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罗阇》狐狸默然

5、危机 卡玛拉

　　卡玛拉原地甩动几次酸痛的小腿，和拉妮一前一后出去，晚霞盖在两人身上，给这朴素的纱丽染上亮丽的色彩。

　　院子里虫鸣少了许多，天边隐约可见虚弱的月影挂在绯红晚霞之中。

　　墙角一只壁虎停在那里纳凉，而后向上爬了几步。

　　卡玛拉与拉妮先后迈入屋内，三张床上的被子整齐叠好放在床尾，屋里空无一人，没有昌德妮的身影。

　　“天啊！”拉妮捂住嘴，在她身后惊呼，“她千万不要偷跑进中院里……”

　　拉妮转身扶住门框，在空旷的院子里反复寻找，慌不择路跑进隔壁用来洗漱的屋子里，昌德妮不在里面。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紧紧抓住纱丽一角，向靠住门框沉默的卡玛拉问道：“昌德妮一定是跑进中院了，怎么办？如果她被发现……”

　　拉妮恐惧得不是昌德妮被摩莉拜发现，那样最多是被打一顿，受些惩罚。

　　若是被婆罗门的老爷们发现，她们这些刚收入莫蒂萨丹的贱民，贸然闯进他们休息享乐的地方，昌德妮也许会被他们盛怒下杀死。

　　卡玛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都有些站累了。

　　天边那轮月亮虚影，已经不再虚幻朦胧，而是真实明亮地挂在深蓝的夜空。

　　她抬脚迈出门槛，咚咚的击鼓声与悠扬婉转的笛声从中院方向传来，想来是那些客人入场了。

　　卡玛拉攥紧濡湿发冷的手掌，声音在抖：“我们……去找昌德妮。”

　　整座莫蒂萨丹的结构是前庭与后门环绕面积最大的中院。

　　门庭虽然装饰得华丽精美，不过是昭示这里是值得贵客光临享乐的地方，远不及真正招待他们的中院。

　　从正门进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还算宽敞的庭院，院子中央是第二座高大的花苞顶，各种几何图案组成的拱门，而两旁通往新人房的小径，狭窄的难以被人察觉。

　　从第二座拱门进入，还需穿过长长的一段回廊，回廊上方是明艳夺目的画作。

　　来到回廊尽头，并非直接踏入中院，而是面对弯曲的拱桥与多到眼花缭乱的阶梯。需要有仆人引路才能确定哪里通往中院，哪里通往姑娘们的房间。

　　如果不直接前往二楼姑娘们的住所，则需要穿过正前方的拱桥，进入一片开阔的平地，沿着围绕平地的环形廊道，就能来到最中心的中院。

　　这里呈花朵形状分布，位于中心的喷泉就是花心，而四面环绕的池子就是最里面的花瓣，池子之外才是四处分割开来的平整地面。

　　每到夜晚都会摆上桌椅和上好的真丝地毯，大量新鲜采摘的水果。

　　围绕水池就是姑娘们跳舞唱歌的地方，而乐师会坐在这四处平地的角落，吹奏一曲曲美妙的乐章。

　　再踏上一座拱桥，穿过对比中院可以算作拥挤的通道后，前往的就是后门供佣人居住和工作的几间小屋子。

　　自从被送到新人房，卡玛拉再也没有得到机会进入中院，不过她记得安库提过，在白天的时候，摩莉拜并不严格监管她们。

　　通过中院两侧一条通往另一条的拱桥或是忽高忽低的阶梯是可以前往后门的。

　　安库嘱托过她，如果不是非常必要的事情，即使是白天也不要贸然前往中院，或是通过中院来到后门。

　　现在是晚上，中院的盛宴已经在响亮的音乐声中昭告开始，但卡玛拉认为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刻。

　　她和拉妮穿的纱丽太朴素，即使侥幸混入中院被景观建筑遮挡，也会像混入花丛的黑蝴蝶偷走别人的目光。

　　“我们需要看上去非常亮眼的衣服。”才能融入进中院奢靡的氛围中。

　　“可我们能去哪里找呢？”拉妮很急，夜晚不再闷热，她却出了一头的汗。

　　是啊，她们能去哪里找呢？

　　后门的安库她们不可能拥有精美靓丽的纱丽与繁琐复杂的首饰。

　　卡玛拉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发抖，尽管抖动的是她的手而不是身体。

　　很久很久以前，当她降生在母亲怀里，降生在那个贫穷而不幸却又多子的家庭里时。

　　迫于生存，她学会沉默无声，接受可怜的只有一丁点的食物填饱肚子，学着母亲的样子几乎不出门，以免不幸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直到终于长大被卖进这里，卡玛拉才稍稍地松了口气，至少这里有确定的交换条件，而不是贫民窟那种充满未知，你却知道藏匿其中的危险多到只能让你龟缩在家才能避免的环境。

