，脚步声走了一段，停住。

　　任务者藏匿狂跳的心音，默数。

　　他观察过楼梯到大门的距离，大概五十步。按照刚才的脚步声推算，蔺一言站在门边。

　　这在作战时不太有利，一击必杀的概率低于50%，系统计算好投掷角度后，提高至95%。

　　蔺一言迟迟不动，怕是在忌惮他手里的武器。但是他错了，脚步声很快再次响起，直朝二楼，就像他每次都猜错蔺一言的想法。

　　头顶上的响声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刻，系统播报后，任务者吼道：

　　「闭嘴，我才不想让他死！」

　　他已从楼梯底下现身，握着剪刀，双腿颤栗，眼睛里闪着强烈的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你看不到我在这里吗？！蔺——”

　　任务者猛地住了嘴。连月光都在提醒他，这里的主人是蔺一言。

　　这座被烧毁再重建的宅子，这片土地，甚至他的脚镣，他孱弱的身体，皆不由他的个人意志支配。

　　“哥哥......”

　　蔺一言眼皮一动，月光扫起微弱的尘埃，轻叹泄出。

　　他的脚步再次被下方的声音喝断，悲愤得用尽全身力气。

　　“你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

　　任务者喘气如噎，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

　　“看不起你。你作弊的时候，唔，挺难看的。蔺西丞在楼上吗？”

　　“那是我的名字！”

　　任务者在他的眼神里逐渐绝望。

　　“哥哥，是你先给我的。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蔺一言想了一下。“笨是笨了点，至少他不骗我，不会就是不会。”

　　他轻飘飘地收回了蔺西丞这个名字的使用权，仿佛自己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但是，脚上的脚环又时时刻刻提醒他蔺一言的存在。他从杀人的噩梦中醒来，先闻到的是新鲜的花香。

　　任务者哽道：“那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为什么不干脆扔掉我......”

　　“我那时以为你还有救。”

　　蔺一言原本平静的声音陡然一冷，空气也跟着凝固。

　　“屡教不改的东西！”

　　任务者恍惚了一阵子，蔺一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从来没有失败过......凭什么是你......可惜，你要消失了。”

　　任务者在那一瞬间，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

　　蔺西丞听到门开的声音，收回踹窗的脚，扭头一看，拼命扑到蔺一言怀里。

　　没有任何说话的时间，蔺一言牵着他往下走。一丝微弱的火苗闪过，随后，伴随着爆涌的火焰，整座屋子都在摇晃。

　　蔺西丞被吓得一缩，被蔺一言护住头。

　　难道是自己太重，把地板踩塌啦？

　　眼前地板根根断裂，连带着正中心的钢琴发出骇人巨响，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楼下传来。蔺一言的手机震了一下，显示定位器失联。

　　火灾很快就被早已守候在外的消防队扑灭。

　　爆炸平息后，二楼中间留下一个巨大的陷坑，人和钢琴都消失了。

　　消防队说检测到火药的残留物，让毫发无伤的二人先撤离。

　　蔺一言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坐上了回家的车，顺便给齐柏打了一个电话。

　　“又怎么了，大少爷？”

　　齐柏对自己的加班感到无奈。蔺一言让他把半小时前立的遗嘱作废，挂断电话。

　　不论那个孩子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现在人已经没了，无从追问。

　　两个弟弟突然只剩下一个，现在没得挑了，就算是猪也要撵起来用。

　　蔺一言摸摸弟弟后怕的脸，告诉他：

　　“你的好日子要结束了。”

　　隔天，订购的新家伙就整整齐齐送到了蔺宅。

　　蔺西丞好奇地看着哥哥拆盒，然后拿着那个叫戒尺的漂亮东西，朝他扬手，说，现在开始算账。

　　*

　　“我的腿——呃啊啊啊啊——”

　　最后时刻，系统将他传送到安全的地方。当他落地时，砸到腿上的钢琴却被一并带了过来。

　　脚铐彻底报废，散落在地。任务者捂着剧痛的腿，系统的痛觉屏蔽迟了一步，他在惨叫中几乎晕厥。

　　同时，任务提示音不停地刺激着大脑。

　　「任务失败，宿主将脱离世界，5、4......」

　　「等等！还有机会！我要用所有点数兑换存留时间！」

　　接收到宿主的请求，系统的判定停了一下。

　　「兑换成功！」

　　「任务目标更新：回到蔺家。」

　　转瞬间，他过去任务里积攒的所有点数如雪花消散。

　　在不被剧情人物注意的罅隙里，任务者咬牙活了下去，甚至还亲手打了一辆轮椅。

　　平静而孤独的生活，家徒四壁，他时常会复盘失败的原因。那段居住在蔺家的时光，短暂得就像偷的。

　　每回忆一次，痛哭流涕，执念盘桓不散。

　　他安分守己地度过十六年，撑到原著主线剧情开启的那天，俊秀少年顶着一张阳光的脸走过，脸上尽是优裕生活养出来的懒散和骄横。

　　那是——我的！本该是——我的！

　　滔天恨意充红了眼，他拼尽全身力气，拽下一条项链，最后一片雪花飘散。

　　「宿主已成功脱离世界，0321永远为您服务。」

　　最后的提示音响起，0321亦耗尽所有能量，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