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一澜

62、幻梦浮生4 “不哭了么

　　纪棠眼睫上挂着泪珠，看任何东西都朦朦胧胧混为一片。她想用袖子揩泪，又想袖子上满是泪水鼻涕，此般举止太不雅观，于是紧闭上眼皮，希望这样可以挤去泪花。

　　她正眼睛眉毛拼命用力时，眼尾忽而感到一股柔柔力道。

　　是身侧的女子用手帕包了一根指头，按在她眼角，缓缓为她拭泪。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温柔说：“我们家那位小姑娘哭起来跟你一样。”

　　纪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看她。她晓得现在自己眼睛一定和小雪一样红，甚至比她的还要红，眼泪可以擦去，脸上泪痕只有清水才能洗干净。用一个花脸猫儿的脸见人，面对的还是一个美貌女子，真让她发窘。

　　这样想着，纪棠重新把脸埋在膝上。

　　她脖子变得酸麻，然而身边一直没有声音，将姿势保又持了一会儿，还是悄无声息。这才想到他们神仙来去无踪，可以不带一丝丝响动来去。小雪法力目前不算太精，但是只要她想，自己一定发现不了她跟在自己身后。

　　这么久没有声响，那人一定是走了。

　　纪棠于是慢慢抬起头来，正窃喜右边没有之时，在左面发现了她。

　　她坐着纪棠身侧，脸孔朝着竹子，极长极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水灵的眼睛定定望着竹林。

　　纪棠觉得她也成了竹子中的一棵，一棵紫色的竹子。

　　“不哭了么？”竹子转过脸来，对她一笑。

　　纪棠脸有点烫，自以为已是大姑娘了，让人看见哭，还哭得一塌糊涂毫无美感，委实是件难为情的事。

　　竹子又笑了笑，用比之前更温柔的语气说道：“我也要哭一哭。”

　　她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却扬得很高。

　　纪棠想，这一定是看出自己窘态，给她找台阶下。借坡下驴，她说：“想哭就哭吧，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讲。”

　　竹子抬手摸摸纪棠头发，在上面轻轻揉了两下，夸赞她是个好孩子。手帕被她修长的手指捏着，帕子垂下，像一只收起翅膀的紫蝶。她在膝盖上将它摊开、叠齐。

　　“这是……以后它是你的了，你肯用来擦泪，便当也有我的一小份。”竹子将整齐的手帕放在纪棠掌上，她嘴角还是高高扬着，“有劳你替我洒泪。”

　　饭需要自己吃，水需要自己喝，一个人的眼泪当然要他自己流。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一棵傻竹子。纪棠这样想着，眼睛直勾勾看着紫衣女子。

　　她长而软的手指拨开纪棠额边碎发，站起身往小径上走去。

　　淡淡的紫色很快被茂密的绿色吞噬。

　　纪棠看她离开的方向，是去小竹楼的。

　　又是一个找徽息神女的怪人。

　　紫色丝帕散发出清雅气息，正中绣着一盘未了的棋局，边上娇花玉蕊，一片嫣红翠绿。

　　纪棠抚摸着棋盘，心中叹息。没有一只活泼的鸟儿，也不该有这大不相称的棋盘，可惜如此绚丽的颜色，如此精巧的绣工。

　　她们下一次见面，是很多年后，明梧成年礼上。

　　纪棠怎么也想不到席上那个八面玲珑不怒而威的女子，会是当年送自己丝帕的竹子，又想自己也早非当初模样，随即收了感慨。

　　也许没认出纪棠是在守神山上见过的女孩，也许是纪棠声名不好，她要避嫌，紫商王后只在落座时对她点了一下头，而后再无言语。

　　当然最可能的还是早忘了纪棠这个人。孔雀王族上上下下要她一人打理，事物冗杂繁重，哪里又有闲心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记住？

　　紫商王后坐在纪棠旁边，如果二人再挨近一些，便与最初竹下相逢时一般无二。趁着紫商王后与人交谈之际，纪棠故作不禁意地观察打量她。

　　一样的瓜子面庞，一样的剪水秋瞳，连那唇都是一样嫣红，然而自纪棠认出她，却又觉得不是她，再三偷瞄下，终于确定那就是她，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觉便占据她的心。

