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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开天斧 “……你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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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刻,一道虹桥搭在平南院顶端,颜色绚丽。
四角亭外很久没有打理过,芳草萋萋,里面传来的声声虫鸣,叫得玄钰耳朵疼。纪棠却什么也听不见,一双眼睛瞧着棋盘,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挤在一起,右手握住的白子被摩得油润光滑。
坐在栏杆上边的玄钰,手里扯弄着芙蕖,汤匙似花瓣落了半裙。她起身,拉起裙面轻抖两下,红裙翻涌似水中波涛,留在上面的芙蕖花迤迤然落在石板上。
玄钰踩着粉中透白的花朵上,走到石桌边,她说:“再不下,天要黑了。”
奚落的语气让纪棠眉头皱得更深。和碧灵下棋,她十有八输,另外两局是她死乞白赖求的平局。对此她早习惯了,眼下让玄钰言语一激,渴望胜利的火苗却登时燃起。
纪棠迟迟不落子,玄钰说:“主上想了这么久,别说破敌,解围的办法都不见得有,你早早认降算了。”
常常板着面孔的碧灵听到此话,不禁弯曲起嘴角。
弧度很小,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偏偏纪棠看见了。她一面惊讶这头小呆鹿铁树开花,学会了笑,一面又奇怪不是赢了旗鼓相当的瑶欢,胜她而已,也值得笑?
随即想到,碧灵笑,是和玄钰一样对自己的嘲笑。纪棠盯着棋盘的目光松懈片刻,抽空各瞪他们一眼。
碧灵嘴角弧度依旧,垂目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纪棠的瞪眼,无异于对牛弹琴。
玄钰倒是看到了,不在意地耸耸肩,含笑的双目仍凝视着她。
纪棠渐渐不满于歪头观棋,起身移步,边敲打酸痛的脖子,边缓慢踱到碧灵位置。
玄钰嗤嗤而笑,来到纪棠身边:“主上,这样能看出来了?”
碧灵微抿唇,抬眸看了眼纪棠,又快速低下头去,道:“这局主上难赢我了。”
玄钰笑道:“这话太谦虚,下棋上她何时胜过你一局?不是你让着,三子前主上已经输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碧灵矜持道:“七子前,败局已定。”
一声脆响,小叶紫檀的棋匣里多了颗玉白棋子。
是纪棠丢的。
她转过身来,推搡边上的玄钰:“我方才都看出在哪里破局了。好啊,你一来,把思路全搅毁了。”
玄钰抬手挡开,语气颇为不屑:“输了棋,顶多是棋技有待提高,输了不认账,可是人品问题了。”
上官柳说她人品不好,他风评尚可,除傲慢外无可指摘,玄钰也这般说她,纪棠可就不服气了,于是用玄钰看她的眼光回看她:“几日不见,你居然谈起人品了?怎么,被上官柳困在凡尘境,实实在在当了回凡人,转性子了?”
玄钰面色微变,道:“主上你又在扯开话题了,你总是这个样子,说不过别人,就喜欢打个岔子,把事情糊弄过去。”
“你说说,此番是谁在故意不说话?”纪棠面朝碧灵,一副要他评理的样子。
碧灵既不抬头,也不回话,一个一个收捡棋子。
纪棠两步越到他身旁,抬起他下巴,唬了脸道:“你说还是不说?”
“她不想我们提,我们不要提了。”碧灵继续之前动作。
棋盘上多是白子,他把棋盘拉近了些,手指灵巧拨下几枚黑子,袖子一扫,白子利落地汇集一处。
玄钰欢喜得很,拍拍碧灵肩头,便殷勤地将白子揽进棋匣,嘴里依旧不愿放过纪棠:“主上真是很不识趣,别人越不爱怎样,她偏要怎样。碧灵是个没嘴巴葫芦,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纪棠仰天长叹,“当初我有什么事情,你们问,我便说,如今倒好,我问上两句,便被安上讨人嫌的名头。”她又叹一声,“罢,罢,这地方没法子待了,你二人联合起来欺负我。”
玄钰要与她继续说笑,不想她竟真一个转身,衣袖飘扬间,云雾顿起,那抹粉色身很快消失不见。
玄钰指着她消失的地方:“这是看上谁了?走这么快。”
碧灵答道:“恐怕又是去百淬宫。”
“又?找上官柳?”见他点头,玄钰又说,“她把丰泽殿那位放下了?”
不应该吧,她看他们挺腻歪的啊。
碧灵道:“你没从凡尘境回来时,不是主上找他,就是他来找主上。”
“狐狸仙不在外面候着了,也是因为上官柳么?”
“嗯,他们两个打了一架,狐狸仙败了,后面就没看见人影儿。”
“他倒是可惜了。”玄钰叹道,“比起上官柳,我倒愿意主上跟狐狸仙在一起。毕竟她那么蠢,以后真跟上官柳好了,肯定斗不过人家,连带我们也要受欺负。”
碧灵闻言,也不收拾棋子了,他说:“我们不能让他们欺负主上!”
