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一澜

72、劫后又见 醒来了就好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胸口传来，仿佛无形的利刃在她心脏深处搅动。纪棠想要抬手按住痛处，却发现一丝力气都使不上了。

　　她眼前一片漆黑，似乎坠入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瓷器破碎的脆响划破寂静。那熟悉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再次横亘在她的心口。

　　真是没用。白云苍狗，几百年岁月流逝，她竟还如从前一样无能为力。

　　很快她便感到身上一沉，是被一个怀抱紧紧环绕，星星点点的凉意自面颊上传来。

　　母亲眼角缓缓滴下黑色的血，肆意落在她脸颊，又从她的脸颊，滑落到地板上。

　　那个曾无数次搂抱着她、哄她入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颤抖与绝望着：“和娘一起走吧，他已经疯了，我们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待不下去了……”

　　声音逐渐低迷，像是在喃喃自语，絮叨几句后便彻底听不清了。只觉得如咒语一般，嘶哑、怪诞、永无终结。

　　纪棠到底不是从前的稚嫩孩童，此时的她，心中再无对父母关系破裂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虚茫然——她已近三四百年没有想起纪家了。

　　她看向那个跪坐在她身前，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的妇人。

　　即便竭力遮掩，乌黑的青丝间也藏不住根根白发。脸庞蜡黄暗沉，眼睑虚浮肿胀，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望上去却像四十出头的人。

　　这个女人，怎会是她母亲？

　　她明明是无比慈爱和蔼的！

　　纪棠竭力推开她，往后退去，直到背脊撞上冰凉的墙壁。

　　那妇人缓缓伸出手，向她爬来。兀自渗着黑血的嘴角，竟挂着一抹温柔笑意，她说：“乖，和娘一起走……”

　　……

　　纪棠有意识时，看到床帐外立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女子。她手里握了一卷书，正低下头整理衣袖。

　　“醒过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声音……好熟悉。

　　纪棠试图起身，头脑骤然一阵眩晕，牵动了肩头胸口的伤口，酸胀疼痛齐齐涌来。她轻哼一声，跌回床上。

　　柔和的阳光落在眼睑上，屋子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她缓缓抬起手臂，横在额前，静静望着帐顶的丝纱。

　　没死在幻梦浮生。

　　她还活着。

　　光线忽然更亮，是上官柳用扇柄挑开了纱帐。他问：“睡了好些天，还不够么？”

　　他面色仍带几分苍白，眼神却和从前一样贱兮兮的。纪棠心头一松：“开天斧……”

　　话音未完，一声嗤笑传来：“你们俩个差点没把性命赔进去，还想着开天斧？”

　　纪棠循声望去，只见窗边软榻上侧坐着一个女子。

　　白裙如雪，面似冰霜，正是上官淮柔。她指尖敲打着榻围，一双眼睛冷冷瞧来。

　　二人目光一触，纪棠微微怔住，幻梦浮生中那个在紫商王后面前娇怯怕羞的小姑娘，与眼前如雪胜霜的女子，除眉眼有几分相似外，真可谓判若两人。

　　上官淮柔合上书卷，撂在凭几之上。上官柳闻得身后响动，哪里还管纪棠？

　　见他走来，上官淮柔别过脸去，一双眸子透过两扇支起的木窗，凝望着外头青翠的芭蕉。

　　上官柳俯下身：“那芭蕉叶子有何好看的？淮柔同哥哥说说。”

　　上官淮柔默不作声，身子更往木窗那边侧去。

　　“听明梧说，我昏迷未醒时，都是淮柔衣不解带照顾我，没日没夜守在我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想我快些苏醒……”上官柳幽幽一叹，故作伤感道，“看样子定然是诓骗我的，真是让人空欢喜一场……”

　　上官淮柔默然不语，许久许久，扭转头紧盯着上官柳：“为何要自己去？为何告诉他们独独不告诉我？”

　　上官柳一时怔住，扇子也忘了摇，待回过神来，上官淮柔又是一通抢白：“你是觉得我会拦着不让你去？还是觉得我冷血无情不想解开骨玉？”

　　自他清醒，上官淮柔目光中常有担忧之色，端水递药甚为殷勤，却极少同他言语。上官柳心知这是恼他不知会一声，独自去两界三生境取开天斧。每每想同她解释，她多借故走开，几次三番下来，上官柳自以为还不是时机，只继续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在她面前说笑。

　　他去前只告诉了明梧。一来事关重大，愈少人知道愈妥当。二来虽做了万全准备，到底是危机重重，便是告知了她，也不忍她一同前往，白白让她担心罢了……诸般理由不知在嘴边绕了多少次，早烂熟于心，如今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质问，竟然语塞，尤其是望着那带着薄怒，眼底却闪出水光的清丽明眸，他心下一软，辩解之词更难出口。

　　屋内陷入死寂，只余下树木投下的疏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幻梦浮生中，纪棠亲眼看见年幼女孩送给母亲的礼物，最后流转到哥哥手里。一个埋首在他怀里哭泣，一个搂抱着她爱怜抚慰，纵是局外之人，亦能感到其中情谊的亲密深厚。

