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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牧马 鼓声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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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响起来了。
不是一面鼓,是十几面——围坐在火圈外的赤勒汉子们,每人面前放着一面皮鼓,用弯曲的鼓槌敲击,一下一下,低沉有力,像心跳。
咚。咚。咚。
肖珩的心跳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
咚。咚。咚。
萨满动了。
她一开始只是站着,随着鼓声轻轻晃动。那晃动很慢,很轻,像风吹过草尖。但渐渐地,晃动变成了摇摆,摇摆变成了旋转,旋转变成了舞蹈。
这舞肖珩从未见过,不是中原人跳的那种——没有轻盈,没有柔美,甚至没有章法。她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时而舒展,时而扭曲,时而高高跃起,时而又匍匐在地。
有风。有火。有草原上奔跑的马。有狼在月光下仰天长啸。有长生天轻柔而坚定的手。
鼓声越来越急。
萨满母亲旋转得越来越快。那白色的袍子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鹰羽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弧线,珠串噼啪作响,狼头骨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眼眶里的玛瑙像两颗燃烧的眼睛。
她在喊。
不是喊,是唱。
不是唱,是念。
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苍老,沙哑,却又奇异地有力,穿透鼓声,穿透风声,穿透火堆的噼啪声,直直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旋转骤停。
萨满母亲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满头大汗,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举起法杖,指向天空。
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一句话——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肖珩耳膜发疼。
但他听不懂。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阿史那。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肖珩发现他的喉结动了动。他在咽口水,他在紧张。
萨满母亲放下法杖,转向肖珩。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珠串在她脸前晃动,肖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浑浊,苍老,却又奇异地清澈,像两潭很深很深的水。
她走到肖珩面前,停下。
然后她伸出手。枯瘦如柴,皮肤像老树的皮,但掌心是温热的。她把那只手覆在肖珩的额头上。
继而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什么。肖珩也没听明白,只觉得很轻,很温柔,不像刚才的嘶喊,像母羊轻轻唤羊羔。
念完,她睁开眼,看着肖珩,一字一字,像蹦豆子一样用中原话说:“长生天……看见你了。”
后来肖珩才知道,赤勒族的祖先刚出生的时候,是长生天手里的羊。那时候谁都看不见你,因为你和别的羊一样,混在羊群里。后来长大了,做了什么事,成了什么人,才有人能“看见”你。因而他们表达喜爱、认可等等,都用“看见”。
萨满母亲抬起头,对着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那句话——
喊完,她转过身,对着人群张开双臂。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鼓声炸响。
不是刚才那种有节奏的鼓点,是狂风暴雨般的击打,十几面皮鼓同时敲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欢呼声同时炸开。
“奥特力格!奥特力格!奥特力格!”
那四个字像炮竹一样,一经作响便轰轰烈烈,在人群里蔓延,烧得每个人都眼睛发亮。汉子们把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火光里闪闪发亮。老阿妈们拍着手,又哭又笑。孩子们围着篝火转圈,转得头晕眼花也不肯停。
肖珩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火光在眼前跳动,那些陌生面孔上的喜悦是真实的,那些他听不懂的欢呼声是真实的,身边那个男人掌心的温度更是真真切切的——
可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他从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婚礼。
该是在肖家老宅,张灯结彩,红烛高照。他穿着大红喜服,等着盖头下的新娘子被扶进来。该有人唱礼,该有人撒帐,该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该有一对龙凤烛烧到天亮。
不是这样的。
不是篝火,不是皮鼓,不是他不认识的萨满,不是这群他不认识的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冲他欢呼。
不是……一个男人握着他的手。
可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他站在这里,穿着中原的大红嫁衣,脸上涂着草原的羊油,手腕上系着红色的皮绳,身边站着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是他的丈夫。
肖珩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看向阿史那。
阿史那也在看他。
火光映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盯着那双眼,肖珩迈出极轻的一步,极小的幅度,其实只是身子微微朝那个方向倾了倾。
阿史那好像明白什么,俯下身。唇落下来的时候,是先落在嘴角。很轻,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过来,沾了一下,又飘走了。
还未及肖珩反应过来,那温热又落下来了。这回是上唇,轻轻碰了碰,像在试探什么。
然后是下唇。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轻得像蜻蜓点水,每一下都只是碰一碰就离开,那个人在用自己的嘴唇,一点一点地认识他。
那双握刀的手,此刻轻轻托着他的脸,掌心粗糙,动作却柔得像捧着水。
上唇蹭着他的上唇,下唇蹭着他的下唇,轻轻摩挲。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余下的事都像梦一样,伴着日月升落流走了。
肖珩早上起的时候,阿史那已经不在了,留下他腰酸背痛。
阿诚掀起门帘进来,手里端着水盆,后面跟着常生,手里也拿着个东西,好像是个皮囊。
“少爷醒了,草原上水少,可汗怕您不适应,特意让斡鲁朵去河边打了水给您。”他忙前忙后,嘴里也不停。
“阿史那呢?”
