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小无恙 “好多笔画 ...
-
午时刚过，阿绫照例背着剑上了小祁峦。
说是“小”祁峦，却比青山大了不知多少去，几座山峦连成一脉，?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铺过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听着沙沙的竹叶声，翻上山头，穿过云雾，登上石梯，便是高手如云的天玄门。
玄剑宗和玄器宗是几百年的宿敌了，长老们整日不是争地界，就是抢弟子。
但不管如何吵，天玄门的地位一点儿没被动摇。进去的都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出来的更是修仙界的人上人。
按理说，这地方和阿绫八竿子打不着，但许是天意弄人，她遇上了嘉翊。
嘉翊何许人也？
用四个字来形容，是天纵奇才。
十六岁一人闯入迷雾林，毫发无伤；十八岁一剑单挑满宗，无人能敌；到了二十岁，玄剑宗宗主含泪说这孩子他教不了，实在太有挫败感。
旁人苦求不得的修炼门道在他面前形同虚设，而嘉翊却不觉得有什么，弯腰跟着伏青插秧去了。
年纪轻轻便名声大噪，少年的傲气他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股稳当气。
也正是因为这样，阿绫才能在小祁峦的溪涧旁遇到他。
那时候阿绫整日窝在青山，顶天了到山脚下给村民看看病，听听八卦。
嘉翊这个名字，是她在几个小孩子那里听说的。小孩子口齿不清，只嚷嚷着什么“加一”“加一”，还没等她问完，人就甩着绳鞭赶牛去了。
日头毒，人一走，更显得闲得慌。
阿绫烦闷，漫无目的地转悠，走着走着，竟转到了祁峦山脚下。
这地方师父是不让来的。反正，除了青山，师父哪儿都不让去。
思及此，阿绫不满地踢踢脚边的石子，可张望几眼，还是转了头。
“姑娘……”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阿绫循声张望，却怎么也不见人影。
“别动。”
阿绫一怔，还未多想，身体已乖乖定住了。
蓝光一闪，“嗤”的一声轻笑响起，紧接着，不远处什么东西倒下了。
阿绫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青绿小蛇，正僵卧在地。
“那是幻身。”
少年从树上跳下来，衣摆生风。
“幻身？”
“嗯。”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随意地靠在树干上，“幻身仅有其形，而无其神，一旦遇险，即刻消亡。”
少年走上前，刚伸出手，那蛇便如他所说一般，化作云雾随风散去了。
阿绫盯着那云雾看了片刻，又抬头看看他。
嗯……很厉害的样子。
“那幻身消失了，本尊会知道吗？”她的样子实在很专注。
嘉翊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的反应会如此平淡。
刚刚那蛇可是跟了她一路。
“会。”狗尾巴草在指尖转了个圈，少年歪歪头，“就像你掐我一下，我也会感觉疼。”
阿绫想了想。
“那我掐你一下，你会还手吗？”
嘉翊托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
“可能会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嘉翊抬起头：“你就不好奇是谁要用幻身跟着你？”
阿绫思索片刻，摇摇头：“我身上，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
“而且，”她挠挠脸，“知道了应该也打不过……”
“姑娘，你还真是有趣。”嘉翊笑着，将刚编好的草兔子往阿绫手里一抛，伸了个懒腰。
“谢啦！”阿绫攥着草兔子，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一般，眉眼弯弯，“刚才也是。”
“顺手的事。”
“那……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阿绫眼前一亮：“你刚用的是什么法术呀？蓝光一闪，蛇就倒了！好快！”
“想学啊？”嘉翊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拍拍旁边的空位，故作玄虚。
“就是问问。”阿绫坐下来。
“就是剑宗入门的东西，练多了自然就熟了。”
他这副随性又深藏不露的样子，阿绫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嗯……”阿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附近的小祁峦，“你是天玄门的吗？”
“算是。”
“算是？”
嘉翊拿出嘴里的狗尾巴草，随意往山上一指：“上头的有的觉得我是，有的觉得我不是。”
阿绫眨眨眼：“可你是天玄门的弟子，他们还能不认你？”
“算不上不认。”嘉翊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是有的人觉得我太不像话了，练功不按规矩来，成日往山下跑，还跑去插秧，不像个正经修士。”
越听越眼熟了……
阿绫试探着开口：“你是加一吗？”