　　忽又想起搬来天庭时，匆忙中她送自己的帕子落在了小竹楼，后来已寻不到踪迹。如今想去，恐怕早已化为尘土，该是物非人非才是。

　　眼下，纪棠瞧着卧榻上的美人，竟也觉得格外陌生。由眉梢透出的森然冷气，不该出自竹子，起码不该是这个年纪的竹子。

　　余光瞥见矮几上手帕，纪棠想到什么，几步走过去，俯身打量。

　　上官淮柔没有学会大人的那套自谦客气，她说的难看丑陋，是真的。

　　纪棠辨认好一会儿功夫，才确认那刨食的黄鸡，其实是只炸毛的小雀，边上一滩绿色东西，并非她原先想的，由那只酷似母鸡的小雀产生，而是连成一片的叶子。

　　纪棠释然了，紫商王后不喜欢着实情有可原。

　　回想上官淮柔的可怜样，纪棠心又一软。一个小丫头做成这样子已是不易，她这样大的时候，只会天天和小丫头玩儿，调皮到连母亲都忍受不了的地步。

　　纪棠不禁勾起嘴角，低头又看那手绢，便是这一眼，笑容顿在她脸上。

　　仅仅一番思索的功夫，手绢上的图案居然发生变化。变化在浮生幻梦之中再平常不过，只是这次纪棠觉得格外稀奇，她的手不由自主伸向那块手帕。

　　手帕上不见小雀绿叶，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又一朵绚丽如生的桃花，缤纷花海中幻化出一个棋盘，黑白子一颗一颗落在直线交叉之处。

　　棋盘……又是棋盘？

　　纪棠沉思之际，一声怪嚎传来，平地生风。她顾不上吃惊，慌忙一手挡在眼前，一手催动法诀，严阵以待。

　　风声在耳边疾驰而过，除了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纪棠心里又惊又惧，不知会出何种事端，心中懊悔失了警惕。

　　片刻之后，狂风就像它的突然出现一般，突然平息了。天地间一片黑暗，虫鸣四起，宛如盛夏夜晚的池塘。

　　纪棠在掌长燃起一团焰火，青色火苗照着她脸上没有退散的惊疑。左右环顾，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光，除了她身边一小块区域外，再扩散不到其他地方。

　　安详静谧的氛围，让纪棠生出更多恐惧。比起茫然无知的状态，她宁愿闯出一只怪物来。

　　不能坐以待毙，心念转动，她随即于手心注入更多法力，要借助光亮看清如今处境。手掌正中慢慢发烫，天居然真明亮起来，渐渐能看见前方有一个黑影。

　　四周环境越发清晰，那黑影已显现出一个大概轮廓。

　　是一个粗大水缸，里面长在荷叶不是荷花，竟是……桃花？

　　纪棠抬头，但见血月独立天空，黑云浮浮沉沉，如何都遮挡不住半分红月光芒。遥望明月，她旋即想到紫商王后，那人的唇与这月色是同一份流着鲜血的红艳。

　　为寻上官柳，纪棠于这雾气重重的地方走了快两天。天一直灰蒙蒙，并无白天黑夜之分，现在忽而到了夜晚，必是发生了什么。

　　她警惕地四处环顾，并拢捏诀的二指始终挡在身前，不敢轻易放下来。半截袖子滑落至臂弯，瞥见系着在手腕的黑绳依旧。纪棠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在看到胸前东西时，蓦然倒抽回去。

　　胸襟前一飘一扬的，居然是上官淮柔送出的手帕！

　　方才身处其中的屋舍已不见踪迹，怎么它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似是感觉到纪棠心中疑惑，那手绢剧烈摆动，尾端在纪棠下巴边甩了几下。

　　纪棠将心一横，一掌击去。

　　她这一掌凝的法力有二成。一成力让手帕碎裂绰绰有余，二成力下，布匹丝绸之物相触即变成粉末。

　　然后那个手帕完好无损，甚至施施然挂在纪棠指间。

　　幻梦浮生中，所见之人，所有之物，皆是虚幻泡影。纪棠捏着那手帕，被这不寻常的一幕，气得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