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志异》湛然常寂

15、失魄 “无解。”

　　第十五章·失魄

　　李宅老院外的落叶又黄一年，随风落在粗糙的石板上，没能落久，便又漂泊无依了。

　　赵子赟挑了一个不错的日子，决定超度老太太的魂魄，令其往生，也好入了轮回。

　　圆月明明，深院清清。

　　老太太的魂魄一直在李宅里飘荡，院中无风时或有落叶飘动，兴许便是老太太经过了。

　　那天李文清给下人们都放了假，有家的回家去，没家的就拿了钱去外头住一天再回来，总之得回避。

　　赵子空憋的脸红脖子粗的，将后院里的坛子搬了出来，那尊玉坛子是新的，颇有分量，上头封了符箓，老太太的魂魄就封在里头。

　　李钰祺帮忙将那张画着太极八卦图的毯子铺在地上，赵子空便将坛子搁在了毯子的正中央。

　　赵子赟闭着眼睛，嘴里低低念了一长串，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

　　李钰祺只见得那毯子上面封的符箓像是被大风刮着似的，不停鼓动。

　　“起。”赵子赟剑指一比，毯子竟然开始无端发起光来。

　　一阵凉风吹过院子。

　　赵子空将手中的柳叶递给了李钰祺和李文清。

　　往眼睛上一抹。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竟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随着人影不断摇曳，院子里的风也越来越大。

　　不一会，院子里的风停住了，李钰祺也看清了站在院子中央那个发着幽光的人影。

　　是李少卿。

　　且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李少卿，那个和蔼亲近的老太太。

　　李少卿嘴里正念念有词呢。

　　李钰祺仔细听了一下，辨认了一会她在说什么。

　　“入秋了，怎么还穿这么单薄，也不怕着凉。”

　　老太太念着念着，似乎是感受到了李钰祺和李文清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似的，安安静静地看着二人。

　　“妈……”李文清哽咽了，这些天她经历了太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发了疯的老太太，恐怖的厉鬼，此刻再见到自己的母亲站在自己面前，她一下红了眼眶。

　　“文清呀。”老太太喊了一声。

　　“妈。”李文清又应了一声。

　　赵子赟和赵子空在一边回避，给她们留着空间叙叙旧。

　　“钰祺。你瘦了。”老太太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

　　李钰祺也有些哽咽了，她点了点头，想看得更清楚些，可风一吹，老太太的魂魄就被吹散一点虚光，然后再慢慢飘回去。

　　“嫲，我好挂住你（我好想你）。”李钰祺说着白话，似乎这样就可以回到从前一般，一家和乐。

　　李少卿的眼里没有什么悲意，反而笑了笑，道：“钰祺大啦，嫲嫲陪不了你嘞，你要多吃点呀，健健康康的。”

　　李钰祺一听这话更难受了，原本眼泪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叫眼泪掉下来，李少卿这么一说，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喉咙也疼得厉害。

　　“文清呀，家里的生意都顺利吧？”李少卿伸出那只虚无缥缈的手，在李钰祺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只不过李钰祺什么也没能感受到。

　　“都好，都好。”李文清抹了一把眼泪，站得更近了些。

　　三人又叙旧了一阵。

　　赵子空看着时辰差不多也要到了，“师姐，差不多到点儿了，要不然我去提醒一下？”

　　赵子赟没有犹豫就点头了，决定就让赵子空去做这个破坏氛围的人。

　　赵子空也凑过去，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是母女俩总算是点了头，往后退了几步。

　　赵子赟见状赶紧走过去，兴许是曾几度和老太太交手的原因，她看向老太太的时候总是莫名心虚。

　　李少卿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看着赵子赟，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她从记忆里找出了那句话。

　　“她走了？”

　　赵子赟点头。

　　“投胎了吗？”

　　赵子赟摇头。

　　“她是恶鬼，不能投胎。”

　　李少卿低下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了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露出一点茫然来，可不过一会，她又笑了，“那道长以后要是碰见她，记得教教她。”

　　教什么，李少卿没有说，可她觉得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她。

　　赵子赟这回没有点头，她没有告诉李少卿，吴幸作为饿修罗，早就魂飞魄散了。

　　“那就请道长开始吧。”李少卿开口了。

　　赵子赟掐动手决。

　　很快，院子的石板似乎开始变得有些扭曲了，仿佛融化了一般。

　　一阵阵白烟从裂缝里飘出来。

　　不一会就聚了一大团白烟在那儿，看不清状况，仿佛是起了大雾。

　　一阵白光在雾里若隐若现。

　　很快，白色的烟雾散去了，像云一样飘落在众人脚边。

　　一个拄着拐杖，白眉长须的矮小老人站在雾里。

　　“土地老爷。”

　　赵子赟是这么叫他的，赵子空也跟了一嘴。

　　李钰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叫，但是还是跟着叫了一声。

　　土地公面目祥和，眉眼弯弯，看见李钰祺这幅样子，不免又笑。

　　“呵呵，免礼免礼，不知道长请老夫来，所谓何事呀？”