“……你打得过?”
硬气的碧灵闭了嘴,他这小身板,还真打不过。
玄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思索起来。过了好半晌,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碧灵袖子:“有了!我们让主上多收几个情夫!到时候以多欺少,不就成了?”
碧灵小声说:“本来主上未必挨打,现在肯定是要被上官柳打了。”
“嗯?”
“……你让人家戴绿帽子,还一颗头上戴好几顶。”
如此夺目的绿光,上官柳要是能忍,他也就不是上官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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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上,纪棠打了个喷嚏,继续往前飞去。
碧灵猜错了,她准备去的不是孔雀王族,而是一个长满蛇蕊雾草花的地方。
纪棠的朋友一把手数得过来,瑶欢便是其中之一。她和上官淮柔、灵拂不同,没当王的父亲和当王后的母亲。纪棠没有见过瑶欢父母,也从未听她提起过,她猜测瑶欢和乔芸芸差不多。
一个年纪轻、资历浅的神仙,不可能有桐林台这样的封地。瑶欢有,便说明身后站着人。更何况她还带着件封印了两界三生境的宝贝。
“用开天斧换落纱羽衣。”上官柳的话在耳边,纪棠不由长叹一口气。
这次她是真的发愁了。
开天斧在天界利器榜中可排前三。是谁造出它?怎么造出它?它主人是谁?年代久远,诸如此类的问题无从查证。只知道这把战斧威力无穷,数不清的神仙鬼怪丧命于它。
一把斧子样式的法器,却和宝剑一样有个类似鞘的套子,还是整整三个。
此举并非为了保护开天斧免遭损伤、影响战力,而是为防止它无辜伤人。
这法器问世以来就带些邪性,后来沾染无数热血,煞气更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着实是对它最好的评价。
使用此斧,必要以仙元为祭。献祭的仙元越多,开天斧发挥的威力越大。若是用命来换,区区地仙便可杀死上仙四阶。
天界神仙以正道自居,不屑此道。而以正道自居者并非行事都很正派,能做到无欲无求、六根清净的神仙还是少数,他们不打别人主意,却怕仇家舍命相搏。
顺应民意,开天斧几经转手,最终被封在两界三生境。
上一次封印被解除,是许多年前,天界与魔界战争最焦灼之时。
那时重霄还不是帝尊,凛夜也不是战神。
凛夜的战神名号被叫了很多年,因为他父亲是战神,所有他生下来后,不止先战神,整个天界都以为他会继承衣钵,成为下一代战神。以至于多年之后,很多人已经淡忘,他的名号其实是追封来的。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不足以形容那时的惨烈。
天空黑压压一片,嗜血的秃鹫低空飞翔着,它们眼里射出寒光,掩藏不住兴奋。
只等地上浑身是血的□□倒下,这些平素最不被放在眼里的低等生灵,就可以姿态优美落下来吃肉饮血。
一炷香,地上便会多出一具被啃噬掉皮肉的白骨。
泥土上的尸骸中,有一具是凛夜的。
很难说他是死于这场激战,还是死于开天斧。
倘若战争不那么惨烈,他不会动用开天斧的力量。倘若他晚些开启献祭仪式,哪怕只是秃鹫啃食完一具死尸的时间,也够重霄带领援军到达了。
只能说造化弄人。
凛夜献祭后,他的妻子,那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凡人也死了。
是死于魔界兵士逃窜时的屠刀下?或是对丈夫太过执着而殉情?
无人知晓真正缘由。
累累白骨,死人身下压着死人,天界的?魔界的?血与肉交融在一处,谁又辨认得出谁是谁?
尸山血海中,重霄找到她。
寻她比海里捞针容易,认出她更轻松些。
七星铃沾满血污土垢,被攥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一身戎装的重霄先认出它,而后确认那是她。
她的尸身腐烂大半,手臂到了大腿位置,腿骨则挂在肩胛上,骨头变形而扭曲。眼眶里早不剩什么,深邃空洞地对着西南方。
怔愣许久,重霄才记起,那是凛夜魂魄最后消散的方向。
他蹲下身,轻轻掰开女人掌骨,缓而慢地拿回七星铃。
兴许被污垢粘连,铃铛没有发出响声,冰冷的质地,让他手心也跟着生层凉意。
从前,他不懂凛夜为何喜欢一个凡人,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旷野里起了风,黑云压境。
是不是大战之后都会下场淋漓的雨呢?
铠甲在暴雨中光亮如新,狂风吹起身后血红瑰丽的披风。
凛夜死了。
重霄想着,不悲,也不痛。
风吹着他面颊,他在胸口揉了揉,手被盔甲硌得难受。
心中多出一道口子,一块叫做“凛夜”的地方,确实被生生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