　　可随着长大，即使你留在家里，也难以避免父亲和哥哥们若有若无落在你身上的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把你卖来这里。

　　你终于可以抬起头，打开肩膀，为自己喘口气了。

　　卡玛拉攥紧拳头，她还在抖：“我们去二楼。”她记得安库说过，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香提帮忙。

　　这就证明……虽然香提外表看起来冷漠，但是愿意帮助她，是可以尝试信任的人。

　　现在这个时间，二楼的姑娘们都在中院，只要她和拉妮能找到香提的房间，就可以借用衣服，使她们出现在中院时看起来不算太突兀。

　　“我……我被送来这里的时候，恰好看到有人从二楼下来，我知道哪个楼梯通往二楼。”拉妮握住卡玛拉的手，尽管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害怕，可是掌心的潮湿把卡玛拉的手也打湿了。

　　“拉妮，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很害怕。”卡玛拉回握拉妮的手，直视她惶恐不安的眼睛，“但是请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带回昌德妮。”

　　“无论发生什么，”她举起与拉妮紧握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你疯了，你听见自己的心在说话，令你额角神经抽痛。

　　你知道自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如果你当作没有听见昌德妮不见了，拉妮自己或许根本没有勇气来找昌德妮。

　　也许昌德妮自己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可你站在门边想了许久，不知道是谁替你答应了要来找昌德妮。

　　也许是刚刚来到这里，那个惶惶不安，却被昌德妮主动接纳的你。

　　你们紧握双手，肩并肩踏上通往前庭的逼仄小道，一步一步踩着彼此的心跳往前走。

　　在临近出口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卡玛拉深呼吸再缓慢吐出，侧过身贴住墙壁，探出头向外查看。

　　前庭没有一个人，多亏那些远道而来的婆罗门，将整座莫蒂萨丹包下，为她们提供了便利。

　　卡玛拉捏了捏拉妮的手，回头与她坚定地对视一眼，拉住她快速跑向那座拱门。

　　幸好，拱门后的通道里也没有人，两人一鼓作气跑到尽头，在拉妮的提示下，轻手轻脚地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这里需要感谢昌德妮，提前教导过她们如何轻盈踮脚，因此即使是卡玛拉宽大的脚掌，在与拉妮往上走的时候，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两人在楼梯口处停下，弯腰跪在地面贴着里侧伏低身体往前爬。

　　二楼位于依托中院所建的楼阁，整体环绕着中院，上方供姑娘们居住，下方只有一根根相对的柱子支撑，形成长长的回廊。

　　从这里的廊道是可以远远窥探到中院那面的景色的。

　　正因是ㄇ字型结构，眼前位于右侧廊道的墙壁上，只能看见四间房门，剩下的需要拐弯进一字通廊，再通过它进入左侧，那里有其他人的住处。

　　卡玛拉在心里祈祷，这四间房间一定要有香提的屋子。

　　而且她不能选错。

　　卡玛拉闭上眼，仔细回想与香提有关的记忆。几次看见她，对方都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纱丽，上面繁琐的装饰随着步伐不时碰撞。

　　但从香提志不在此的平静眼神里能看出，她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

　　以此判断，香提的房间大约不会很精致繁琐。

　　门没有上锁，卡玛拉轻轻推开第一间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火一般热烈的色彩。

　　红木地板上堆满盛装鲜花的精美花瓶，这个角度看不见床榻，只能看见大量红纱挂在天花板上，垂下层层纱幔，被风拂动，犹如一片火红海浪。

　　这绝对不会是香提的房间，卡玛拉关上门和拉妮爬到第二间房间。

　　推开这间房门，里面的颜色不如第一间统一，但从墙上的壁画、桌上的鲜花与精美首饰以及屋内飘散出来的浓香判断，这依旧不会是香提的房间。

　　她们跑到第三间房间，手按在门上时，卡玛拉听见自己心脏咚的一声，跳得她半边身体发麻。

　　拜托，这一定要是香提的房间，她们没有时间再耽误下去，必须尽快找到昌德妮。

　　第三间房门打开，里面是夜色的沉郁，黑色的纱幔在巨大的窗边飘动，她看见墙边一角挂着许多风铃，上面缀着许多褐棕色的硕大种子的空壳，随风不时相撞，发出悦耳的雨声。

　　这间房屋像是经年下着不歇的雨。

　　这也不是香提的房间。

　　等她们爬到第四间，卡玛拉放在门上的手已经因一路爬行而发僵，整条手臂都有被针刺的麻木感传来。

　　她推开第四间房门，屋里干净整洁，只有几件基本家具摆放，尽管也有一些装饰，但任谁看到这间屋子的第一眼都是，真空荡啊！

　　像是一颗空落落的心房。

　　惊喜跃上卡玛拉的眉梢，这是香提的房间，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像是盛放花朵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