　　赵子赟：“土地公，能不能请您带老太太走一段。”

　　土地公看见了阵法中央那若隐若现的魂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慢慢走过去，摸了一下老太太虚无缥缈的魂体。

　　他转过头看着赵子赟，道：“恐怕老夫不能把人带走。”

　　“为何？”

　　众人面露疑色。

　　“人本该有三魂七魄，可我方才一见老太太就知道，她少了东西，她失了一道魄。”土地公慢悠悠地解释起来。

　　赵子空追问：“怎么会这样？”

　　“这个中的缘由，老夫就不清楚了，老太太丢的那一魄，是非毒魄。”土地公摸了一把胡子，娓娓道来：“人的七魄，分别代表了人的七种情绪：喜、怒、哀、思、忧、恐、惊。非毒魄主管人的哀，如果失了这一魄，老太太就不会再感受到悲哀。”

　　赵子赟面色有些凝重：“那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有，老太太入不了轮回，可是生前福德深厚，若是老太太愿意，可以封护宅灵。”土地公道。

　　李钰祺和李文清都有些懵，不知道土地公口中的护宅灵是个什么东西。

　　“诶！”赵子空喊了一声，从腰间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紫砂小茶壶，这茶壶上面印着一些金色的符文。“这个。”

　　“人死后，若是不能轮回，并不一定就只能当孤魂野鬼，若是能行善积德，便可以成灵，护佑一方平安，也可以在俗世中呆着，梦中与亲人相见。”赵子赟给众人解释起来。

　　老太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这个请求，她原本就不舍得李宅，一听到可以护佑李宅平安，当即就应了下来。

　　李少卿心里是应该护着李宅的，可是她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些什么，却又不知道。

　　“土地爷爷，我将老太太的魂体寄附于这茶壶可行？”赵子空问。

　　土地公颔首。

　　“那就成了。”赵子空嘿嘿一笑，将那茶壶打开，没过一会，李少卿便变做了一道金光，缓缓流向壶中，赵子空盖上了茶壶，又念了几句。

　　李少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中了。

　　“若是无事，老夫也该走了。”

　　“多谢土地公公。”赵子赟躬身道谢。

　　随着又一团白色的烟雾聚拢再飘散。

　　院中恢复了夜晚的寂静。

　　“赵道长……”李文清开口了。

　　赵子赟将赵子空手中的茶壶接过来，拿给了李文清，“老夫人的灵体就寄附在茶壶里头，可以供奉在香案上，与寻常祭拜祖宗是一样的。”

　　李文清点了点头，可眼神却没从茶壶上挪开过，手指轻轻抚过茶壶上的纹路。

　　“妈，这样也好。”

　　“是啊……这样也好。”

　　……

　　李文清按照赵子空所说的，摆好了茶壶，又上了香，一切都打点完，总算安心了一点。

　　李文清拜完以后，从供桌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古朴的小木匣，匣子没有花纹，十分朴素。

　　李文清打开了匣子，里面赫然是一颗圆滚闪亮的白色珍珠。莫约有两个指节那般大，流光溢彩，好不漂亮。

　　“李夫人，这……”赵子赟显然认得这东西。

　　“道长帮了我们李家这么多，这也是应当的。”李文清将匣子合上，递给了赵子赟。

　　赵子赟收下了。

　　这是她此行的目的，此刻也总算告一段落了。

　　李文清将李宅的琐碎事安排完之后，便带着李钰祺回李府了，那边总不能一直没人看着。

　　“妈，那赵道长她们是不是也要走了？”李钰祺问道，她还挺舍不得赵子赟的。这么些天下来，她觉得赵子赟是一个很好的人。至少她就是想和赵子赟呆在一起。

　　赵子赟答应教她的东西还没教呢。

　　“道长忙完自然是要走了。她们估计还要和我们一道回一趟李府，行李还在那儿呢。”李文清也在心里盘算着该在李府摆一桌大的请客才是。

　　“妈，你说我上山和赵道长学道怎么样？”李钰祺心里有答案了。

　　“不行。”

　　果不其然。

　　李钰祺有点沮丧，她一想到李府千篇一律的生活和沈在明那张烦人的脸，不免又生出了许多烦躁来。

　　她更想上山去了。

　　赵子赟和赵子空是打算拿了东西就走的，就不留下来了，但是半道上，赵子赟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于是决定多留一天。

　　……

　　李钰祺的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沉香，白烟一点点飘散在屋内。

　　赵子空隔着帕子给李钰祺把脉，又让李钰祺挽起袖子，看了看她的手臂，面色凝重。

　　李文清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如何？”赵子赟问道。

　　“你是说她要吸你的血才能好？”赵子空又问了一遍，这件事情师姐竟然等到现在才告诉她。

　　赵子赟点点头。

　　李文清看了赵子赟一眼，神色复杂，脸色更难看了。

　　李钰祺对这些事情完全没印象了，只是依稀记得每次赵子赟都在。

　　“钰祺小姐恐怕是中了极为恶毒的血咒。”赵子空把东西收好站起了身。

　　李文清忙问：“有办法解吗？”

　　“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