　　眼见上官淮柔同上官柳置气，不是给他脸色瞧，就是冷眼相待。上官柳有心要哄，奈何一向巧言善辩的他，在她面前竟如不会说话一般。纪棠正觉好笑时，一道目光忽然投来。

　　带着几分恳求的目光。

　　便是身负重伤，也能面不改色调侃戏谑的上官柳，竟用这种目光看她？

　　纪棠忆起幻梦浮生中那道飞来的金光，若非他及时出现，她八成被“乔芸芸”诱到幻境深处，再难以见到天日。

　　她不愿意欠人情，也不愿他们再这样冷淡下去，轻咳一声，她看着上官淮柔说：“你哥哥也是怕你担心嘛……”

　　上官淮柔侧身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神色晦暗。

　　上官柳身体有所好转后，一次三人闲谈，忽然扯到因何而伤上，明明事前已知晓在幻梦浮生使用法术，必要承受十倍二十倍的反噬之力，到底是何种紧急情况，到了非用术法不可？

　　当时上官柳避重就轻，三言两语挑开话头。明梧心中焦虑纪棠伤势，对此并不在意。倒是上官淮柔无意瞥了上官柳一眼，瞧出他神色间的古怪，这几天多有琢磨，已有几分猜测。

　　迫不得已使用法术，必是为了纪棠。

　　此人白白担了“战神之女”名号，风评之差，闻所未闻，实在是草包中的草包。自己的哥哥何等聪慧玲珑，怎会带她一个无能无德的拖油瓶同去？定是出了意外，纪棠意外闯入，或是触发机关、遇到凶兽……为救她，兄长才不顾反噬之力，催动法术，受此重伤。

　　是以她早对纪棠心存不满，眼下隐而不报的上官柳已受奚落，纪棠偏又在此时开口为他说话，上官淮柔心中更是恼怒，秀眉一挑，道：“怕我担心？如今说我便不怕，便不担心？便不会想，他在里面，若是没有出来了么？”本是讥讽质问之言，可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委屈，近日来压攒的酸涩苦闷再也按捺不住，话到最后竟带着颤抖和哽咽。

　　瞧着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上官柳心中一痛。白光凝结，一方手帕已出现在掌心。正要为她拭泪，却被她含着泪光与怒意的眼眸瞪了一眼。上官淮柔怒视他良久，才夺过手帕，擦了眼睛后，毫不留情将其甩的上官柳怀里，背过身一言不发。

　　上官柳按住胸口上手绢，便是叹气，也是无声的。

　　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在天边的身影，上官柳不由想到，她在两界三生境外等明梧和他们出来时，也该是这样吧。或许还会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里面张望，心中又是何等惶恐难安？思及她方才的话，心中涩然，更不是滋味。

　　一时思绪纷杂，推己及人，若是当时陷在其中的是淮柔，自己是按着明梧的嘱咐，在外煎熬三日，最后没等到人再找帮手来，还是头脑一热，不管不顾直往里面冲？若是后者，淮柔情急之下闯入两界三生境，里头重重危机，她一无所知，而他分身乏术……不觉间，上官柳后背竟惊出一身冷汗。

　　他按在心口的手紧了紧，似要抚平这骤然升起的慌乱。转而又想到，受此煎熬、苦等的正是面前这个女子。那纤弱身影，顿时刺得心口密密匝匝泛起疼来。

　　她的责怪实在很有道理。

　　纪棠与他二人非亲非故，此前也无太多交往，自然没有他二人的弯弯绕绕，百感交杂。她一向又是及时行乐，不愿多纠结未发生之事的人，于是说：“我们此行有惊无险，人生几大乐事，莫过于虚惊一场、失而复得、死里逃生，现在能好好坐在这里说话，公主还有什么好苦大仇深的？”

　　浑不在意的话语，让上官淮柔刚平复的怒火又燃起来。冰刀般的目光射向纪棠：“你可知自己昏睡了几天？

　　纪棠找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靠着，笑道：“三天也好，三十天也好，醒来了就好。”

　　上官淮柔语气讥讽：“你自己是不在意，又岂知道自己经络气血皆有凌乱，五脏六腑多处损伤！”

　　纪棠手抚在心口轻轻一按，虽是一种闷痛，却绝不像上官淮柔说的那般严重。

　　她面上显现出狐疑之色，上官淮柔说：“是不信我的话？你自己亲身在里面待过，当时是何种情景，可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被她话语一激，纪棠眼前又闪过那紫红的暗夜。

　　为稳住快要破裂的秀云珠，她几乎是竭尽全力。按理来说，她体力灵力早该空空如也才对。为何如今偏有一股绵柔温厚的暖流遍布四肢百骸？她修习不勤不精，仙力一直是半吊子水平，何时有过这样浑厚内息？

　　上官淮柔红唇微动，正要说出什么来，上官柳突然横插进来，将新沏的茶递到她面前，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看纪棠的视线。

　　上官柳说：“云雾茶不耐放，须在半炷香内饮尽，否则不仅是香气减半，茶汤更要涩口了。”

　　茶雾氤氲中，上官淮柔淡淡瞥他一眼，又垂眸看那白烟袅袅的新茶，这才接过青瓷茶杯，饮茶不语。

　　纪棠打量二人几眼，心中疑惑不解。不知体内力量从何而来，更不明白他们二人到底在遮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