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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相 (已二修) ...

  •   暗红的殿堂内,烛光摇曳。

      一男子侧卧于宝座之上,衣袍松松垮垮地披着,神色餍足。

      他容貌分明生得极好,却已快被魔相啃噬殆尽了。

      皮下错根盘踞的血管不安分地蠕动,起伏,像蛛网般攀覆全身。似有什么被束缚在这层薄薄的血肉之下,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看到了?”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拉出长长的回响。

      一切如此腐朽。

      他脚边,几个修士的残骸堆成小山,断臂斜斜插入地底,紫蓝的血管串着丝缕血肉,摇摇欲坠。

      脚下的泥土已被血液浸透,浇了一层又一层。干涸的已经发黑发粘,结成棕褐色的硬块;新鲜的还在满地横流,顺着缝隙渗入地底。

      数百年的亡魂日日夜夜萦绕在这四壁之中,怨恨如山。

      那人却置若罔闻,眯起眼睛,犹不满足地舔舐着长指上残留的血迹。

      不够,还是不够……

      近来,他总觉得越发饥饿了。

      梳着高马尾的青年跪在阶下。

      一颗流着血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他脚边。断头的眼睛被血蒙了一层雾,空洞又诡异地死盯着殿顶。

      “回教主,是。”青年面上无半分惊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场面。

      “呵。”舔血的动作停了,“这苍蝇倒是顽强得很。”

      甫夷微一歪头,黑长的卷发随之滑落,露出那双怪异的的魔眼。

      左边的眼珠生生分裂成了三个,各自转动着,似三尾泛着诡红的游鱼。

      “可那个丫头,当年你不是说你看到了她的尸首吗?”

      青年的头低得更深,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属下亲眼所见。但再回去时,尸首已经没了……只当是野狼……”

      凡人有命,休亦青纵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让死人起死回生。

      可那女子……实在太像了。

      “是属下疏忽,求教主责罚!”

      “疏忽?”甫夷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慢慢碾过,半晌,忽然勾起了嘴角,“呵,倒也无妨。”

      他倒是不怀疑奎玄风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会大发慈悲,只是这倒奇怪了,若是那丫头真还活着——

      有趣。

      “多少年不见,那老东西还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甫夷森白的手指插入发间,“也罢,既然他那么闲——这次就让他闲个够。”

      “起来。”

      “……谢教主。”

      甫夷的目光越过阶下起身的青年,落到阴暗处那条锈蚀的铁链上。

      几百年过去,他心中的裂口只增不减。

      当年他被废去全身功法,放逐雾瘴峡,九死一生时,休亦青正立于高台之上,高呼斩妖除魔,受万人敬仰。如今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了,那人却还站在那高处。

      可那又如何?甫夷眯起眼睛。

      运气再好,也总有留不住的东西。

      而那孩子他见过。当年缩在师姐怀里,怯生生地看他,眉眼已有几分像她。

      凡人之躯留不住师姐,可若那孩子的骨血足够契合……

      手指因兴奋跳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急。

      人有了牵挂,注定是走不远的。

      “再派几个探子。跟在暗处,不必惊动。”他的瞳中似有火光跳动,“特别是那个丫头——如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奎玄风行着礼退了出去。

      殿外,十几个血卫守在两侧,奎玄风冲其中一个人勾了勾手指,那人随即跟了上来。

      “教头。”她收起双刀,微微俯身行礼。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冷幽幽地看着他。

      “阿谜。”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再派几个人,老地方盯着。”

      “遵命。”阿谜应声退下,转身走出殿门。

      她个子瘦小,年纪也小,却在短短两年内就成了血煞教最利索的刀。

      奎玄风舌顶腮帮,自己也没意识到,目光总往她离开的方向飘。

      嘶——鬼迷了心窍了。

      奎玄风收回目光,大步流星消失在黑暗中。

      ……

      冷月无声,晏池躺在床榻上,阖着眼,冷汗涔涔。

      他已许久没能安稳地睡上一觉了。每次一阖眼就是白茫茫的雾,还有雾里那个歪头看他的小小身影。

      “那——阿兄,你是人,是鬼,是魔,是仙,还是妖?”