阿诚语气里有揶揄,“可汗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肖珩撑起身子,腰酸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追问:“说什么?”
阿诚憋着笑:“说是……给您打水去了。”
肖珩愣了一下:“打水?这不是打来了吗?”
阿诚把水盆放到他面前,那盆水清凌凌的,一看就是新打的。
“这是第二趟了。”阿诚说,“第一趟是卯时打的,可汗亲自端来的。结果您睡着,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端走了。”
肖珩:“……”
阿诚继续说:“阿力问他:可汗,您端进端出的干什么?可汗说:凉了,重新打。”
肖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生也憋着笑,把那□□囊递过来:“这是安达,可汗说您昨晚涂了羊油,早上用这个洗,脸不干。这是可汗亲自去部落里找老阿妈要的。”
他接过那包安达,低头看,皮革包得整整齐齐,口子系得死紧。系口子的皮绳上打了个奇怪的结,肖珩看着,越看越像父亲打猎的栓法。
肖珩盯着那个结看了半天。
常生在旁边小声说:“还好可汗不似皇上说的那般暴虐,我还担心......”
阿诚没让他说完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少爷天生丽质,示爱的人能从将军府排到城外去,可汗瞧见当然挪不了眼了。”
肖珩听着他俩斗嘴,没说话。他知道他们心思,其实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来之前,他做过最坏的打算,被磋磨,被冷落,甚至被当成两国交恶的筏子,悄无声息地死在草原上。
新皇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么?
兄长姐姐战功赫赫,越发威猛,新皇坐不住了。收了姐姐的兵权?收不动。只好撅断她的翅膀,让她去和亲。只是翱翔过的雄鹰是不会屈居笼内的。
然后肖珩站出来了。
“臣愿替姐和亲。”
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新皇立在高堂之上,笑得意味深长,当场准了。
肖珩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那个突厥可汗暴虐成性,此去必死无疑。
——他等着他死在草原,等着肖家跟突厥翻脸,等着他们互相消耗、两败俱伤。
肖珩也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临行前,他去见兄长姐姐,劝他们莫要放在心上。他说,左右他身子也不好,磕磕巴巴活到成年,既没有兄长的勇武,也没有姐姐的战功,不过是京城里游手好闲的二世祖罢了。死在哪里不是死?
姐姐当场红了眼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咳了半天。
只是阿史那......他又想起昨晚的荒唐事了,肖珩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他人呢?
阿诚正在给他拧帕子,闻言抬起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少爷,您刚才没听见奴才说?”他把帕子递过来,“可汗给您打水去了。您莫急,过会儿可汗听说还要去议事。各部落的首领都来了,要给新可敦送礼。”
肖珩愣了一下:“送礼?”
阿诚点头,学着铁勒的语气:“草原规矩,可敦进门第二天,各部落来认人,送礼,喝酒。可汗得在前面应付,您歇着就行。”
肖珩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我不用去?”
阿诚摇头:“铁勒说不用。说可汗吩咐了,让您睡到自然醒,谁都不许吵。”
肖珩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皮绳结。
常生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小声问:“少爷,您……不高兴?”
肖珩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从毡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他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