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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梧桐 “一夜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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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时飞已将手臂伸来。姜晓芙回了个柔柔娇娇的笑,搭上他的手。
纪棠比谁都麻利,早跳下马车,回头说:“祖母,我们可走啦。”
王老夫人绣帕掩住唇角,含笑点头。明梧对她拱手施了一礼,与纪棠一同离开。
离孙家马车远了,明梧轻声道:“方才我也该扶你的。”
纪棠从来不是娇滴滴的女子,扶与不扶,原也没什么要紧。可这是在明梧面前,既然他觉得她需要,那她就接受。于是纪棠弯了眉眼:“下次,我先把手递给你。”
身后脚步声渐重,热气扑来。明梧肩头被重物一压,正要拨开时飞,他却身子一弹,已闪到他面前,笑道:“今日多谢你们,改日醉月楼我做东。”
明梧笑了:“那是临舟开的酒楼。请我们去那里吃饭,给他捧了场子,又还了我们人情。你生意做久了,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你还好意思提他?人家眼巴巴约你几回了?”时飞气恼说,“你次次推脱有事去不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二小姐早不在沈家了,你怎会没有空闲?”
明梧下意识皱眉,转而又笑起来:“不要总说我。你不是也越来越忙?你不在的时候,临舟没少对我抱怨你。”
时飞拳头一攥,嗓门拔高:“那贼小子!昨儿还抱着我,一口一个‘最好的兄弟’!转头就在背后嚼我舌根?他说什么了?”
明梧淡淡道:“惯常当着你面骂的那些。”
时飞反应过来是“见色忘义”“重色轻友”之语,余光瞥见姜晓芙,脸上腾地热了。他赶紧抬手扇风,佯装镇定:“行,我算看透他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他那窘迫样,明梧不紧不慢说:“你脸怎么红了?”
时飞一把搂住他肩膀:“好了好了,怕了你了还不成么!”
明梧抬头看天:“太阳大,热红了也正常。”
时飞松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日他喝醉了,把我当成你,指着我鼻子骂我不算兄弟,污言秽语,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明梧自然不信,淡定道:“他知道你这样诋毁他,怕是很伤心。”
时飞懊恼自己方才那谎撒得太蠢,他赶紧找补:“反正,我是替你挨了一顿骂,你也算欠我一回。再说前天我还去你家……”他瞄了眼纪棠,见她正看小摊,没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我不管,后天你必须得来醉月楼。临舟还约了旁人,一半你认识,剩下的也保准跟你合得来。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明梧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只请了你,没请我。不去。”
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时飞自然明白他是为别的事烦心。刚要开口劝,明梧已递来一个眼神——不必再说。时飞在他肩上拍了拍,心里也跟着沉下去。他自己的事何尝不是一团乱麻?
晓芙如今总算平复了些。可她那样一个清贵端方的女孩,经了那般风雨摧折,面上是看不出什么了,可心里的伤,当真就这么好了么?还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笑么?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她对自己有了一点点喜欢,可他的家人呢?母亲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冷的。连一向护着他的姐姐,也对晓芙满是偏见。他与她……
正想着,忽听一声长叹。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纪棠望着他们,眉头微蹙。
明梧难掩担忧,走近几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时飞眼珠一转,笑了:“哎呀,大惊小怪的。二小姐这是嫌咱们光顾着说话,冷落她了,吃醋呢!”他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二小姐尽管放心,我心有所属,对叔烨绝无非分之想。我俩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说完,一把将明梧推到纪棠跟前。
纪棠被逗笑,道:“你们要去喝酒,那我呢?我的那顿饭,时少爷什么时候请我去吃?”
时飞道:“二小姐去醉月楼吃饭,随时都可以。只要报上叔烨的名字,里头东家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位置、最周到的伺候、最可口的菜肴。”
纪棠挑眉:“我报你的名字不可以么?毕竟,说欠我人情的是你,不是他。”
时飞眼珠在纪棠和明梧身上来回溜了几圈,意味深长,语气暧昧:“可以是可以,不过定然不如说叔烨的名头好使。”
——好友之友跟好友之妻还是有区别的。
明梧无奈:“孙家马车没走远呢,说话注意分寸。”
时飞笑问:“他们走远就可以不要分寸了?叔烨啊,你就是假正经。二小姐,你说是不是?”