嘉翊不紧不慢地偏头看向她：“你先说说，你是谁？”
“我是……”阿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师父说，在外要用那个名字。
“无恙。”
“无恙？”嘉翊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做什么的？”
“给乡民看病的，也干点别的杂活。”
“今年多大？”
“十九。”
“家中几口人？”
“三……”阿绫一顿，这才觉出些不对劲来，“要说那么多吗？”
“哈哈哈……”嘉翊笑起来。
还真是可爱极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阿绫板起脸，“你是加一吗？”
“你就这么想知道？”
“……也不是很想。”
嘉翊歪歪头，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不说了。”
“嗯。”
空气沉寂了。
林间风声簌簌，偶有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到枝头，嘎嘎叫几声，又匆匆远去了。
嘉翊终于破了功：“要不，你再坚持一下？”
阿绫摆弄着草兔子，一脸茫然：“坚持什么？”
“……无事。”少年轻咳几声，“嘉翊，我叫嘉翊。”
“加意？”
“嘉……”他不知从哪儿拿了根小树枝，在地上边写边说，“上面是一个‘十’，中间一个‘豆’，下面再加一个‘加’。”
“翊呢，左边一个‘立’，右边一个‘羽’。”
阿绫愣愣地听完，给了十分实诚的评价：“哦，好多笔画。”
嘉翊一愣：“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嘉翊……”阿绫拿着树枝，在他划过的地方描了一遍，“我记住了。”
嘉翊看着她，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开了口：“刚才那招……你想学吗？”
“我……！”阿绫惊喜地抬起头，语气又很快低落下来，“我不会用法术。”
嘉翊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坚持了：“无事，就算不会，也能练练筋骨的。”
阿绫听闻，果然又笑了。
“好！”
嘉翊怔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在她头上摸了一下：“那说好啦，每日，我来教你练剑。”
阿绫有些犹豫。
师父说不能与外人有过多接触的，但……
“……好！”她听到自己那么说。
练习的地点从溪旁，再到山脚下，山腰上，最后再到天玄门附近，甚至现在，阿绫和门内的几个长老弟子都混熟了。
“无恙姐姐，无恙姐姐！”伏苓一看到阿绫就蹦蹦跳跳地迎上去。
伏苓，天玄门玄药宗两位宗主的独女，或许是受父母熏陶，自小便对药草十分感兴趣，有时候还偷摸和嘉翊一起下田。
“小伏苓，你要把我撞死了……”阿绫揉揉她的小脑袋。
“我兴奋嘛，”伏苓抬起头，眸子像星子一样亮，“我都好久没碰见你了！师姐，我跟你说呀——我之前种的那几株药草都长得可高了！爹爹还说我养不活……”
“哎呀，”正说着，厨房里突然弹出一个脑袋来，“是小无恙啊？”
“伏宗主。”阿绫笑了笑。
伏青束着襻膊，手上拿着锅铲，笑嘻嘻地打招呼：“中午别走了，留这儿吃饭呀！”
“伏……”
阿绫还未答话，伏苓顿觉不妙，火速将她拉到一边去。
“不可！”伏苓一脸郑重。
“嗯？”伏青看着远处鬼鬼祟祟的两个脑袋，有些奇怪。
“我跟无恙姐姐聊天呢。”伏苓笑眯眯地转过头。
“好。”伏青笑笑。
伏苓转过头来，脸色又骤然一变。
“爹爹他做的饭……要命的。”
“啊？”
“这几日我简直受够了……”伏苓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娘亲一走爹爹就又要做他的黑暗料理。桃酿鱼头，剁椒鱼圆子……”
“……”阿绫托着下巴，“伏宗主活了这么久，应当很会做菜才是吧？”
“非也！”伏苓面如死灰，“就是因为活得太久，才什么都想试试……”
“小无恙？”正说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阿绫侧目一撇，喜笑颜开：“嘉哥哥。”
来人是嘉翊，也穿着和伏青宗主一样的短衫，想来是刚刚才从田里回来。
他走过来弯下腰，从兜里掏出来盒麻糖，递给伏苓，“答应你，限量版的。我可排了很久呢，收好啦。”
“谢谢师叔！”
嘉翊起身，又拿出一份递给阿绫。
“尝尝，味道不错的。”
“我……我不能要。”
嘉翊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样子，心中了然：“又是师父不让？”
阿绫沉默。
显然是了。
“好，那我不勉强。”嘉翊说着，却拿出一块麻糖，塞到她嘴里，“尝一口，不带进去，不算犯规吧？”
“……”确实不算。
“嘉师兄！”远处有人招了招手，“剑宗主叫你呢！”
嘉翊叹了口气：“来了！”
“先吃着，”他把麻糖塞到阿绫手上，“我一会回来。”
“好……”阿绫坐在大石头上。
伏苓顺势趴在阿绫腿上，眨眨眼睛：“无恙姐姐，你身上……有一点点奇怪的味道。”
阿绫一愣：“什么味道？”
“嗯……”伏苓想了想，“像……忘忧草。这种药草很珍贵，我也只闻到过几次。”
还没来得及追问，远处传来恶魔的呼唤——
“开饭啦！”
伏苓一下子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