      晏池犹豫了许久。

      双手处似乎还滴着鲜红的血。

      “我是……有体温的,有心跳的。”过了许久,他听见自己说。

      阿绫歪着头,似是不太明白。

      晏池伸出手,很想抱住她,可指尖穿过雾气,落了空。

      一瞬间,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又好像没有。

      “你摸,”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轻声说,“是热的。”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灵魂被流放在雾里,永世不得归期。

      晏池睁开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缓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像是为了求证什么,他将手覆在心口。那处还在跳,一下一下,泛着活人的热气。

      血煞教的教头,奎玄风的同僚,甫夷的走狗……还有……

      他算哪门子的兄长。

      晏池自嘲。

      他是毁了一切的怪物。

      ……

      梦。又是梦。

      有人在喊她。声音从雾里来,缠缠绵绵的,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名字。

      阿绫四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杀了我吧……”那声音似惧似泣。

      不知何时,阿绫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刀。

      “杀了我吧——”

      一只大力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拼命往自己的胸腔处引。

      不……不,不!

      阿绫猛然坐起,冷汗横流。

      半开的木窗吱呀呀地吹进几丝凉风,天地静谧。

      “呼……”

      近来做梦的次数太多了,明日还是向师父讨些安神的药吧。

      阿绫想着,趁着月光摸下床关窗。

      奇怪,这窗子睡前分明是闭好了的。是风吹的吗?

      “啪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诡异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阿绫一惊。

      “……师兄?”

      窗外的人缓缓起身。宁扶青丝散乱,左手拿着蜡烛,右手攥着瓷瓶,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薄衫,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师兄怎么会在这里?”阿绫问。

      “睡不着,随意走走。”宁扶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这也……太过随意。

      “师兄的房间离这里并不近。”她提醒道。

      宁扶的笑意不达眼底:“好阿绫是在关心师兄,还是在赶师兄走?”

      “我……”

      “今夜睡不着的,不止我一个。”火光在夜风里晃了晃,照出他几近赤裸的目光,又悄然移开了,“阿绫方才做噩梦了吗?”

      阿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额上的汗没干?还是她刚喊出了声?

      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宁扶开口:“我听到你在喊。”

      风又刮起,火苗一歪,险些熄灭。宁扶伸手护住,光将他的手掌染得通红。

      “不请师兄进去坐坐吗?”

      阿绫微微一怔,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宁扶带着一身冷气跨过门槛,熟稔地将她房中的蜡烛点燃。

      “梦到什么了?”

      阿绫垂眸:“记不太清了。”

      “是吗?”宁扶的语气很轻,“可你刚喊了‘不要’。”

      阿绫身子一僵。

      “你还喊了‘师父’。”宁扶拉开椅子坐下,“你说——‘师父救我’。”

      阿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暗色翻涌。

      “师兄的毒解了吗?”阿绫低下头。

      “毒?”

      “蛇毒。”她轻声说,“师兄还在服药吗?”

      她说的是方才那掉在地上的小瓷瓶。

      “只是些平补的方子。”宁扶莞尔,“无碍。”

      “嗯。”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近来师兄的身体越发虚弱了,在那蛇毒之前就是了。

      竹叶沙沙。

      “师兄,早些睡吧。”她说。

      宁扶手撑着脸,没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天都快亮了。”阿绫又说。

      “嗯。”宁扶终于直起身,拿起蜡烛,“天快亮了。”

      走到门口,他忽而又停下脚步。

      “阿绫。”

      “嗯?”

      “下次做噩梦,可以来找师兄。”

      宁扶推开门。

      吱呀一声,夜风涌进来,将他的声音吹得零散。

      “我睡得不深。”

      门轻轻合拢。

      阿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上。

      月光下,几处晶亮的湿痕消散在床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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