纪棠转头看向明梧。明梧虚握拳头,挡在嘴边一咳。她轻轻道:“他才没有。”见明梧果然耳廓泛红,纪棠不再多言——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她用不着逼他太近。
姜晓芙在,时飞哪里还管他们?他早侧过身,手掌在她眼前轻轻一晃。姜晓芙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他,唇边绽开的笑意如晓风拂过清荷,温柔动人。
“看什么呢?”时飞问。
“随便看看。”她答。
她身量纤细,比寻常女子更显高挑,可站在高大的时飞面前,也只堪堪到他胸口。时飞低头看她,脸上的笑真诚而热烈,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姜晓芙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热,仰头问:“你又看什么?”
时飞学她:“随便看看。”
目光交缠的瞬间,未尽的话语、缱绻的情意,都融在这一个眼神里。
纪棠跟着明梧往西街走去。人群愈密,两人好几次被人流冲开。她又一次于一众衣色中寻找那最熟悉的一抹时,手心一热,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握住了。
是明梧。
可他似乎只敢做到这一步。纪棠刚要跟上与他并肩,他便加快步子往前去了。纪棠不再追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看他有些笨拙地拨开人群。
那背影挺拔,却僵得像奔赴刑场。
她瞧着他,又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牵个手已这般害羞,以后更进一步时,他会窘成什么样?
她默默回握他,忍住所有想逗他的话。她太明白了,但凡此时开口说一个字,明梧准会松开手,她才不做这种亏本买卖。
就这么走了百余步,转过拐角,人群渐渐散了。眼前豁然开朗,清风徐来,花香草幽。
明梧松了手。纪棠没再提先前的事,只望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轻声道:“难怪今日这么多人,原来是来看树的。”她张开双臂,一步跳到树荫下,“什么时候种的?上月还没有呢。”
“昨晚。”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纪棠抬手抚摸梧桐青绿色的树干,表皮光滑。她眼里浮起回忆的光:“等北风吹了,叶子全落在地上。我们可以在上面踩来踩去,把它们踩成一小片一小片。叶子干枯,踩上去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小时候最爱这样玩儿。”
明梧牵她手时的紧绷心绪本已平复,然而此刻被她盈满笑意的眼眸注视着,不禁心跳又急,忙抬头望向梧桐树。
梧桐枝叶交错,浓荫如盖,纪棠歪头问他:“种这么多,要引凤凰么?”
“听说是京城来了个高官,地方官想巴结,送礼被退了回去。后来打听到,他有个最疼爱的儿子跟着来了,那公子名字里有个‘桐’字,又最爱梧桐,所以连夜运了树种下。”
“他名字要是有个‘凤’字,县老爷是不是还得找一群凤凰来?”纪棠撇嘴,“我看他没这本事,顶多抓几只山鸡,涂点颜料充数。”
明梧道:“是兴师动众。不过有了这些树,夏天摆摊赶集的人,倒不必再躲日头了。”
纪棠不以为然:“等京城的人一到,没准这些官老爷为了讨好那个‘桐’公子,就把这条街封了。”
明梧眉头微蹙:“那秋天,我们岂不是……”
纪棠凑近他:“岂不是什么?”
明梧望着她,声音轻下来:“秋天,岂不是不能踩叶子了?”
纪棠弯了弯唇:“放心,秋天我们一定来得了。我有办法。”
明梧想了一瞬,目光柔和:“没办法也没关系。天下之大,不止这里有梧桐。秋天来了,我带你去别处看。”
阳光浅淡,照着年轻的他们,只觉得风轻人声远,世间只剩彼此。
纪棠不知道,她没有等来那个秋天。
她日后的坟头,却长出了一棵梧桐。梧桐年年发新叶,年年落旧叶,落叶覆在黄土上,覆在那人看她的脚印上。
明梧也不知道,那位“桐”公子后来会娶他的妹妹。
妹妹笑着上花轿,笑着嫁去京都,以为从此良人相伴,好景绵长。可次年春,她病逝在异乡的床榻上,他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那些最温柔的诺言,终究没等到实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