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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卜卦   坊间茶 ...

  •   坊间茶楼熙熙攘攘,人声浮动。

      几个凡人茶客高谈阔论,细啜清茶。

      几个内敛的修士混迹其中,低声交换眼色。

      “听说了吗?传闻,那神剑似乎又有异动。”

      “那东西,不是据说几十年前就丢了吗?”

      “丢是丢了,可异动未必是假的。近来星象也不对——天机楼那边,怕是早得了消息。”

      “啧,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神剑再动,也轮不到散修操心。”

      “怎么没关系?你想想,几十年前那桩旧案,死了多少人。若真是那东西回来了……”

      说话的人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这茶楼在凡俗眼中不过是个歇脚谈天的好去处,唯有那些知晓内情的修仙者才明白,这座看似寻常的楼阁,实则是天机楼的一处耳目。

      那些暗地里的风云,在此地暗涌,游向各门各派。

      秋色微凉,晴空万里。

      此刻的楼上,一位少年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闲摇着扇子;另一位少年靠在柱边翻账本,面如冰霜。

      “……”

      八月初三,南门书院李,雅间听松半日,三钱。

      “……”

      八月十二,青云宗弟子柳,灵雾一壶,询天璇秘境试炼考题范围,付资下品灵石三千。

      “……”

      八月十五,散修血手,墨玉一壶,询剑尊门开启时辰,付资上品灵石十块及筑基丹三枚。

      注:此桩双卖,提防寻衅。

      八月十六又注:人亡账消,赚。

      “……”

      又一声悠闲的口哨响起,冷面少年终于忍无可忍:

      “不干活就滚出去。”

      被骂的银悉不仅无半分羞耻,反而笑了出来:“你这账本翻来覆去就这几串字,多无趣啊。”

      他用扇子敲了敲栏杆,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楼下的人群:“看,那才是活生生的生意呢。”

      “比如楼下那位刚进门的小娘子,看起来心事重重,八成是来打听负心汉下落的。”

      “东边角落里那几个散修,眼神飘忽,多半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扇子啪地一合,指向某个方向:“再比如,上次论剑大会上,那个丢了魂的小师妹……多半是……”

      绕来绕去还是这个。

      银朔看着账本,翻了个页,亦翻了个白眼:“发春了。”

      “唉……真无情。”银悉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用扇子点了点脑袋,“你想啊,那么多眼睛盯着她,那么多线头绕着……这看起来就像一桩陈年旧事,等待有人开价。”

      或许是承认了银悉在生意人心上的伶俐,也或许当真是烦透了他。

      银朔理好账册,淡淡开口:“随你。别把麻烦引到楼里就行。”

      “当然。”银悉笑了笑。

      这次……他只看着。

      等她自己找上门,那才叫生意。

      这样想着,银悉又靠回到栏杆上,亮眸漫不经心地掠过楼梯口。

      ……

      ……

      虽然小师妹现在并不打算理他就是了……

      无聊了半天,银悉又想再对自家那冰疙瘩哥哥说些什么——

      突然窗外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再次望去,只余一线乌黑的流光划过檐角。

      银悉手中的扇子顿住了。

      玄鸟径直穿过敞开的窗扇,安然落定在二楼的栏杆上。

      乌黑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七彩光泽,姿态优雅,恍若飞仙。

      “是楼主大人的应机鸟!”

      话音刚落,便看到那鸟的脚踝上系着一卷细小的纸笺。

      银悉刚想伸手,马上被它啄了一下。

      “哎呀!”

      应机鸟偏了偏头,目光在银悉与银朔之间转了一圈,随即振翅,轻盈地飞至银朔面前的桌案上。

      它伸出脚爪,那卷纸笺便轻轻落在摊开的账本旁。

      “……”

      银悉凑近几步,不甘心地盯着那卷纸笺,又看看银朔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唉,世态炎凉啊。”

      银朔不以为意,移步上前,展开纸条。银悉也凑近了些。

      纸笺上字迹清瘦,仅寥寥数行,却让银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星宿卜卦,魔息异动,血月将至……银悉瞥见几个字眼,心中已明。

      这与楼主近年来一直暗中关注的旧事有关,此刻传来,莫非……

      “小没良心的,”银悉点了点应机鸟的脑袋,“你家主人现在何方?”

      应机鸟歪头用一双乌珠瞥着他,叽喳叫了两声。

      银悉笑了一声,用扇尖虚点它:“行行行,知道你只听正经人的话。那我这个不正经的,就等着看正经事什么时候变好玩啰。”

      飞鸟传讯毕,并不久留,清鸣一声便振翅而起,转眼消失在云雾中。

      银悉靠回栏杆,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目光再度投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看来……”他低声自语,似笑非笑,“天玄门的也坐不住了呀。”

      纸笺卷入火焰,化为飞灰。

      亦如往事浮沉。

      同一刻,天玄门药田深处,正蹲身翻土的伏苓忽然“咦”了一声,指尖触到了一块硬物。

      她把它举到日光下眯眼端详:“这是什么呀……”

      长条状,微微带着弧度,一头圆润,一头参差断裂,像是……

      她忽地想起长老们提过的那桩旧年惨案。

      据说当时血流千尺,死伤无数,至于缘由,管控严格,至今无人敢细说。

      “别是……别是挖到哪位师祖的……”

      话音未落,指尖便摸到上方一道沟壑。

      似刀剑入肉,深至入骨。

      器长老口中数月不散的腥气,似又萦绕鼻端。伏苓猛一哆嗦,硬物啪地落回土里。

      “伏苓?”

      蒲云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伏苓压住刚才的惶恐:“……阿娘。”

      蒲娘子走近,扫过她沾着泥的手,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阿苓,你先去找爹爹,好不好?”

      伏苓眨了眨眼,顿时了然:“娘,你又要走吗?”

      看着女儿可怜兮兮地扯着她的袖子,蒲云裳不忍她难过,却也无可奈何:

      “乖苓苓,乖乖的,好不好?”

      伏苓低下眸子,低落下来。

      “好……”

      想起方才的怪异,她又不安地补充道:

      “娘,你一定要回来。”

      ……

      蒲云裳揉揉她的脸,只是轻笑:“阿娘当然会回来。”

      一年不得几次团圆,潦草几面里,她见伏苓从小腿长到膝盖,再到现在的及腰。本是骨肉人心,蒲云裳自然不忍。

      可她明白,她拖不得。

      旧疴未除,新疾复起。新旧相因,辗转不已。

      这是她不得不入的局。

      ……

      玄器宗的弟子居外,几个杂役正拄着扫把偷闲。

      “嘉公子又来了。”

      一个杂役朝院门方向努了努嘴。

      另一个探出头,压声接话:“打论剑大会那日起,他这是第几趟了?”

      “第三趟了吧。回回都拎着东西,回回都被段姑娘挡在外面。”

      “你猜这回能进门不?”

      “赌不赌?我赌进不去。”

      “那不赌了,我也觉得进不去。”

      “我昨儿听药宗的人说,段姑娘那伤可不轻,剑刃入肉半寸有余,险些伤着经脉。嘉公子那一下,怕是真把人气狠了。”

      “啧,平日里瞧着嘉公子挺稳重的,怎么在擂台上就……”

      “擂台上谁收得住手?刀剑无眼啊。”

      正说着,院门咿呀开了半扇。

      段白镅披着外衫站在门内,手里握着柄青剑,喜怒不形于色。

      嘉翊看到她左肩还缠着纱布,心下一紧,忙把食盒递过去:“这是我托药宗配的,对外伤——”

      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剑刃不差分毫地抵上他的肩头。

      嘉翊一顿,看了看剑,又看了看段白镅。

      “……段师妹?”嘉翊试探着往前送了送食盒。

      剑随之压下一寸。

      嘉翊垂下眸子,把食盒搁在石阶上。

      那日之事,剑宗主一反常态地闭了口,只是让他把剑交上去,禁足三月,好好想想。

      嘉翊想来想去,终究觉得是他伤了她。

      我知道你生气,”他轻声说,“我今日来,只是把药给你。你收着也好,扔了也好……随你。”

      “……”段白镅启唇,“我没有——”

      话没说完,剑尖一挑,食盒翻倒在泥地上,里头的药包饭食散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那摊狼藉,半晌,道:

      “……你走吧。”

      院门合拢。远处廊下,那两个杂役又探出脑袋来。

      “走了?”

      “走了。食盒还在台阶上呢。”

      “段姑娘没收?”

      “没收。连看都没看一眼。”

      “啧,嘉公子这趟又白跑了。”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听见。”另一个杂役压低声音,“我可听说段师姐最近脾气不太好,前几天有个师弟路过她院子,剑突然从窗户里飞出来插在他脚前面,把他脸都吓白了。”

      “胡说八道吧你。”

      “爱信不信,反正又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门内,段白镅把食盒放在桌上,擦净,又收妥了。

      桌上横着那柄青剑,安安静静,刃光温润。

      她看了它半晌,拿起旁边的麻布,拭起剑来。

      从剑脊到剑刃,一处不落。

      说是擦剑,力道之大却更像是在泄愤。

      旁人皆道这剑神灵,只有段白镅深谙其中内情。

      她跟剑相处的方式,不是驯养,更像是共处。剑有脾气,她顺着它,哄着它,可它越来越不服管教了。

      她且擦且道:“前天吓人,昨天挡门,今日又掀东西。”

      青剑纹丝不动。

      “再有下次——”

      段白镅将麻布掷在桌上。

      “——回炉重铸。”

      青剑依然无甚反应。

      她将剑举到眼前,刃上照出自己的脸。

      粉唇微抿,面显愠色。

      ……

      越看越气。

      “……你再给我装死试试?”

      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男人的轻哼。

      不服。

      段白镅睨了它一眼,将它搁回桌上,懒得再理。

      “还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卜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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